兵部衙門的氣味和工部截然不同,少了陳年木料和墨汁的迂腐,多了皮革、鐵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沈清歡遞了帖子,在偏廳等了約莫一刻鐘,便被引到王尚書的公房。
王尚書正對著牆上巨大的邊境輿圖出神,見她進來,擺手免禮,開門見山:“沈侍郎是為‘欽鋼’與軍方合作之事而來?”
“正是。下官以為,‘欽鋼’之利,首在強軍。與其在工部與戶部扯皮款項,不若與軍方直接攜手,開辦專供軍需之廠,以技入股,利潤反哺,可速成利器,固我邊防。”沈清歡言簡意賅,將寫有合作綱要的條陳奉上。
王尚書接過,卻冇立刻看,一雙虎目盯著她:“想法不錯。但沈侍郎,軍中行事,最重實效。你口中‘欽鋼’效能數倍於常鐵,可有所憑?軍中兒郎的性命,邊疆的安穩,不是幾句空話和一塊鐵疙瘩就能擔保的。”
“下官明白。故今日前來,除呈遞條陳,更想請王尚書及軍中同僚,親驗‘欽鋼’之能。”沈清歡早有準備,“下官可提供‘欽鋼’所製刀、甲樣品,與軍中現行精良刀甲,於校場公開比試。是真是假,是優是劣,一試便知。”
“哦?”王尚書眼中精光一閃,來了興趣,“公開比試?沈侍郎倒是爽快。不過,刀甲乃常用之器,戰陣之上,弓弩、火器、乃至馬蹄鐵、車軸,皆需堅韌耐磨。‘欽鋼’於此等,可有建樹?”
“下官已命人用‘欽鋼’試製了弩機關鍵構件、小型火門槍槍管內襯、以及特製馬蹄鐵樣品,皆可一同測試。”沈清歡答道,“然,百聞不如一見,百見不如一試。下官懇請尚書大人,予一校場,派數位精通軍械、眼力毒辣的老軍伍,與下官帶來的工匠一同,做個全麵的‘驗貨’。”
王尚書撫須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好!就依你所言!後日辰時,西山大營校場,本官親自主持!也讓京營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傢夥開開眼!沈侍郎,醜話說在前頭,若你的‘欽鋼’名不副實,或隻是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以後就休再提與軍方合作之事!”
“若‘欽鋼’不及現有軍械,下官自此不再踏入兵部衙門半步!”沈清歡斬釘截鐵。
訊息傳出,朝野側目。工部新來的女侍郎,要和軍方硬碰硬,公開驗貨?這熱鬨可大了!有人嗤笑沈清歡不自量力,軍中那些殺才,可不管你是不是侍郎,東西不好,當場就能給你撅折了!也有人暗暗期待,想看看那傳說中的“欽鋼”到底有何神異。
鄭郎中在工部聽到訊息,先是一愣,隨即冷笑。與軍方合作?還要校場驗貨?真是自尋死路!軍中驗械,規矩極嚴,手段粗暴,那“欽鋼”就算有點門道,麵對各種極端測試,未必不出紕漏。屆時丟人現眼,看她還怎麼在工部立足!
沈清歡不管外界議論,一頭紮進準備工作中。她讓老鐵匠和年輕工匠,將她帶來的“欽鋼”樣品,連夜趕工,按照軍中製式,打造了一把雁翎刀、一副胸甲甲片、一組弩機扳機和望山(瞄準器)、一截加厚內襯的短火銃管,以及幾副特製的馬蹄鐵。不求華麗,隻求將材料效能發揮到極致。
同時,她詳細研究了軍中測試軍械的常規項目,並針對“欽鋼”的特性,設計了幾項“加試”項目。比如,針對“欽鋼”優異的耐磨性,她準備了一台簡陋的、用水車帶動的砂輪摩擦測試裝置。
後日,西山大營校場。
寒風凜冽,旌旗獵獵。校場高台上,王尚書端坐正中,左右是幾位京營的高級將領,個個膀大腰圓,神色肅然。靖王陸景淵也意外地出現在觀禮席上,神色平靜。場邊圍滿了聞訊趕來的中下級軍官和好奇的兵士,黑壓壓一片。
沈清歡一身利落勁裝,帶著老鐵匠、年輕工匠和幾口箱子,站在場中,顯得格外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
“開始吧!”王尚書一聲令下。
首先比試的是刀。軍中的是製式精鐵雁翎刀,沈清歡提供的是同款“欽鋼”刀。兩把刀先後進行砍劈木樁、對砍熟鐵條、以及互斫測試。
砍木樁,兩者皆利落。對砍熟鐵條,精鐵刀砍了十幾下,刃口微卷;“欽鋼”刀砍了二十幾下,刃口隻有輕微白痕。輪到最刺激的互斫,兩把刀刃對刃,全力對砍!
“鐺!”一聲刺耳巨響,火星四濺!
眾人定睛看去,隻見精鐵刀刃口崩開一個明顯的缺口,而“欽鋼”刀隻是多了個淺淺的凹痕,整體完好!
“好!”兵士中爆發出喝彩。用刀的將領也微微頷首。
接著是甲。精鐵劄甲甲片與“欽鋼”甲片,並排固定在木架上,用製式步弓在三十步外直射。精鐵甲片被破甲錐箭射穿,而“欽鋼”甲片隻是被撞出一個深凹,箭鏃卡在甲片內,未能穿透!距離拉近到二十步,再射,“欽鋼”甲片依然未被徹底射穿,隻是變形更嚴重。
“防禦力至少強三成!”一位老校尉脫口而出。
弩機部件的測試更顯巧思。同樣的弩,分彆裝上普通部件和“欽鋼”部件,連續擊發五十次。普通弩的扳機和望山已有明顯磨損,影響了擊發順暢度和精度,而“欽鋼”部件的弩,運行依舊順滑如初。
火銃管的測試相對簡單,主要是內壁耐燒蝕和抗變形能力。同樣裝藥發射十次後,普通銃管內壁已有灼蝕和輕微變形,而加了“欽鋼”內襯的短銃管,內壁光潔度保持得更好。
馬蹄鐵的測試則讓一些騎兵出身的將領格外關注。“欽鋼”馬蹄鐵與精鐵馬蹄鐵,在鋪了碎石的跑道上,拖曳重物摩擦百丈。結果,精鐵馬蹄鐵磨損嚴重,而“欽鋼”馬蹄鐵隻磨損了薄薄一層。
常規項目,“欽鋼”全麵勝出。高台上的將領們臉色變得認真起來,交頭接耳。王尚書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沈侍郎,你這‘欽鋼’,確有過人之處。”王尚書開口道,“不過,戰陣之上,情況多變。利器需耐得久,經得糙。你這些樣品,都是新製,光鮮亮麗。不知可經得起疲乏、腐蝕、驟冷驟熱之考?”
來了,這纔是真正的難題。沈清歡不慌不忙:“下官願試。”
她讓人抬上準備好的“加試”項目裝備。
疲乏測試:用那台水車砂輪,以固定壓力,長時間摩擦“欽鋼”甲片和精鐵甲片邊緣。砂輪飛轉,刺耳的聲音持續了整整一炷香時間。停下後,精鐵甲片邊緣已被磨掉一大塊,而“欽鋼”甲片隻是被磨得發亮,厚度減少微乎其微。
腐蝕測試:將“欽鋼”與精鐵片,一同浸入她事先調配的、模擬汗液和潮濕泥沼環境的腐蝕性鹽水中。一個時辰後取出,精鐵片已鏽跡斑斑,而“欽鋼”片隻是表麵略有暗沉,無鏽蝕。
驟冷驟熱測試:將燒紅的“欽鋼”與精鐵片,迅速投入冰水混合物中。精鐵片在劇烈的熱應力下“哢”地一聲出現裂紋,而“欽鋼”片隻是微微變形,完好無損!
這三項加試,徹底震撼了全場!尤其是最後一項,不少老工匠出身的軍官都清楚,這是檢驗金屬韌性和穩定性的嚴苛手段,“欽鋼”的表現,堪稱奇蹟!
“好!好一個‘欽鋼’!”王尚書撫掌大笑,看向沈清歡的目光充滿了激賞,“沈侍郎,你今日可是給老夫,也給京營的弟兄們,開了眼界了!此等神鐵,若能量產裝備我軍,何愁邊疆不固?你之前所提合作建廠之事,本官準了!具體章程,稍後細談!”
“多謝尚書大人!”沈清歡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躬身行禮。
“且慢!”突然,觀禮席上,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眾人望去,竟是三皇子不知何時來了,正緩緩起身,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眼神卻有些冷。“王尚書,沈侍郎,這‘欽鋼’確是犀利。不過,本皇子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沈侍郎。”
來了。沈清歡心中一凜,麵色不變:“殿下請講。”
“聽聞此‘欽鋼’煉製,需用到一種閩南獨有的‘黑石’礦料,且工藝極其複雜,成品率低下,造價高昂。”三皇子慢條斯理道,“如此算來,縱然效能卓越,然其成本,怕是尋常軍械的十倍不止吧?我朝雖有四海,然軍費開支亦有定數。若以此‘欽鋼’全麵換裝,恐怕傾儘國庫,也難裝備一衛之師。屆時,是強了一小撮,還是弱了全軍?沈侍郎可曾算過這筆經濟賬?”
這話極為刁鑽,從技術肯定轉向了現實的經濟可行性攻擊,正中“欽鋼”目前最大的軟肋——成本。校場頓時安靜下來,將領們也從興奮中冷靜,看向沈清歡。是啊,東西是好,可如果貴得用不起,那也隻是鏡花水月。
王尚書也微微皺眉,看向沈清歡。
沈清歡暗吸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她迎上三皇子的目光,清晰答道:“回殿下,您所言成本問題,確是實情。‘欽鋼’初製,工藝未臻完善,礦石難得,成品率低,故目前成本畸高。”
三皇子嘴角微翹,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然,”沈清歡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下官今日所呈,乃‘欽鋼’之效能極限,證明此路可通,此物可用。而非量產之平價品。與軍方合作建廠,首要目的,便是集中力量,攻克量產工藝,降低成本的難關!”
她環視在場將領,朗聲道:“正如當年精鐵取代熟鐵,亦曾經曆昂貴、難製的階段。然一旦工藝成熟,礦源拓寬,產量提升,成本自然下降。‘欽鋼’亦然!如今其成本十倍於常鐵,非因材料本身天價,而因我們尚在蹣跚學步。與軍方合作,可彙聚軍中巧匠、嚴苛需求、及部分獨立資源,共同研發,加速其從‘珍品’到‘製式’的進程!”
“下官的計劃是,”她繼續闡述,條理分明,“首批合作,不追求全麵換裝,而是定點突破。選取最急需、效能提升收益最大的關鍵部件,如弩機核心、火銃內膛、將領刀甲、精銳騎兵馬蹄鐵等,小規模列裝試用。在此過程中,不斷優化工藝,探尋替代礦源,培訓工匠。待成本降至合理區間,再逐步擴大應用範圍。此乃以戰養技,以用促產!”
她看向王尚書和諸位將領:“諸位大人久經戰陣,當知一柄關鍵時刻不斷裂的弩機,一副能擋致命箭矢的胸甲,一把久戰不鈍的腰刀,於陣前士卒意味著什麼!那可能是整場戰鬥的勝負手,是數百上千將士的性命!‘欽鋼’或許暫時無法裝備全軍,但若能先武裝我軍的‘尖刀’與‘眼睛’,其價值,豈是單純的銀錢可以衡量?”
她又轉向三皇子,不卑不亢:“至於國庫負擔,下官在條陳中已言明,合作之廠,軍方可以場地、部分人工、需求訂單入股,工部以技術、核心工匠、及部分前期研發投入入股,利潤按約定分成。此廠產出,優先、優惠供應軍方。如此,既滿足了軍方對高效能軍械的迫切需求,又未過度占用朝廷正常軍費,更可通過技術轉化,為工部乃至朝廷開辟新的財源。長遠看,乃是節流開源、強軍富國之策。請殿下明察。”
一番話,既承認了現狀困難,又指明瞭解決路徑和光明前景,更將“成本高”的劣勢,巧妙轉化為“急需集中力量攻關”的理由和“優先裝備關鍵部位”的價值所在。思路清晰,格局開闊,既務實又充滿說服力。
校場上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許多將領點頭表示讚同。王尚書撫須的手停住了,眼中光芒大盛。就連靖王,平靜的眸底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三皇子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他冇想到沈清歡應對如此迅速周全,不僅冇被“成本”問題問倒,反而藉此機會將合作方案闡述得更加豐滿誘人,贏得了軍方務實派的好感。
“沈侍郎思慮周詳,倒是本皇子多慮了。”三皇子強笑一聲,重新坐下,不再言語。他知道,今日這一局,自己又冇討到好。這沈清歡,在朝堂上言辭犀利,在工部手腕強硬,到了這軍營校場,竟也能說得頭頭是道,引得那群丘八點頭!此女不除,必成大患!
王尚書哈哈一笑,起身道:“沈侍郎所言,甚合吾心!強軍之道,正需此等銳意進取、又腳踏實地的精神!合作建廠之事,本官全力支援!具體細節,沈侍郎可與兵部武庫司、京營選派人員,儘快商定章程,報於本官及工部李尚書!”
“下官遵命!”沈清歡朗聲應道,心中豪情激盪。校場驗鋼,大獲全勝!不僅證明瞭“欽鋼”的價值,更一舉打開了與軍方合作的大門,為“欽鋼”的量產和未來發展,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礎。
夕陽西下,將校場染成金紅色。沈清歡在一片複雜各異的目光中,收拾樣品,準備離開。她知道,今日的勝利隻是一個開始。與軍方的合作談判,工部內部的阻力,三皇子一黨的後續反撲,還有“欽鋼”量產真正的技術難關,都還在前方。
但,那又如何?
她握緊了手中那把隻有淺痕的“欽鋼”雁翎刀,觸手冰涼,卻彷彿有熱流在刃中奔湧。
技術之路,如逆水行舟。而她沈清歡,早已習慣在激流中,揮刀斬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