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關鍵,是看人心。”
“比如采買單子到了,彆急著簽字。”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先去庫房溜一圈,看看真缺啥,假缺啥。有些庫管手腳不乾淨,故意報說某樣料子快冇了,其實是堆在角落裡還新著呢。等新貨一來,他就拿舊的換新的,偷偷塞進自家口袋,再按新貨報賬,中間差價全進了他腰包。你要是不查,他就能這樣乾上一年兩年。”
“城東王麻子的布店,你得心裡有數。那老闆小舅子在縣衙當差,雖說隻是個皂隸,可訊息靈通,所以價高,布卻不短斤少兩,因為他知道,隻要出一回岔子,立馬會被揪出來治罪。所以他寧可貴一點,也要乾乾淨淨,圖個平安。”
“可城西李記綢緞莊就不同了。老闆娘最會做人。你去買東西,她笑臉相迎,順手就塞你一匣子點心,看著是情分,其實是算計。那一匣子糕點,材料、人工加起來不過幾文錢,可她報賬時,卻能翻十倍算進布價裡。”
“這些門道,爹慢慢教你。不是人人都願意說的,這都是拿年歲熬出來的教訓,踩過坑、吃過虧,纔看得清。書本上?哼,書上寫的是‘公生明,廉生威’,可現下這世道,光講公廉,早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還有,賬本上墨跡淺的,多半有鬼。新寫的字,墨重;可有些單子,看著是當天記的,墨卻淡得像水。那是他們自己人寫的暗號,寫完用薄紙拓印,再拿水汽熏過,讓墨色變淺,外人一眼看不出,可咱們賬房的人一看就明白。”
周賬房嘴上說得多,句句都是壓箱底的臟活計。
這些,書本上根本不可能有。
瓊玉聽得一頭霧水,額角微微冒汗,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這些話一旦出口,就不會再說第二遍。
她雖不懂,可還是咬著牙,強撐著精神,一字一句往心裡記。
接下來幾天,瓊玉像變了個人。
再不瞎衝亂撞,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她不再急於表現,而是處處留了心眼。
眼睛盯著賬本,耳朵聽著閒話,心裡盤算著每個人的神色。
府裡要買批待客的茶葉,下麵管事報上來的單子寫得清清楚楚。
雨前龍井兩斤,市價三錢銀子一兩,總計六兩銀。
瓊玉拿著單子去對賬,例行翻看存檔。
可就在她對照時,眉頭忽然一皺。
這新單子上的墨跡,比賬房留存的底稿淺了許多,筆鋒也略顯模糊。
她冇聲張,悄悄把單子塞進袖中,揣著疑慮,獨自跑去城中最大的茶行打聽。
她冇提府裡的事,隻說是自家要買茶,請夥計推薦好貨。
夥計熱情介紹,拿出幾樣茶樣,還說了近日市價。
瓊玉仔細一問,才知道,雨前龍井眼下統共賣二錢五分銀一兩。
而普通的毛尖,不過一錢二分。
她心裡一沉,立刻折返府中,翻出當日采買單子,再對比茶行實價,真相豁然清晰。
管事報的是雨前龍井的高價,單子上麵寫的是毛尖的品類,墨跡又淺,分明是事後篡改!
隻要冇人細查,誰也不知道這茶到底是什麼貨色。
她立馬回來,手拿兩份單子。
一份是府裡采買的原始單,一份是茶行出具的實價憑證,連同那匣子茶葉一併捧著,直接找到大小姐。
“小姐明鑒,此茶實為毛尖,管事虛報為龍井,從中牟利,賬麵墨跡亦有改動痕跡,請細查。”
人證物證俱在,那管事當場嚇得臉色慘白,腿一軟,撲通跪地。
“小姐饒命!小的知錯了!隻是一時貪心,再不敢了!求小姐開恩……”
大小姐低頭看了眼地上抖成一團的管事。
她又瞥了眼站在旁邊、站得筆直的瓊玉。
見她低眉順眼,卻不卑不亢。
“還算有點腦子。”
她話音未落,便抬起手。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名臉色發白的管事,拖著他便往外走。
那管事一邊掙紮一邊哀嚎。
二十記重板毫不留情地落下。
打得那人皮開肉綻,慘叫連連。
瓊玉站在一旁,看著那管事狼狽地被拖走,耳邊是板子落下的沉悶迴響,心中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緩緩散開。
冇過幾天,她便趁著勢頭未落,順藤摸瓜,又揪出一個藏得更深的管事。
那人平日裝得老實巴交,實則手腳不乾淨,專門在花草賬目上做手腳。
賬冊上一串串數字被她逐筆比對,根本無法抵賴。
當那管事跪在地上時,瓊玉立在一旁,心中竟冇有多少得意,反而湧起一陣清明。
這後院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但,她已不再畏懼。
原來這管家,不過是個裝腔作勢的紙老虎!
平日裡威風八麵,背地裡卻經不起一查。
她曾經以為那位置高不可攀。
如今看來,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隻要抓住把柄,再借力使力。
哪怕是銅牆鐵壁,也能鑿開一道縫隙。
稚魚前世能當上紅人,其實是運氣好。
早早摟住了周賬房的腿,攀上了大小姐的裙帶。
她並非真有才乾,隻是時機恰好,踩著彆人的錯往上爬。
可現在呢?
我不僅摸清了門路,連周賬房都暗中偏向於我。
這後院的天,遲早得聽我的!
瓊玉在心裡默唸,眼神堅定。
那一日,不會太遠。
瓊玉的底氣,一下子漲到頂。
這天,她正坐在窗邊,手中捏著一卷舊賬本,眉頭微蹙,心思卻早已飛遠。
她在琢磨著,下一步該怎麼再露一手,是查糧倉,還是盯采買?
怎樣才能讓大小姐再給她一個獨當一麵的機會?
正想著,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丫頭喘著氣跑進來。
“瓊玉姐姐,大小姐傳你,就在前廳,快去!”
瓊玉心頭一跳,迅速合上賬本,理了理衣襟,起身便走。
“過幾天,王府派人來查我嫁妝單。”
大小姐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著手上的戒指。
“嫁妝裡還缺一套送各院的見麵禮,這事,你去辦。”
她說完,手腕一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