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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杭州“偶遇”與“祥瑞”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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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驛館的條件比沿途小驛站強得多,但沈清歡無心享受。明麵上的奏本已遞出,密摺也通過趙隊長聯絡的靖王舊部——杭州水師那位姓嚴的副將,利用水師傳汛的加急渠道送走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應付。

拜訪嚴副將很順利。這位行伍出身的將領性子爽直,對沈清歡在泉州搞出的新式船材讚不絕口,拍著胸脯保證密摺一定安全送達,還私下透露:“沈大人放心,咱們水師兄弟都念著您的好。新傢夥(指新合金部件)試用過的幾條船,如今在營裡都被當寶貝,效能冇得說!京城裡那些嚼舌根的,懂個屁的海上風浪!”

從水師衙門出來,沈清歡又“順道”拜訪了杭州織造局的主事。織造局雖不直接管軍械,但負責宮廷和部分官用絲綢采買,訊息靈通,與內廷關係千絲萬縷。主事姓王,是個圓滑的中年人,對沈清歡客氣有餘,熱絡不足,話裡話外打探“祥瑞”被劫的細節和“天雷淬鍊”的真偽,都被沈清歡滴水不漏地擋了回去。不過,沈清歡也非全無收穫,從王主事“無意”的感慨中,她得知京中最近關於“東南祥瑞”的傳言頗多,有說妙用無窮的,也有說勞民傷財、徒有虛名的,更有甚者,將“祥瑞被劫”與她沈清歡“行事不密、或與地方有染”聯絡起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離開織造局,沈清歡對老鐵匠低語。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杭州城內的“偶遇”開始頻繁起來。有“恰好”也來杭州公乾的某部員外郎,熱情邀請沈侍郎“指點”其家族在城外的冶鐵作坊;有本地“慕名而來”的士紳,送上請柬邀其赴文會詩宴,言辭間對“格物之道”表現出“濃厚興趣”;甚至還有某位致仕老翰林,派子侄送來幾方古硯,說是“酬謝沈侍郎獻寶於國的忠心”,實則拐彎抹角打聽“山神膠”是否真能“點水成膠,千年不腐”。

沈清歡一概以“聖命在身,需靜心整理,不敢怠慢”為由,客氣回絕,禮物能退則退,不能退的也登記在冊,言明“待麵聖後由陛下定奪”。態度恭敬,但分寸拿捏得極死,讓那些想套近乎或探口風的人無從下手。

這天下午,沈清歡正在驛館房中整理一份關於“山神膠”在民間水利、建築上應用前景的設想(準備作為進京後的補充材料),驛丞親自來報,說本地知府大人前來拜會。

杭州知府,正四品,封疆大吏,可不是能隨便擋駕的。沈清歡整理衣冠,到前廳相見。

知府姓周,五十許人,麪皮白淨,三縷長鬚,一副儒雅做派。寒暄過後,周知府捋須笑道:“沈侍郎年少有為,在東南鑄就祥瑞,揚我國威,本府雖處杭城,亦與有榮焉。隻是聽聞祥瑞途中遭劫,實在令人扼腕。不知可有線索?本府已行文各縣,嚴加緝查。”

“多謝府台大人關心。下官已派人追查,暫無頭緒,有勞大人費心了。”沈清歡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誒,分內之事。”周知府擺擺手,話鋒一轉,“說起來,沈侍郎此次所獻祥瑞,本府也略有耳聞,說是能點石成金、化鐵為鋼的神物?不知可否讓本府開開眼界?哪怕隻看一眼被劫後剩餘的邊角料也好啊。”

果然是為這個來的。沈清歡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和“痛惜”:“府台大人見諒。那合金煉製極為不易,下官傾儘泉州工坊之力,也隻得了些許。此次攜來進獻的,乃是其中精華,儘數……儘數被賊人劫去。剩下的,不過是些不成器的試驗殘渣,早已在泉州處理了,實在無顏示人。”

“哦?都處理了?一塊都冇留?”周知府眼神微眯,顯然不信。

“確是如此。下官慚愧。”沈清歡低頭,肩膀微塌,將一個“辦事不力、懊悔沮喪”的官員演得入木三分。

周知府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哈哈一笑,不再追問,轉而談起杭州風物,邀請沈清歡明日去西湖泛舟,賞玩秋景,還說要介紹幾位“對格物頗有研究的本地名士”給她認識。

沈清歡推辭不過,隻得應下。她知道,這是另一場“鴻門宴”,但眼下在人家地頭,不宜強硬拒絕。

回到房間,沈清歡對趙隊長和老鐵匠道:“明天西湖之遊,怕是宴無好宴。那些‘名士’,估計是來‘考校’我的。得做些準備。”

“他們要考校什麼?鍊鐵還是熬膠?”老鐵匠皺眉。

“恐怕不止。可能會從經史子集問到奇技淫巧,目的無非是探我虛實,或者讓我出醜。”沈清歡沉吟,“得想個法子,既不能露怯,又不能透露核心,最好還能……反將一軍。”

她目光落在桌上一本閒來翻看的《杭州府誌》上,其中記載本地物產,提到一種“赤壤”,分佈於西山,其色如朱,質輕而粘。她心中一動,問道:“趙隊長,咱們帶來的行李裡,可有從泉州帶的‘山神膠’樣品?不用多,一小塊即可。還有,我讓你備著的那些‘小玩意’,帶了麼?”

趙隊長點頭:“膠樣品帶了指甲蓋大一塊,用蠟封著。您說的小玩意,也帶了些,都放在隱蔽處。”

“好。明天赴宴,把那小塊膠帶上。另外,”沈清歡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我需要一些東西,你們去幫我弄來……”

第二天,西湖之上,秋光瀲灩。周知府包下一條頗為精緻的畫舫,除了沈清歡,作陪的果然有五六位“名士”,有皓首窮經的老儒,也有號稱“精通百工”的雜學家,還有個一身道袍、仙風道骨的老道,據說是本地頗有名氣的“丹師”。

寒暄過後,酒過三巡。周知府笑道:“沈侍郎乃陛下欽點的能臣,於格物之道獨有建樹。今日在座諸位,也都是我杭城飽學之士,對天地萬物之理各有心得。不如趁此良辰美景,大家坐而論道,切磋切磋,也是一段佳話。”

來了。沈清歡放下酒杯,微笑:“下官才疏學淺,蒙陛下不棄,略儘綿力。今日能與眾位前輩高士同遊,聆聽教誨,實乃幸事。”

一位老儒率先發難,撫須道:“沈侍郎所謂‘格物’,出自《大學》。然則《大學》之格物,在致知,在誠意正心,乃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沈侍郎於東南所格之物,無非金石膠漆,奇巧之技,於修身治國,可有裨益?豈非捨本逐末乎?”

這話問得刁鑽,直接質疑沈清歡工作的根本價值。周知府和其他人都看向沈清歡。

沈清歡不慌不忙,道:“老先生所言極是。《大學》格物,確為修齊治平之本。然下官以為,格物亦有大小之分,內外之彆。格心性、格人倫,此為內聖之學,修身之本。格金石、格水火,此為外王之器,強國之基。無內聖,則器為凶器;無外王,則德為空談。晚輩在東南,格物製器,為的是水師戰船更堅,海疆更固,百姓賴以通商之海路更安。海疆固,則國安;商路通,則民富。此難道非治國平天下之一端?若隻空談心性,而無視稼穡之艱、舟車之利、兵甲之威,恐亦非聖人本意。”

她引經據典,將“奇巧之技”與“治國平天下”聯絡起來,既迴應了質疑,又抬高了自身工作的意義。那老儒一時語塞。

另一位雜學家介麵:“沈侍郎高見。不過,在下聽聞那‘合金’之物,需以‘天雷淬鍊’,此等玄奇之法,近乎巫祝,不知沈侍郎如何以格物之理釋之?”

這是針對之前的謠言了。沈清歡心中冷笑,麵上卻訝異道:“天雷淬鍊?此乃坊間以訛傳訛罷了。合金煉製,重在礦石配比、火候掌控、輔料新增,皆是實實在在的物理化學變化,何來玄奇?若說引雷,下官倒是聽聞,有丹師煉丹,常言‘采天地之氣’,不知是否屬實?”她目光看向那位道袍丹師。

丹師冇想到話題引到自己身上,輕咳一聲,稽首道:“無量天尊。貧道煉丹,確需感悟天地陰陽,采集日月精華。然此乃道法自然,與匠作之事,不可同日而語。”

“哦?原來如此。”沈清歡做恍然大悟狀,隨即從袖中取出那個蠟封的小塊“山神膠”,剝開蠟,露出裡麵淡黃色、半透明的膠塊。“諸位請看,此物便是下官在泉州所製‘山神膠’,以草木汁液混合秘法製成,可用於粘合、防水。其製備,亦需講究原料配比、溫度時間,皆是實理。不知與道長‘采天地之氣’煉製的丹丸,孰為虛,孰為實?”

那丹師看著那塊平平無奇的膠塊,又看看周圍人目光,麪皮微紅,強辯道:“吾輩金丹,乃奪天地造化,服之可延年益壽,豈是俗物可比?”

沈清歡笑笑,不再糾纏,轉而道:“說到天地造化,下官昨日翻閱《杭州府誌》,見記載西山有‘赤壤’,其色如朱,質輕而粘,甚為奇特。不知哪位先生知曉此物詳情?”

一位本地名士道:“確有此事。那赤壤在西山北麓,其色鮮豔,鄉人偶有取之修補灶台,頗為粘固。然其性燥熱,夏日觸之燙手,且產量稀少,不為人重。”

“哦?夏日觸之燙手?”沈清歡眼睛一亮,對周知府道,“府台大人,下官對各地物產頗有興趣,不知可否遣人取些那西山赤壤來,讓下官一觀?或可探討其成因,亦是一樁雅事。”

周知府本想看沈清歡出醜,冇想到她應對自如,還反將一軍,此刻見她隻是對本地泥土感興趣,雖覺奇怪,但這點要求無傷大雅,便吩咐隨從速去西山取些赤壤來。

等待期間,畫舫上話題又被引向詩詞歌賦,沈清歡隻微笑傾聽,偶爾插言,皆是不痛不癢。

約莫半個時辰,隨從取回一包赤紅色的土壤。沈清歡接過,仔細觀看,又撚起一點在指尖搓揉,點頭道:“色澤鮮豔,質地細膩,確非凡土。”她抬頭,對眾人笑道:“下官曾聞,天地有靈,蘊奇物於山川。今日見這赤壤,倒想起一樁古時傳聞。昔大禹治水,有神龜負洛書而出,其紋隱現天地至理。今日我等泛舟西湖,論道格物,豈非雅事?不如,我們以此赤壤,效古人之雅,玩個小戲法如何?”

眾人好奇,問是何戲法。沈清歡讓人取來一盆清水,又向船家要了個平時溫酒用的小銅壺和幾塊木炭。她將少許赤壤溶於清水,攪拌成渾濁的赤紅色泥漿。然後,她點燃木炭,將小銅壺架在炭火上,將泥漿緩緩倒入壺中加熱。

“此乃何意?”周知府問。

“大人稍候,片刻即知。”沈清歡神秘一笑。

泥漿在銅壺中受熱,水分蒸發,漸漸粘稠。沈清歡用樹枝緩緩攪拌,狀甚專注。畫舫上眾人都被這古怪行徑吸引,目不轉睛地看著。

過了一會兒,泥漿越來越稠,顏色也變得更加深紅。沈清歡忽然道:“取紙筆來!”

早有準備的仆從送上紙筆。沈清歡用樹枝蘸取那滾燙粘稠的赤紅色泥漿,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畫了幾筆,看起來像個簡單的符紋,又像某種扭曲的文字。畫完,她將紙張輕輕拎起。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那赤紅色的泥跡在紙上迅速冷卻、凝固,顏色竟然由赤紅漸漸轉變為一種沉靜的暗金色,在秋日陽光下,竟隱隱有金屬光澤!

“這……這是……”周知府離得最近,看得分明,不由驚得站了起來。

那丹師更是瞪大眼睛,脫口而出:“點土成金?!不,是赤壤化金!這、這難道是……”

沈清歡將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那暗金色的痕跡清晰無比。她拍了拍手,笑道:“戲法而已,博諸位一笑。此赤壤中含某種特殊礦質,遇熱變化,冷卻後色澤改變,形似金屬,實則仍是土石。不過,可見天地造化之奇,萬物變化之妙。格物之道,便是於尋常中見不尋常,於土石中窺天地之理。今日得見赤壤,又蒙各位前輩賜教,下官受益匪淺。”

她這番舉動,看似遊戲,實則一舉數得:一是展示了她的“博學”和“巧思”,將“天雷淬鍊”的謠言無形中化解為“格物之妙”;二是借赤壤遇熱變色,暗示“山神膠”、合金等物雖奇,亦是“物理變化”,非關神怪;三是小小震懾了一下那些想看她笑話的人——她沈清歡,不是隻會埋頭打鐵的匠人。

果然,周知府等人看著紙上那抹暗金,又看看沈清歡淡定自若的笑容,一時間神色各異,原先的幾分輕視和探究,變成了驚疑和深思。那位丹師更是盯著那赤壤和銅壺,嘴裡唸唸有詞,不知在想什麼。

西湖微風拂過,吹散畫舫上一絲尷尬。周知府乾笑兩聲,率先舉杯:“沈侍郎果然妙人,格物之道,竟有如此妙趣。本府今日也是大開眼界。來,共飲此杯!”

一場暗藏機鋒的“偶遇”與“考校”,在沈清歡一手“赤壤化金”的小戲法下,勉強維持住了表麵的和諧。但沈清歡知道,這隻是開始。周知府,或者說他背後的人,絕不會就此罷休。

回到驛館,沈清歡剛坐下,趙隊長便悄聲進來,遞上一張卷著的紙條:“大人,京裡王爺的飛鴿傳書。”

沈清歡展開,上麵隻有一句話:“密摺已呈禦前。三日後,旨意達杭。速備進京。沿途或有風雨,慎行。”

終於來了!沈清歡精神一振。靖王運作有效,皇帝看到了密摺,同意她進京了!但“沿途或有風雨,慎行”,說明京城那邊,反對的力量並未消退,甚至可能在最後這段路上,做最後一搏。

她燒掉紙條,看向窗外。西湖的波光漸漸隱入暮色,而北方,那座皇城的輪廓,彷彿在暮靄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

“收拾東西,準備動身。真正的風雨,怕是要來了。”她低聲吩咐,眼中卻並無懼色,隻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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