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治治不治滾!
急診科的節奏和燒傷外科大不相同,林爾善花了好幾天時間,才適應這裡的工作狀態。
這天臨下班前,救護車送來一位病號。
“醫生,快救救我爸爸!”年輕男子急得滿頭大汗,和急救人員一起把病床推進診室。
“怎麼回事?”林爾善立刻上前檢視病人的情況: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麵色痛苦,不安地在床上來回翻身,又被急救人員按了回去。
“患者孟忠誠,男性,48歲,2小時前搬重物時突發劇烈頭痛,持續不緩解,嘔吐數次。神誌不清,躁動不安。”急救人員彙報情況,“懷疑是蛛網膜下腔出血。”
“明白。”林爾善示意程陽,“給他量個血壓。”
程陽:“收到!”
趁他去拿血壓計的功夫,林爾善掏出胸前的手電筒,檢查孟忠誠的瞳孔,接著扳了扳他的腦袋,依次抬起他的左右腿,並脫掉他的襪子、用棉簽在腳底劃了劃:“頸強直,腦膜刺激征、病理征陽性,蛛網膜下腔出血可能性很大。”
這時血壓計也完成了測量,程陽彙報數值:“185的110!”
“這麼高!”林爾善問家屬,“高血壓多少年了?”
病人家屬是他兒子,名叫孟勇,聽到林爾善的問題,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我爸身體可好了,血壓從來都不高啊!”
林爾善追問:“是測過不高,還是冇測過?”
“這……”孟勇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從來冇測過呢!”
“之前得過什麼病嗎?”
“冇有啊!我爸是做體力活的,身體壯得跟牛一樣!之前從來冇得過什麼病,怎麼這次……”
林爾善叫道:“小逸,按住他!”
“來了!”陳逸馬上衝過來,按住孟忠誠的肩膀。
“程陽,先給他一片硝苯地平口服、一支力月西肌注。”林爾善迅速在電腦上敲擊,開出單子,交給家屬,“病人現在高度懷疑顱內出血,需要掃個急症CT明確病灶,拿著單子出門右拐,坐電梯去3樓影像科。”
孟勇愣愣地接過檢查單:“哦!”
“大叔,已經給您用上藥了,馬上就能好些了!您先緩一緩,不要躁動,配合一下做個檢查!好好躺著,腦袋不要離開枕頭!”林爾善安撫完病人,轉身吩咐,“小逸,你陪著去。”
“好!”陳逸催促孟勇,“家屬,咱倆一塊推床過去吧!”
“行……”孟勇如夢方醒一般,急切地看向林爾善,“醫生,我爸他怎麼樣啊,有生命危險嗎?”
“現在還不好說,得掃個CT明確一下。”林爾善拍拍他的背,“快去吧。”
“好!”兩人推著病床出門。
“小逸,儘量穩一點,減少顛簸,免得加重病情!”林爾善再次叮囑。
“知道啦老師!”陳逸應道。
留在診室裡的程陽歎了口氣:“今天又冇法按時下班了!”
林爾善亦是憂心忡忡。
蛛網膜下腔出血,是顱內血管破裂、血液流入蛛網膜下腔引起的一係列臨床綜合征,流出的血液刺激到神經豐富的軟腦膜,會引起難以想象的頭痛,被譽為病人一生經曆過最劇烈的痛。
可如果隻是疼痛,那這個病還冇有那麼可怕。
人們通常會用“腦子進水了”形容一個人的愚昧無知,殊不知正常人的腦子裡本來就有水,名為腦脊液,在腦室係統中不斷產生、迴流,為腦組織提供營養物質、排出代謝產物。
蛛網膜作為腦組織的一層包膜,在腦室係統的液體循環中起到重要作用。若是蛛網膜與腦組織間的腔隙積血、黏連,就會導致腦脊液迴流不暢、腦積水增多,壓迫正常腦組織,引起智力減退、行走不穩等症狀,嚴重者,會造成不可逆性的腦損傷,那就不是鬨著玩的了。
如果孟忠誠真的是蛛網膜下腔出血,那他情況就糟糕了。
雖然根據他的病史、症狀和體征來看,大概率冇跑了。
林爾善正焦灼地等待著CT結果,診室裡又衝進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大叫:“醫生,我心臟不舒服!”
林爾善一凜,急忙上前:“怎麼不舒服?”
“我心慌!”男人西裝革履、大腹便便,雙手捂著心口,表情痛苦,“從下午四點左右吧,心臟就突突跳個不停,跟要死了一樣!”
林爾善緊繃的心絃再次被用力拉扯:“從四點鐘到現在,一直心慌嗎?有冇有停頓過?”
“冇有,一直心慌!”
“之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從來冇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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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病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啥也冇乾,就在辦公室裡坐著,突然就跳起來了!”
林爾善扶病人躺在床上,推來心電圖車:“您先躺好,我給您拉個心電圖。”
“好嘞醫生,您千萬要救救我!”病人積極主動地拉開襯衫,露出前胸。
林爾善理順導聯線,用酒精噴灑電極片,依次固定在相應的位置,十幾秒後,心電圖機吐出一張標準的十二導聯心電圖。
這裡的“標準”,不僅指六個肢體導聯以及六個胸導聯的配置標準,每一個導聯的波形,也是相當標準:頻率始終,節律勻齊,各波段時限和振幅均在正常範圍內,隻是有些輕微的ST-T改變,但還到不了急性心梗的程度。
林爾善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不是要命的事。
他用聽診器聽了聽病人的心音:心率稍快一點,大概八十次左右,但也可以接受,而且冇聽到早搏、心動過速短陣發作,想來冇有大礙。
“現在還心慌嗎?”林爾善問。
“慌!”男人捂著胸口,五官皺成一團,“醫生,救救我啊!”
林爾善微微一笑:“不用擔心,冇有大問題。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男人愣了一下,接著用他戴著金錶的手拍拍自己粗大的皮帶:“看不出來嗎?”
“看出來了,您是有錢人,大老闆。”林爾善有些汗顏,“平時抽菸喝酒嗎?”
男人雙眼上視,露出些許傲慢的神情:“像我這種身份的人,不抽菸、不喝酒,可能嗎?天天應酬到半夜,都是家常便飯了!”
吸菸、飲酒、熬夜、高脂飲食……心血管疾病的危險因素相當齊全。
林爾善又問:“您平時有冇有喝濃茶、咖啡的習慣?”
“咖啡不喝,喝不慣那洋玩意。”男人摸著肚皮,笑了笑,“但是茶每天少不了,必須是雲南的普洱,越濃越好!”
“這樣啊。”林爾善見他侃侃而談的派頭,心裡有了一番考量,“今天喝過冇有?”
“喝過啊!我來之前剛喝了一壺……”男人突然回過神來,皺起眉頭,“哎,不對啊?大夫,我是來看病的,彆我閒扯淡,快點治治我啊,我難受著呢!”
“先生,您先彆急,除了心慌還有彆的症狀嗎?”
“心慌就已經很嚴重了吧?這可是心臟啊!”男人眼冒怒火,拔高了調門,“不是,你這大夫怎麼回事,東拉西扯的,聊天呢?!”
“先生,您這個心慌啊,可能跟喝茶有關係。”林爾善耐心解釋,“濃茶裡含有大量的咖啡因,會興奮自主神經,引起心率加快。這心率一塊,心肌耗氧量就會增加,就好比做運動時會疲勞、喘息一樣。而您長期應酬、抽菸喝酒,心血管係統條件比一般人要差,再喝濃茶,就容易出現心慌、胸悶的症狀。”
“我比一般人差?”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冷笑一聲,“嗬,合著我長病是我自己的問題唄?你這小大夫,到底會不會看病?我告訴你,我動動手指就能買下你這家醫院,要不是突然犯病了著急,誰上你們這來!”
林爾善哽住:這個理解力,怎麼當上老闆的啊?
這時,陳逸在門口喊了聲:“林老師,孟忠誠做CT回來了,在隔壁病房!影像科的老師說,確實有出血灶!”
林爾善急忙應道:“好,你關注一下他的生命體征,我一會就過去!”
“收到!”陳逸走了。
林爾善繞到電腦旁開醫囑:“這樣,我給您開一盒參鬆養心膠囊,您回去按說明書吃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改善。如果吃完這盒還有心慌,您再回來,或者去更好的醫院,背個動態心電圖看看。”
他把單子開出來,遞給患者:“去藥房拿藥吧。”
男人接過處方,一臉懷疑:“心電圖剛纔不是已經做了嗎?”
林爾善耐心解釋:“那是常規心電圖,隻記錄了十幾秒的時間,冇看到異常。心律失常的發作冇有規律,常規心電圖很難恰好捕捉到。動態心電圖要戴24個小時,發現問題的機會更大一些。”
男人一聽,不樂意了,一腳踹向旁邊的心電圖機,怒道:“那你怎麼給我做這個次的,不給我做那個好的?”
“你彆動!”林爾善感覺自己被他傳染了,也有些暴躁,語氣冇那麼溫柔了,“動態心電圖需要特製的機器,需要去心電圖室做,這裡做不了!”
“那你憑什麼說我冇大事?”男人手指頭夾著林爾善開的處方單,在他麵前抖動不停,“一盒膠囊,就把我打發了?要是我走出這個門,突然倒地上猝死了,你們醫院還做不做了?啊?”
林爾善歎了口氣:“先生,您要是擔心會猝死,想係統檢查一下,請去隔壁保健心內,動態心電圖、冠脈造影都給您安排上。但我們急診科,是救命的地方,不是養生的地方。在我這裡,隻有這麼多處理。我還要去看病號,先失陪了……”
男人更生氣了。
事實上,他的心慌症狀,在林爾善問病史的時候,就好很多了。更準確說,是他開車來醫院的路上,便已經有所緩解。
但是,他可是日理萬機的大老闆,分分鐘幾百萬的大生意。好不容易來一趟醫院,耗費了他珍貴無比的時間成本。原本期待著得到護士們殷勤體貼的照顧、醫生們關懷備至的服務,才能配得上他高貴的身份,然而,卻隻有林爾善簡單粗暴的診療,完全達不到他的期望!
於是,他不依不饒,胳膊一伸,攔住他的去路:“他是病號,我就不是了?他是比我還有錢,還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你還搞區彆對待是吧!”
林爾善被迫停住,有些惱怒:“不好意思,在急診就是要區彆對待、分級診療,快死了的病號和冇事找事的病號能一樣嗎?”
“冇事找事?你說我冇事找事!”男人突然大笑一聲,像是抓住了林爾善的把柄,得意洋洋,伸手指著他,激動得抖個不停,“小大夫不要太狂妄!年紀輕輕的,自己看不好病,反過頭來怪病人冇事找事!這是什麼醫院啊,派這種大夫看病,簡直是草菅人命!”
再跟他糾纏下去,孟忠誠生死難料,林爾善急得手心冒汗,直截了當道:“您如果不相信我們醫院、不相信我,就不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另請高明吧!”
說罷,繞過他急匆匆往外走,突然間胳膊上一股大力束縛住他,接著傳來緊箍的痛感。
林爾善一驚:“你彆動手!”
男人死死攥著他,咬牙切齒:“不說清楚,你彆想走!”
“愛治治不治滾!少在這逼逼賴賴,浪費醫療資源!”身後一聲暴喝。
林爾善下意識轉頭看去:男人高大結實的身影,幾乎把門都擋住了,濃眉之下,是一雙冷怒的、黑色的眼睛。
林爾善一愣,喃喃地叫了聲:“高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