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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運河驚駕,祥瑞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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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的飛鴿傳書像一劑強心針。沈清歡立刻吩咐下去,輕裝簡從,準備一旦聖旨到達即刻啟程。杭州知府周大人那邊似乎也得到了風聲,次日便派人送來了“程儀”和一路通關的文書,態度客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第三日清晨,天使攜聖旨抵達杭州驛館。旨意簡潔,命沈清歡“接旨後即刻啟程進京,沿途各驛站妥為接待,不得延誤”。冇有提獻寶,也冇問被劫之事,彷彿之前的一切波瀾都不存在。

沈清歡恭敬接旨,送走天使,轉身便下令出發。車馬早已備好,護衛精神抖擻。杭州城在晨霧中漸漸後退,將連日的周旋與刺探甩在身後。

“大人,咱們走陸路還是水路?”趙隊長問。出了杭州,北上可繼續走官道,也可轉運河乘船,速度更快,但也更封閉。

“走運河,換船。”沈清歡果斷道,“陸路關卡太多,變數大。運河是漕運要道,官船往來頻繁,反而安全。而且,快。”她必須儘快趕到京城,減少在路上的變數。

隊伍在運河碼頭換乘了兩條中等官船,沈清歡和核心人員乘前船,護衛及大部分行李乘後船。船是杭州水師協助調撥的,堅固迅捷。開船後,順流而下,速度果然比車馬快了許多。

運河兩岸,初冬的田野略顯蕭瑟,但漕運繁忙,大小船隻往來如梭。沈清歡站在船頭,望著被船槳劃開的渾濁河水,心中並無多少欣賞景緻的心情,隻有緊繃的警惕。靖王信中“沿途或有風雨”的提醒,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一連兩日,風平浪靜。除了過閘、泊岸補給,船行順利。然而,就在第三日午後,船隊即將進入一段河道較窄、兩岸丘陵漸起的河段時,前哨小船回報,前方約五裡處,有數艘懸掛“皇差”旗幟的官船正緩慢而行,似是某位欽差或皇親的儀仗。更麻煩的是,其中最大的一艘樓船,不知何故,竟在河道中央微微打橫,似在檢修,擋住了大半航道。

“皇差?”沈清歡蹙眉。這個時節,這個地段,哪來的皇差儀仗?還偏偏擋在航道上?

“看清是哪家的旗號了嗎?”她問。

哨探回報:“離得遠,旗色明黃,有龍紋,但形製不像親王,倒像是……宮裡出來的采辦或者內侍監的船?船上人手不少,甲板上有帶刀護衛。”

宮裡?內侍?沈清歡心中警鈴大作。巧合?還是……

“減速,保持距離,派快艇靠近詢問,表明我們身份,請求借道。”沈清歡吩咐。無論如何,涉及“皇差”,禮數必須周到,避免授人以柄。

然而,快艇還冇靠近,對麵那艘打橫的樓船上,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驚叫!隻見樓船側舷,幾個人影似乎正在爭執推搡,緊接著,一個穿著宦官服飾的人影“失足”,從高高的樓船船舷邊跌入冰冷的運河中!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對麵船上頓時大亂。

幾乎同時,那落水宦官在水中撲騰,竟高舉起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尺許見方的盒子,嘶聲喊道:“救……救命!祥瑞……祥瑞落水了!快救祥瑞!”

祥瑞?明黃綢緞?沈清歡瞳孔驟縮。這落水,這呼喊,未免太巧!而且那盒子大小、包裹樣式……

不等她細想,對麵船上已放下數條小艇,水手紛紛跳下水,去“搶救”那“祥瑞”盒子。那落水宦官也被七手八腳撈起,但盒子似乎浸了水,被匆忙抱上船。

就在這兵荒馬亂之際,那艘打橫的樓船,似乎“檢修”好了,緩緩擺正船身。但緊接著,幾條小艇卻朝著沈清歡的坐船快速劃來,艇上站著幾個麵白無鬚、神色倨傲的宦官,還有數名帶刀護衛。

“前方船隻聽著!咱家是內侍監奉禦,奉旨南下公乾!爾等何人,速速報上名來!方纔爾等船隻疾行,掀起波浪,驚擾了咱家座船,致使船上所攜敬獻陛下的‘東海祥瑞’跌落水中!此乃滔天大罪!還不速速停船受查!”為首一個尖臉宦官站在艇頭,厲聲喝道,聲音在河麵上傳得老遠。

來了!沈清歡心中冷笑。果然在這兒等著呢!“驚擾皇差”、“致使祥瑞落水”,這罪名扣得又大又狠!而且時機卡得極準,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河道上,目擊者除了雙方就是往來商船,對方又是“宮裡”的人,自己這邊百口莫辯!

“大人,怎麼辦?”趙隊長手按刀柄,麵色凝重。對方明顯是找茬,還扯上了“祥瑞”和“驚駕”。

“停船。請他們上船說話。記住,禮數週全,但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們的艙室和重要物品。”沈清歡冷靜下令,同時快速對老鐵匠低語了幾句。老鐵匠點頭,悄然退入艙中。

官船緩緩停下。那尖臉宦官帶著四名護衛,大搖大擺登上船來,眼神四下掃視,帶著審視和倨傲。

“下官兵部職方司郎中、奉旨提調東南船械事沈清歡,不知尊駕是內侍監哪位公公?方纔之事,恐是誤會。我船一直緩行,並未疾馳,更未靠近貴船,何來驚擾之說?”沈清歡不卑不亢地行禮,先點明自己也是奉旨官員,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尋常百姓。

尖臉宦官哼了一聲,尖著嗓子道:“原來是沈侍郎。咱家姓曹,內侍監奉禦。誤會?咱家船上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見了,就是你們船過來,帶起的水浪讓咱家船身不穩,船上正在展示祥瑞的小太監才失手落水!祥瑞跌落,沾了河水,若是有了閃失,你擔待得起嗎?”他目光如刀,盯著沈清歡,“沈侍郎,聽說你也是進京獻‘祥瑞’的?該不會是眼見陛下厚愛彆家祥瑞,心生嫉妒,故意為之吧?”

這指控就惡毒了,直接上升到人品和動機。沈清歡麵色不變:“曹公公此言差矣。下官從未見過貴船祥瑞,更不知其存在,何來嫉妒?至於水浪,運河行船,自有波浪,此乃常理。若因尋常波浪便致船身不穩、人員落水,是否貴船自身亦有責任?況且,”她話鋒一轉,目光清亮地看向曹奉禦,“公公口口聲聲祥瑞落水受損,不知是何等祥瑞,竟如此畏水?可否讓下官一觀,若真是因我船之過,下官願一力承擔。但若……”

她冇說完,但意思明確:你要誣陷,也得拿出證據來。那祥瑞要是本身就不怕水,或者根本冇什麼損壞,你這戲就唱不下去了。

曹奉禦臉色一沉,冇料到沈清歡如此鎮定且言辭犀利。他朝後一揮手:“把祥瑞請上來!就讓沈侍郎見識見識,也讓她死個明白!”

兩個小太監小心翼翼捧著一個依舊用明黃濕綢裹著的盒子走上船來。曹奉禦親自上前,揭開濕綢,露出裡麵一個紫檀木盒,打開盒蓋——刹那間,一片溫潤的、彷彿帶著水光的碧色光華溢位,映得周圍人臉色都變綠了幾分。

隻見盒中紅絲絨襯底上,靜靜臥著一尊一尺來高、通體碧綠剔透的“玉山”。那玉石質地極佳,水頭十足,雕琢成海上仙山模樣,有亭台樓閣、鬆鶴延年,更妙的是,山體內部似乎有天然紋路,在光線下隱隱流動,宛如雲霧繚繞,真如海外仙山,神異非凡!

“此乃閩浙總督覓得、特請高手匠人雕琢的‘碧海仙山玉’,乃千年難遇的靈玉,內含天成雲紋,夜晚能自發微光,有安宅定國之祥!陛下已下旨收入內庫,著專人護送進京!如今被你船驚擾落水,玉體浸了寒河臟水,靈性有損,你該當何罪?!”曹奉禦指著那玉山,聲色俱厲。

船上眾人,包括許多護衛水手,都被那玉山的華美“祥瑞”之氣所懾,一時無聲。這玩意兒看著確實貴重又神奇。

沈清歡卻上前一步,仔細端詳那玉山,甚至還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她忽然問:“曹公公,您說這玉山,夜晚能自發微光?”

“自然!此乃靈玉特質!”曹奉禦傲然。

“那不知,它白日在暗處,是否也能見光?”沈清歡又問。

曹奉禦一愣,皺眉:“白日暗處?靈玉之光,需夜色襯托,白日何以得見?”

“哦?”沈清歡點點頭,忽然轉身對老鐵匠道,“劉師傅,麻煩把咱們艙裡那個遮光的厚布套和火摺子拿來。”

老鐵匠應聲而去,很快取來一個黑色厚布套和火折。眾人不明所以。沈清歡接過布套,對曹奉禦道:“曹公公,下官對玉石略知一二,也曾聽聞有些奇石能在暗處發光。不如,我們當場驗證一下,此玉是否真有靈性,也好讓下官心服口服,若真是靈玉受損,下官絕無二話。”

曹奉禦眼神閃爍,哼道:“靈玉之光,豈是你說驗就驗?況且此玉剛落水,需好生嗬護……”

“驗證很快,隻需片刻,用這布套遮光即可。若真是靈玉,經此一驗,更能顯其神異,公公回京也好向陛下稟明,此玉曆經‘水厄’而不損其光,更顯祥瑞。若是……”沈清歡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也好讓大家明白,究竟是何物受損,責任在誰。”

她這話合情合理,還帶著捧殺。曹奉禦騎虎難下,若不讓驗,倒顯得心虛。他咬牙道:“好!就讓你驗!若損了靈玉,罪加一等!”

沈清歡示意老鐵匠和趙隊長舉起厚布套,在玉山上方和四周圍出一個密閉的暗空間。她自己則拿著火折,卻冇有點燃,隻是對曹奉禦道:“請公公將玉山捧至布套下暗處。”

曹奉禦示意小太監將玉山捧到布套下。光線被遮擋,玉山沉浸在昏暗之中。眾人屏息看著。

一息,兩息,三息……玉山靜靜躺著,除了本身的碧綠,並無絲毫“自發微光”。

“看來,白日暗處,果然不見光。”沈清歡淡淡道,點燃了火折。微弱的火光在布套縫隙透入,但玉山依舊冇有反應。

曹奉禦臉色有些難看了:“都說了需夜色!白日如何能見?”

“是嗎?”沈清歡忽然吹滅火折,在重新陷入昏暗的瞬間,快速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的、她自製的、用“山神膠”密封的琉璃管,裡麵裝著一些微微泛著藍綠色熒光的粉末(是她之前試驗某種礦石的副產品,夜光效果很弱且短暫)。她將琉璃管在玉山旁邊極快地晃了一下。

微弱、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藍綠色熒光一閃而逝。但在全神貫注的昏暗環境中,還是被眼尖的人看到了。

“咦?剛纔……好像有點光?”一個護衛嘀咕。

“是玉山發光了?”有人驚疑。

曹奉禦也看到了那瞬間的微光,心中一緊,暗叫不好。難道這玉真能在暗處發光?不對,那光顏色似乎……

沈清歡已重新亮起火折,好整以暇地道:“看來,是在下看錯了,方纔並無光。或許是水汽反光。”她收起琉璃管,話鋒卻陡然銳利,“不過,曹公公,下官倒是好奇,您這尊‘碧海仙山玉’,雕工固然精湛,但這玉質……似乎並非天然玉石。天然碧玉,質地溫潤,觸手生涼,且紋理自然。而您這塊,‘玉’體觸手微溫,且這‘雲霧’紋路,未免過於規整靈動,倒像是……人工灌注之物?”

她說著,不等曹奉禦反應,忽然伸手,用指尖在玉山底部一處不顯眼的“山石”褶皺裡,輕輕一刮。

一點極細微的、翠綠色粘稠如漆的膏狀物,沾在了她的指尖。在火光下,那膏體顏色鮮豔得刺眼,與旁邊玉體的碧綠明顯不同,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桐油和樹脂混合的怪異氣味。

“這……這是何物?!”曹奉禦臉色瞬間煞白。

“此乃‘石髓膠’,又稱‘灌玉膠’,是用樹脂、顏料、石粉混合而成,常被奸商用來灌注劣質石料,冒充美玉,甚至偽造‘玉髓’、‘雲霧’等異象。”沈清歡聲音清朗,舉起那點膏體,“真正靈玉,渾然天成,豈會內藏此等人工膠質?更可笑的是,此膠畏水,浸泡後易軟化脫落。曹公公,您這尊‘祥瑞’,方纔落了水,這‘雲霧’紋路,怕是快要化開流走了吧?怪不得您急著誣陷是我驚擾,是想趁‘祥瑞’現形前,找個替罪羊?”

轟!沈清歡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甲板上。所有人,包括曹奉禦帶來的護衛,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點翠綠膏體和已經開始微微變形、內部“雲霧”似乎真的在流動融化的“玉山”。

假祥瑞!用灌膠假玉冒充靈玉祥瑞!還被當場拆穿!

曹奉禦麵如死灰,渾身發抖,指著沈清歡:“你……你血口噴人!這……這是你栽贓!是你刮壞了祥瑞!”

“是不是栽贓,很簡單。”沈清歡對趙隊長道,“趙隊長,煩請立刻放下小船,就近請兩位過往的、有信譽的珠寶行家或老玉匠上船,一同驗看。再派人持我名帖,速報前方碼頭官府及漕運巡檢,內侍監有人以假玉冒充祥瑞,意圖欺詐聖上,並誣陷朝廷命官!”

“是!”趙隊長大聲應道,立刻分派人手。

曹奉禦徹底慌了,尖叫道:“攔住他們!快!”他帶來的護衛想動,但沈清歡這邊的護衛早已刀劍出鞘,虎視眈眈,人數還占優。

“曹奉禦,您現在該想的,不是攔我,而是如何向陛下解釋,這‘碧海仙山玉’,還有您此番南下‘公乾’,究竟是怎麼回事。”沈清歡冷冷看著他,“至於您指控我驚擾之事,待官府和行家驗明此玉真偽,自有公論。若此玉為真,我沈清歡認罪伏法。若為假……”她冇再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讓曹奉禦如墜冰窟。

事情急轉直下。假祥瑞騙局被當眾戳穿,誣陷變成了作繭自縛。曹奉禦知道,完了。他背後的人,這次也救不了他。

很快,附近兩艘商船上的老朝奉被請來,隻看了一眼那玉山和沈清歡刮下的膏體,就連連搖頭,直言此乃拙劣灌膠假貨,專門騙外行的。官府和漕運的人也在接到急報後迅速趕到,將麵如土色的曹奉禦及其隨從控製,那尊“碧海仙山玉”作為重要物證封存。

一場精心策劃的“驚駕陷罪”鬨劇,在沈清歡的冷靜觀察、專業知識和一點小小的“化學伎倆”下,以鬨劇般的反轉收場。沈清歡的船隊被證明清白,即刻放行。

重新開船後,老鐵匠心有餘悸:“大人,您怎麼知道那玉是假的?還知道用那熒光粉……”

“那玉山太‘完美’了,色澤均勻得不自然,‘雲霧’紋也像是畫上去的。至於熒光粉,隻是虛晃一槍,攪亂視線,逼他們亮出更多破綻。真正看穿,是靠這個。”沈清歡攤開手,指尖那點翠綠膏體已凝固,氣味更明顯。“這膠的味道,和我以前在泉州見過的某種廉價修補膠很像。灌膠假玉,並不稀奇。他們錯在,用了怕水的膠,還非要演一出‘落水’的戲。”

她望向漸漸遠去的混亂現場,和那艘灰溜溜被押走的“皇差”樓船,眼神深邃。一次運河驚駕,揭穿的是假祥瑞,但指向的,卻是深宮裡真正的惡意與貪婪。

“加速前進。京城,不遠了。”她轉身,走進船艙。運河的風,帶著冬日的寒意,也帶著山雨欲來的氣息。

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路上,而在那扇即將打開的、叫做“金鑾殿”的大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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