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錢,你拿回去吧,給自己添件新衣裳,或買支金簪子,戴在頭上亮閃閃的,不比跟著我學這些醃臢瑣事強?”
瓊玉臉色一滯,原本蒼白的臉頰忽然泛起一陣潮紅。
緊接著又迅速褪去,變得慘白。
那一瞬間,她想起了這幾天在院子裡被下人冷嘲熱諷的話語,想起了稚魚穿著新繡的霞影紗裙,在王府前呼後擁的模樣。
她終於咬緊牙關,眼一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周先生!”
“我求您了!哪怕隻教我一星半點,我也願意!我瓊玉這輩子,若能學到您半分本事,必定一輩子記您的恩情,生生世世不忘!”
周賬房眯起眼,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她,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良久。
半晌,他搖搖頭,輕輕歎了口氣。
“你啊,真不是那塊料。”
瓊玉猛地站起身,膝蓋還在發抖。
但她硬是挺直了脊背。
她什麼也冇說,轉身衝出偏院。
回到自己屋,她一頭栽進屋內,反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息。
她跌跌撞撞走到桌邊,抓起茶壺倒了兩杯涼茶,仰頭一口灌下。
冰涼的茶水滑入喉嚨,終於讓她發抖的手慢慢平靜下來。
剛纔……是不是太沖動了?
明明已經低三下四了,再多說幾句,軟一軟語氣,或許他心軟了呢?
可現在,讓她再回頭,再賠著笑臉求他?
她死也做不出。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嚷嚷。
“瓊玉!發什麼呆呢?快來吃點心!夫人賞的,你娘我都捨不得碰一口!”
她娘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罕見的笑意。
那紙包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裡麵的點心多半都散了。
她娘卻寶貝似的用帕子層層裹著,生怕漏掉一點渣。
她硬是塞到瓊玉嘴邊,眼裡滿是心疼。
“快,嘗一口!就剩這個完好的了,娘給你留著呢!”
瓊玉偏過頭,目光冷淡地瞥向一邊,語氣生硬地說道:“我不吃,您自己吃吧。”
娘不肯放手,手指緊緊攥住她的手腕。
她便猛地一掙,身子向後躲閃。
你拉我推,動作越來越大。
點心盤子在兩人爭執間“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糕點滾了一地,碎屑四散。
娘眼圈一紅,嘴唇微微顫抖。
“你這孩子,咋就不懂孃的心?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寒冬臘月抱著你熬夜,夏天蚊蟲叮咬也不捨得趕開……你難道一點都看不見?一點都不知道心疼娘?”
這話,瓊玉聽了一千遍。
若是你早些再嫁個靠譜的男人,我也能有個體麵出身,不至於如今在將軍府做個低眉順眼的丫頭,連件像樣的衣裳都不敢買。
她突然停下腳步,抬起臉,直勾勾地盯著娘。
對啊,她腦中靈光一閃。
那周賬房似乎也是光棍一個?
整日坐在賬房裡撥算盤,膝下無兒無女,孤身一人。
若能搭上他,豈不是一條出路?
瓊玉娘滿臉嫌惡地啐了一口。
“老東西,都半截身子進土裡了,還整天想些冇用的。將軍怎麼就偏偏挑了你管賬?真是瞎了眼。一把年紀,摳摳搜搜的,連頓飯都捨不得多吃一口。”
瓊玉並不理會孃的牢騷。
她不想兜圈子,乾脆利落地說道:“娘,你去跟周賬房說,叫他教我。我要學算盤、學記賬、學銀錢往來,以後也能在府裡站穩腳跟。”
“他?那老狐狸能教你?”
娘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他精明得很,平你指望他白白教?做夢去吧!”
瓊玉卻突然冒出一句。
“誰要當他徒弟?我又不是去求他施捨。娘,你是女人,他是男人,你跟他過日子吧。讓他明媒正娶,或者私下結個伴。到時候,你讓他認我當乾女兒,咱們不就是家人了?名分有了,關係近了,他還敢不教我?”
瓊玉娘猛地瞪圓了眼。
她顫著手指指向瓊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這死丫頭,瘋了吧?拿你親孃去貼彆人的臉?我還活得好好的,你就想著把我推出去換好處?良心讓狗吃了?”
瓊玉又哭又鬨,一邊拍腿,一邊嚎啕大叫。
“你不幫我,誰幫我?你自個兒守寡守出道理來了,我就得跟著倒黴?憑什麼!我也是你生的啊!”
她越喊越大聲。
可娘始終緊抿著唇。
她一咬牙,心頭湧上一股狠勁,眼眶通紅地吼出一句。
“你要是早改嫁,我也能有個繼父撐腰,不用給人當丫頭使喚!你不能給我好日子,生我乾什麼?不如讓我死在胎裡!”
她猛地拔下頭上那支唯一值幾文錢的銅簪,手一揚,尖銳的簪頭死死抵住自己白皙的脖頸,皮膚立刻滲出一絲血痕。
她雙眼通紅,嘶聲喊道:“你今天不讓他認我當乾女兒,我就死給你看!血濺在這院子裡,我看你怎麼活!”
瓊玉娘身子一晃,眼前一陣發黑,腦袋嗡嗡作響。
她渾身哆嗦,嘴裡喃喃念著:“我的閨女……我的命根子……你要氣死我啊……”
瓊玉眼角偷偷瞄著。
見娘抹著淚,抽噎著,跌跌撞撞地扶著牆走出去。
她心裡那股狠勁終於鬆了些,踏實了大半。
她走到屋角的銅鏡前,對著模糊的鏡麵重新梳了個整齊的髮髻。
將碎髮一絲不苟地挽起,插上那支沾了血的銅簪。
她悄悄摸出藏在袖中的幾兩碎銀,腳步輕悄地溜進廚房,塞給那個常年燒火的老媽子。
老媽子起初驚訝,隨後咧嘴一笑,麻利地端出幾盤熱騰騰的菜。
回到小院,她將飯菜擺在桌中央,點燃一支蠟燭。
然後,她挺直脊背,揚起嘴角,清清楚楚地喊了一聲:“乾爹。”
周賬房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他一手拉著瓊玉娘,另一隻手則緊緊攥著瓊玉的小手。
“好閨女!好閨女!你喊了爹,爹就當你是親生的!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周家門裡的血脈,誰敢欺負你,就是欺負我周老頭子!”
“管賬,說到底就是管人。”
他語氣一沉,眼神也漸漸變得銳利起來。
“庫房的、采買的、外頭的攤販,哪個不是人精?你以為他們隻是記個賬、送個貨?錯了,個個都是踩著規矩的邊兒走路,專鑽空子撈油水。光看賬本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