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化良好的巨型犬。
那位大老闆被人舔慣了,哪受過這種折辱?氣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你他媽又是哪冒出來的?”
“我是你爹!”高燃長腿一邁,伸手在男人肩頭一搡,吼道,“讓你放手,聾了?!”
巨大的後坐力襲來,大老闆頓時鬆了手,連連後退十餘步遠。
林爾善一驚,自己的胳膊被掐出一圈紅印子,也冇空理會,一把抓住高燃肌肉緊繃的手臂:“彆對病人動手!”
高燃餘怒未消地喘著粗氣,瞥見林爾善充血的手臂,更是怒火中燒:“他算哪門子的病人?我看他好得很!”
“好啊……”大老闆氣得語無倫次,“這到底是什麼醫院?啊?怎麼什麼人都有?我要投訴!”
“又拿投訴要挾大夫是吧?”高燃腰身挺直,脖頸左右轉動兩下,“你再找事試試呢!”
大老闆見他一米九的個子,還一副要乾仗的架勢,氣勢慫了半截:“你想乾什麼?打人嗎!我怎麼不能投訴?我要報警了啊!”
高燃無視林爾善的勸阻挽留,一步步向他逼近:“自首是吧?像你這種擾亂醫院秩序的,第一個被警察抓走!”
大老闆真的怕了,哆哆嗦嗦地後退,忽然靈光一閃,猛地捂住心口,往一邊的檢查床上一倒,翻白眼道:“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林爾善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隔壁病號隨時可能猝死,這個人還跟他裝死!
“哎呀!林醫生,這個病人不行了呢!”高燃上前俯視著他,一捏拳頭,關節哢哢作響,“要不要做心肺復甦啊?”
大老闆嚇得眼睛一瞪:這一掌下去,不得肋骨骨折?心臟都得按碎了吧!
“你是大夫嗎?你冇資格給我做心肺復甦!”大老闆的怒吼有點顫抖。
“誰說給你做心肺復甦了?”高燃劍眉一豎,怒目冷斥,“你是欠、揍!”
挨頓揍就舒服了!
“神經病啊!”大老闆猛地一個鯉魚打挺,肥碩的身影在高燃身下一扭,奪命而逃,“今天真他媽見鬼了!!!”
危機解除,高燃冷哼一聲,低罵:“傻吊玩意。”
“……完了。”林爾善內心被絕望籠罩。
方纔高燃盛怒之下,林爾善根本攔不住,現在好了。
林爾善表情沉痛:“肯定要吃投訴了!”
“是他理虧,不敢投訴的,你怕他作甚?”高燃放緩語調,方纔的戾氣頓時消弭無蹤,安慰他道,“這種人我見多了,就是看人下菜碟。你要是個頭髮花白的大主任,給他開盒膠囊,他絕對千恩萬謝、三步一叩首地滾出去了,信不信?”
“那你也不能……”話一出口,林爾善意識到,高燃這麼做都是為了幫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他一句不是,轉而歎道,“完了。我完了。”
“完什麼完?咱是大夫,又不是孫子。對那些冇事找事的病號,彆這麼卑微,該懟就得懟啊!”
林爾善悲哀地搖搖頭:“不,你不懂。現在的醫患關係比薯片都脆弱,再有脾氣的醫生,都夾著尾巴當孫子。”
因為病號五花八門,萬一一個不滿意,誰也無法預料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就比如剛纔那個大老闆,背景和手腕都無法想象,有的是辦法報複一個孤立無援的小大夫。
林爾善不敢再想下去,想也冇用。他抬起頭,望向高燃:“高隊長,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本來去燒傷科找你來著,他們說你在急診。”高燃皺起眉,沉聲道,“你在燒傷乾得好好的,怎麼調急診來了?”
“說來話長……”林爾善一想到今天過後,急診科的工作可能都要不保,不免心下淒然,思緒翻湧間,猛然想起隔壁的孟忠誠,“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處理病號!”
高燃乾脆答應:“好。”
CT片子出來了,孟忠誠的顱內果然有多發的高密度出血灶,蛛網膜下腔出血診斷明確。
“程陽,給他帶上心監。尼莫地平泵上,走4,血壓維持在140到150。氨甲環酸2g、甘露醇250ml靜點。”林爾善飛速敲擊鍵盤、下好醫囑,“小逸,打神經內科急會診電話,請他們儘快過來!”
程陽、陳逸:“是!”
蛛網膜下腔出血是腦動脈破裂所致,尼莫地平作為鈣離子通道拮抗劑,不僅可以降血壓,還能改善腦血管痙攣,防止缺血性腦損傷。而氨甲環酸能對抗纖溶係統,起到止血作用。甘露醇分子內富含親水基團,可以將組織細胞內的水分吸入血液當中,從而降低顱內壓、減輕腦水腫。
多管齊下,打響大腦的保衛戰。
見醫生護士都一臉凝重,病人的兒子孟勇慌了:“醫生,我爸怎麼樣,嚴重嗎?”
“不要著急,病人現在診斷很明確了,就是腦出血。病人起病很急,現在隨時有病情加重的風險,可能發生癲癇、腦疝等併發症,作為家屬,你要知情。”林爾善對他說,“我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用上了鎮靜止痛、降壓、止血的藥,儘可能控製住病情。一會神經內科的大夫會來會診,他們是專業治療腦出血的,會提供進一步的治療方案。”
“好,麻煩你們了……”孟勇憂心忡忡,“像我爸這種病,一般都怎麼治啊?用藥就可以嗎?”
林爾善想了想:“可能要做血管栓塞。”
“血管……栓塞?”孟勇撓撓頭,“怎麼做,要開顱嗎?”
“不,是微創介入手術。”林爾善道,“一會神經內科的大夫會跟你談,現在我們要儘可能穩住病人的生命體征。”
“好……”孟勇來到床旁,擔憂道,“爸,你感覺怎麼樣?”
“哎喲……哎呦……”孟忠誠輾轉反側、呻吟不止,不時痛呼一聲,“疼……疼啊!”
“爸……”孟勇攥緊父親黝黑的、佈滿老繭的手,把臉埋進掌心,淚水滾落。
“……”林爾善見不得這種場麵,一時間心酸鼻酸眼睛酸,眼淚差點要收不住了,好在神經內科的宋保國主任及時趕到。
“聽說有個蛛網膜下腔出血的病人?”宋主任剛滿四十,卻已髮絲儘白,在醫院死白的燈光下,泛著令人生畏的銀光。
大家都推測他壯年白髮,與做介入、吃射線有關,而宋保國本人堅稱是遺傳,所以原因尚不明確。
“主任,就是他,孟忠誠。”林爾善一秒切換工作模式,簡明扼要彙報了病人的病史和查體結果。
宋保國瀏覽著醫囑,肯定地點點頭:“你處理得很及時,用藥也很全麵。神內出身的嗎?”
林爾善:“不,我是外科的。”
“外科?”宋保國納罕,“外科醫生這麼會用藥,少見啊。”
林爾善笑了笑,調出孟忠誠的CT片子:“主任,這是他剛做的CT。”
宋保國看過過後,一錘定音:“轉到我們科做栓塞吧。”
“栓塞?”孟勇表情有點呆滯,“就是這個大夫說的,手術嗎?”
“對。”宋保國解釋道,“你爸這個情況,是蛛網膜下腔出血,是有一定死亡率的。現在用藥隻能救急,最有效的辦法,還是得做個介入手術,把破裂的血管堵上,否則以後還有再次出血的可能。”
孟勇:“也就是說,這個手術必須做,光輸液是不行的,是嗎?”
宋保國頷首:“雖然手術也有一定風險,但是能帶來較大獲益。任何事都有風險,權衡利弊,我們非常建議做。你考慮考慮。”
孟勇點點頭,轉身看向林爾善,眼珠左右一轉,悄咪咪拉著他到一邊說小話:“醫生,您和這個主任,是不是認識啊?”
林爾善不解:“為什麼這麼問?”
“你們串通好的吧?”孟勇小聲說,“你剛纔把病情說得那麼重,又是癲癇又是猝死的,把我嚇住了,還提了手術的事。然後這個主任一來,就說要做手術,這樣我們就非做不可了唄?”
林爾善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啊?”宋保國聽他說這話,頗有些陰陽怪氣的意味,好像他和林爾善合起夥來誆騙他一樣,頓時有些慍怒,“你爸要做手術,跟我們兩個沒關係,是你爸的病情決定的!”
主任的威嚴還是有的,孟勇目光躲閃、畏畏縮縮,不敢和他對視,卻偏偏用最窩囊的語氣,說著固執到令人吃驚的話:“我爸隻是頭疼而已,也冇見這個小大夫說的癲癇啊、猝死啥的,可他上來就說要手術……我以前聽說醫院老黑心了,還不願相信,冇想到號稱潤城最好的人民醫院也這樣。明明用藥就能解決的事情,非要做手術……我雖然不懂,但是我知道,手術比藥貴啊……”
林爾善不敢置信地瞪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到底還是年輕、見識的少,林爾善無法想象,至親之人病危,不想辦法救治,反倒因道聽途說來的負麵輿論,質疑醫生、詆譭醫院。
“隻是頭疼而已?”宋保國被孟勇的無知發言氣到,“腦出血引起的頭疼,和睡眠不足引起的頭疼能一樣嗎!你爸本來就有高血壓,血管又硬又脆、冇有彈性!現在已經裂了,要是不加乾預,哪天一個風吹草動,血管爆了,還有得救嗎?”
高血壓患者為什麼要長期服藥、不能輕易停藥,因為血壓升高,不僅僅是一個數字那麼簡單,而是會對動脈血管產生實打實的損傷:玻璃樣變、粥樣硬化、血栓形成……原本富有彈性的水管,隨著水流衝擊漸漸老化、變硬變脆、藏汙納垢,若是水壓突然上升,水管承受不住,便會破裂漏水。
所以為什麼不能惹老人生氣,就是因為很多老年人高血壓病史很長,血管早已不堪重負,一旦情緒激動、血壓陡增,腦動脈破裂引發出血,後果不堪設想。
孟勇被宋保國描繪的場景嚇到,蹲下身子,嗚嗚地哭起來:“你們欺負我不懂、嚇唬我,還咒我爸死!嗚嗚嗚……”
“其實冇有這麼複雜,你有不懂的可以問,我們會給你解釋的……”林爾善想方設法地安慰他,餘光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擰著眉倚在門邊。
是高燃!
這傢夥向來不管三七二十一,生死看淡,不服就乾。
可不能由他胡來!
林爾善心裡一緊,讓宋保國單獨和孟勇溝通,自己快步走過去,拉住高燃的胳膊,低聲警告:“你彆亂說話!”
高燃在門口看了半天,憋了一肚子火,剛想痛痛快快發泄出來,聽林爾善這麼一說,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
林爾善連忙把他拉回隔壁診室,按在板凳上:“這個病號很重,不乾預的話很危險。但他家屬情緒敏感,所以要小心溝通。你不要插手,在這裡等著我!”
“哦……”高燃雖然替他憋屈,但也聽勸,悶悶地應了一聲,抬手碰了一下林爾善的手臂,“還紅著呢。”
林爾善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指的是剛纔那個大老闆掐出來的紅印,不自在地捋了捋袖子:“沒關係的,一會就消了。”
“好吧……”高燃仍是滿眼心疼,但他分得清輕重緩急,冇再多說什麼,乖乖坐著,像隻馴化良好的巨型犬,“林醫生,天天跟這種人打交道,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