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依舊沉著臉,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在稚魚和薑露蘭之間來回掃視。
那種被帝王盯住的感覺,讓人背脊發涼。
空氣彷彿凝固,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被壓製。
每一個人都屏息等待皇上的反應。
稚魚低垂著眼,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紋上。
但她心裡清楚得很。
工部尚書遞來的這條活路,她必須死死攥住,不能鬆手!
一旦錯過,下一次還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這一生,她隻想堂堂正正地活著,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
這可是她甩掉奴籍、翻身做人的唯一機會!
她穩了穩聲音,輕聲回道:“回皇上,民女從未與這位夫人打過交道,恐怕是您認錯人了。”
隨即轉向工部尚書,微微低頭行禮。
“民女確實曾與魏大人有一麵之識,但結親認親是大事,未行正式禮儀之前,我不敢貿然攀附,免得壞了大人的名聲。”
她的語氣謙卑卻不卑微,措辭謹慎又合乎禮數。
既表明瞭與魏大人的關係有限,又為之後可能的發展留下餘地。
在場不少人暗暗點頭,覺得這女子談吐不俗。
薑露蘭一聽這話,肺都要氣炸了。
她原本以為稚魚會驚慌失措。
結果對方竟如此鎮定自若。
那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反而顯得她咄咄逼人。
要是真讓稚魚成了尚書義女。
哪怕隻是名義上的,身份也一下高過了自己!
她費儘心機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怎麼能容忍一個奴婢踩在自己頭上?
更何況,稚魚不過是個粗使丫頭,憑什麼擁有這樣的運氣?
她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翻身!
一個丫鬟,竟敢撒這種彌天大謊?
她腦子裡翻騰著各種念頭。
可她隻能跪著,隻能用言語去攻擊。
她撲通一聲又磕下去,聲音急得變了調。
“皇上!請您查一查敦親王府帶來的隨行花名冊啊!臣婦絕無半句虛言!”
隻要那份名單還在,稚魚的謊言就會當場被戳破。
皇上本不願管這些瑣碎家事,眉頭一皺,揮手示意。
他雖年邁,卻仍明白其中利害,不得不做出裁決的姿態。
邊上侍立的總管太監立刻領會,弓著腰快步退下。
他腳步極快,卻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不多時便抵達外圈值守處,向王府隨行官員索要那份名冊。
對方也不敢耽擱,立刻取出交予太監手中。
冇過多久,有人捧著一本冊子急匆匆趕回來,恭恭敬敬地呈到禦案前。
冊子封麵陳舊,邊角微卷,顯然是近日才啟用。
上麵用墨筆寫著敦親王府秋獵隨行人等名錄幾個字,字跡工整。
太監雙手托舉,低頭不敢直視龍顏,等候進一步指示。
皇上伸手翻開,一頁一頁仔細檢視。
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表情。
薑露蘭斜眼瞄向稚魚,巴不得看見她嚇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
現在跪下求饒還來得及!
到時候她不僅要受罰,還會淪為笑柄,再也抬不起頭。
這種結局,才配得上她一個奴婢的身份。
可稚魚不但冇慌,反而挺直了脊背。
因為她心裡明白,那份名單上,根本不會有她的名字。
薑露蘭前幾天一直臥床,那份秋獵的名單全由張媽媽打理。
她壓根冇過目,更不清楚上麵寫了誰的名字。
當時張媽媽有意隱瞞稚魚隨行的事。
怕引起薑露蘭不滿,乾脆就冇登記。
而稚魚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纔敢如此篤定地站在這裡對質。
她賭的,就是對方手裡冇有確鑿證據。
可上回秋獵時稚魚也碰過這份冊子。
因為怕沈晏禮在外頭和丫鬟們不清不楚。
她索性隻讓張媽媽跟著,把稚魚留在了府裡。
那時她親眼看見張媽媽填寫冊子的過程,清楚地記得自己被刪去的名字。
那份記錄裡,隻有主子和指定隨從,冇有她的位置。
皇上翻完名冊,隨手往地上一扔。
薑露蘭趕緊撲過去撿,手都有點抖,急吼吼地翻開。
目光落到“隨行家仆”那一欄時,她的臉一下就白了。
她迅速從頭再看一遍名單,一字一句地覈對。
稚魚明明是隨行人員之一,名字卻憑空消失。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死死攥著紙頁,手指都發青。
“陛下!這名單被人動了手腳!有人膽大包天,敢騙您啊!”
她膝蓋一軟,重重跪在地上,雙手仍將那份名單高高舉過頭頂。
她的呼吸急促,額角滲出冷汗。
腦海中不斷回想著出發前稚魚悄悄塞給她的一封短箋。
上麵隻寫了四個字:“小心名單”。
皇上皺起眉,顯然被她這番吵鬨弄得心煩意亂。
他本就因圍獵事務繁忙而焦躁,眼下又突發細作之事,朝局動盪。
哪裡還有心思聽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將軍府女兒在這裡糾纏一名侍女的去留問題。
偏偏她孃家隻是個低品階的小將軍府,眼下朝中無權無勢。
連個能出來說句話的人都冇有。
冇人拉她一把,也冇人給她使個眼色讓她閉嘴。
朝臣們低頭垂目,無人敢抬頭多看一眼。
寂靜中,隻有她急促的呼吸聲。
正僵著的時候,帳篷門簾又被掀開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望去,隻見門口兩道身影立在風雪之中,一人身穿親王服飾,披著玄色大氅,另一人身著武官常服,肩上還纏著繃帶。
敦親王帶著沈晏禮,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帳內氣氛為之一緊,不少大臣立刻挺直了背脊。
“啟稟陛下!”
敦親王單膝跪地,聲音乾脆利落。
“賊人已招,是南蠻派來的細作!”
他未等皇帝發問,便繼續陳述。
“屬下親自審訊,此人已被拿下,現押在營外待命。”
他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臉色,接著道:“寒冬快到,他們那邊大雪封山,莊稼顆粒無收,往年就常來邊境搶糧。”
他語速不快,但條理分明。
“此次派出細作混入圍場,意在探查我軍防務虛實,伺機劫掠糧草物資。”
“冇想到這次竟敢盯上咱們的皇家圍獵!簡直無法無天!”
他猛然起身,聲音洪亮,震得帳頂輕顫。
這一句落下,滿帳大臣頓時炸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一時間,帳篷裡喧嘩四起。
原先凝滯的空氣瞬間被攪動開來。
沈晏禮目光掃了一圈,落地時看見跪在地上的稚魚,眉頭立馬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