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大營校場的塵土還冇在沈清歡的官靴上拍乾淨,兵部催問合作細則的文書就到了工部。效率高得讓沈清歡都有點意外,看來王尚書是動真格的了。與之相對的,是工部內部驟然降低的氣壓和某些人臉上掛不住的假笑。
李尚書將沈清歡叫去,捋著鬍子,語氣聽不出喜怒:“沈侍郎,兵部王尚書對你那‘欽鋼’很是看重啊。合作建廠之事,陛下也有耳聞,囑咐‘妥為辦理’。你既主理此事,便與兵部、京營派員詳談吧。隻是……”他頓了頓,瞥了沈清歡一眼,“工部家底薄,經不起折騰。章程務求穩妥,莫要急功近利,更不可損了工部的體麵與根本。”
翻譯過來就是:事可以辦,但彆想從工部兜裡掏太多錢,也彆把核心家當(技術、工匠)全賠進去,更彆惹出亂子。
沈清歡恭敬應下:“下官明白,定當謹慎。”
談判地點設在兵部衙門旁邊的一處獨立公廨。兵部派了武庫司郎中老秦和一位姓胡的員外郎,京營派了神機營的一位張參將和一位負責軍械的劉把總。工部這邊,沈清歡帶了老鐵匠和那位靖王安排的、精通文書和物料覈算的年輕佐官徐朗。鄭郎中以“虞衡司亦關聯軍器製造”為由,硬塞了個姓刁的主事進來,美其名曰“協助”。
第一輪談判,就像一場冇有硝煙的小型戰役。
兵部老秦是個黑臉膛的粗壯漢子,說話直來直去,開口就道:“沈侍郎,咱老王八看綠豆——對眼了,廢話不多說。廠子怎麼建,錢怎麼出,東西怎麼分,利怎麼算,劃下道來!”
沈清歡鋪開她連夜趕製的章程草案:“秦大人爽快。下官之意,廠子設在京郊,地皮可由兵部協調或由朝廷劃撥。建造費用,工部可出三成,其餘需兵部與京營籌措。工部以‘欽鋼’全套煉製技術、核心工匠及前期研發投入入股,占四成;兵部與京營以地皮、部分資金、後續訂單及協助招募工匠入股,共占六成。廠子獨立覈算,產出優先、優惠供應軍方。利潤按股分成。”
“工部隻出三成建造費,就要占四成股?還要優先供貨?”京營張參將摸著下巴,他是騎兵出身,對那“欽鋼”馬蹄鐵印象極深,但對這分成有點嘀咕。
“張大人,”徐朗不慌不忙介麵,遞上一份簡明的賬目預估,“建造費用隻是小頭。‘欽鋼’煉製之秘,價值不可估量。核心工匠更是千金難求。工部前期投入的研發,折算下來遠超建造費用。此四成股,已是工部為促成合作、彰顯誠意之價。且優先優惠供應,非是占便宜,而是保障此廠首要為強軍服務,避免技術流入不當渠道。長遠來看,軍方所得,遠不止那幾成利潤。”
老秦看向劉把總,劉把總管軍械,對物料成本敏感,他皺著眉頭道:“就算如此,這‘欽鋼’成本眼下太高。第一批訂單,你們打算定什麼價?總不能讓我京營弟兄,穿著金子打的甲冑去打仗吧?”
沈清歡早有準備:“劉大人所言極是。故首批合作,定位‘小批量、關鍵件、試用改進’。價格可按目前實際成本加微利計算,但工部承諾,隨工藝成熟、產量提升,價格逐年遞減,目標是在三年內,將關鍵部件成本降至現有精良軍械的兩倍以內。同時,廠內設‘工藝改進獎’,任何能有效降低成本、提升良率的建議,一經采納,重獎。”
“三年?兩倍?”張參將沉吟,“倒也不是不能等。隻是這期間……”
“期間,廠子需維持運轉,工匠需發餉銀。”鄭郎中派來的刁主事冷不丁插話,聲音尖細,“若訂單太少,價格太低,廠子虧空,這責任誰負?工部的四成股,難不成隻等著分紅,不擔風險?”
這話挑撥意味明顯。老秦和張參將都看了過來。
沈清歡神色不變:“刁主事慮得是。故章程中明確,廠子獨立運營,自負盈虧。工部按股投入,自然共擔風險。但風險亦與機遇並存。眼下‘欽鋼’成本高,正因未規模化生產。唯有軍方持續下訂單,廠子纔有資金持續改進工藝、擴大生產,從而進入‘量產—成本降—訂單增’的良性循環。此非工部或軍方一家之事,乃唇齒相依。至於訂單多少,”她看向兵部和京營的人,“那便要看諸位大人,認為‘欽鋼’於強軍,值多少了。”
她把皮球又踢了回去,但話在理。老秦和張參將對視一眼,微微點頭。這沈侍郎,年紀輕輕,賬算得門清,話也說得漂亮,既不讓步核心利益,又給了軍方台階和期待。
“地皮和前期建造銀錢,咱兵部可以想法子。”老秦拍板,“但這工匠,尤其是懂你們那套鍊鐵法子的核心工匠,得儘快到位。總不能廠子蓋好了,等米下鍋吧?”
“工匠方麵,下官已從泉州調集三名核心匠人,不日抵京。同時,可在京畿招募有打鐵基礎的匠人,由核心工匠帶領培訓。工部將作院亦可酌情支援。”沈清歡道,“隻是,工匠安危與技藝傳承,至關重要。廠內需有嚴密安保,且核心工藝需分步驟掌握,以防外泄。此點,需寫入章程,共同遵守。”
“那是自然!”張參將道,“誰敢動咱們的工匠,老子第一個擰下他腦袋!”
初步意向在唇槍舌劍中艱難達成。接下來是更繁瑣的細節拉扯:利潤分成是每年一結還是按訂單結?成本覈算由誰主導?質量驗收標準如何定?出現次品或延誤如何追責?還有那最要命的——首批訂單到底是什麼,要多少,什麼時候要?
談到具體訂單,分歧就大了。京營想要“欽鋼”全身甲和製式腰刀,但沈清歡以成本太高、工藝不熟為由,堅持先做馬蹄鐵、弩機關鍵件、火銃內襯管和少量將領刀。兵部老秦則想先看看“欽鋼”在大型守城弩和火炮上的潛力。
扯皮到下午,口乾舌燥,總算勉強定下:首批訂單,以“欽鋼”試製神機營火銃內襯管五十根、精銳夜不收用改良手弩三十把、京營將領製式腰刀二十柄、以及馬蹄鐵兩百副。限時三個月交付。價格按沈清歡提供的、幾乎是成本價的預算執行。同時,兵部與工部共同出資,在廠內設立“攻堅組”,專門研究“欽鋼”在大型軍械及鎧甲上的應用。
“成了!”送走兵部和京營的人,徐朗長舒一口氣,臉上難掩興奮。老鐵匠也咧著嘴笑。有了這訂單,廠子就算有了魂。
刁主事卻陰陽怪氣道:“沈大人好算計。這單子,工部怕是賺不到幾個子兒,還要倒貼工匠和精力。若是三月之期交不出貨,或是貨品出了問題,這違約責任……嘖嘖。”
“不勞刁主事費心。”沈清歡淡淡道,“本官既敢接,便能做。刁主事若有閒,不妨多想想,如何協助鄭郎中,將虞衡司內廷那批禮器按時、保質做好。畢竟,那纔是眼下火燒眉毛的‘要務’。”她特意在“要務”上加重了音。
刁主事臉色一僵,訕訕退下。
回到工部,沈清歡立刻召集可用人手,開始全力運轉。地皮選址、工匠招募培訓、物料采購清單、簡易廠房設計圖、工藝流程分解圖……無數事項需要同步推進。她將人員分成幾組,老鐵匠負責帶核心工匠和工藝流程固化,徐朗負責對接兵部、覈算賬目、擬定契約細則,趙隊長負責安全保障和物資押運,她自己則統籌全域性,並親自盯最核心的工藝試驗——如何在京城現有條件下,穩定複現“欽鋼”的優異效能。
泉州的“黑石”礦料有限,且運輸成本高。沈清歡一邊安排人持靖王手令,去接應那三名攜帶著最後一批高純度礦石和“鬼淚藤”膠樣品北上的核心工匠,一邊開始在京畿及周邊尋找可能的替代礦源。她翻閱了大量地方誌和礦脈圖,甚至去請教了欽天監一位對地理礦物有研究的老博士。
與此同時,鄭郎中那邊也冇閒著。內廷催要“欽鋼”禮器的壓力越來越大,而工部賬上確實冇錢。鄭郎中幾次跑到沈清歡這裡“訴苦”,話裡話外想讓她從與軍方的合作款項中“挪借”一二,或者“暫借”幾名核心工匠去趕製禮器,都被沈清歡以“專款專用、皇命難違、工匠有定職”為由擋了回去。
鄭郎中碰了釘子,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
幾日後的深夜,沈清歡還在值房覈對徐朗送來的物料采購報價單(她要求所有采購必須有三家以上比價),趙隊長麵色凝重地進來,低聲道:“大人,剛接到城外兄弟急報,咱們從通州碼頭接出來的、護送那三名泉州工匠和物料的馬車,在北山道被一群‘山匪’截了!”
沈清歡心頭一緊:“人怎麼樣?東西呢?”
“咱們的人護著車,邊打邊退,依仗馬車和地形暫時守住了。但對方人數不少,有弓箭,一時僵持。已發出求救信號,但那邊偏僻,援兵趕到需要時間。三名工匠有一人手臂中箭,傷得不重,但受驚不小。裝礦石和膠的箱子還在車上。”趙隊長語速飛快,“另外,靖王爺那邊也傳來訊息,京營張參將昨日在營中‘意外’墜馬,扭傷了腳,雖無大礙,但近期無法參與廠務。還有,市井間又開始流傳,說咱們與軍方合辦的廠子,實則是用妖法煉製邪鐵,需以童男童女鮮血淬火,方能成器,故專挑偏僻處建廠雲雲。”
人、物受阻,軍方助力受挫,謠言再起……幾件事幾乎同時發生,若說冇有關聯,鬼都不信。
沈清歡放下手中的報價單,眼神冷冽如冰。談判桌上的硝煙剛散,真正的刀光劍影,已經從暗處遞到了眼前。
“趙隊長,你立刻帶上我們所有人手,再拿我手令,去京營找劉把總,就說合作廠關鍵工匠與物料遭匪徒劫掠,請他速派一隊精騎,隨你前去北山道救援!務必保住人和東西!”
“是!”趙隊長領命欲走。
“等等,”沈清歡叫住他,從懷裡摸出那個靖王給的、裝有改良袖箭的皮囊遞給他,“帶上這個,或許用得上。記住,人最重要。必要時候,東西可以捨棄,人必須安全!”
“明白!”趙隊長重重點頭,轉身飛奔而去。
沈清歡走到窗邊,望向漆黑一片的北方,那是北山道的方向。寒風呼嘯,穿過簷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談判贏了,章程定了,可這通往“量產”的路,依舊遍佈荊棘,殺機四伏。有人不想看到“欽鋼”順利落地,更不願看到它與軍方成功結合。
“想攔我?”沈清歡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窗欞上冰冷的雕花,“那就試試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的……技術迭代快。”
她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圖紙。上麵畫的,是一種結構更簡單、更適合現場快速搭建的移動式高溫爐的草圖。既然有人不想讓她安安穩穩建廠,那她就在任何可能的地方,把“欽鋼”煉出來!
圖紙一角,她用力寫下一行小字:“備選方案:戰時應急煉製工棚設計。”
夜色,還很長。而某些人,恐怕已經等不及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