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白嫖啊!
急診科的規矩,每週一大交班在會議室舉行,同時召開工作會議,醫生護士都要參加。
急診科的行政主任名叫潘立梅,是個雷厲風行的角色,講話不怒自威,很有氣勢:“今天,我們急診科有新成員加入,自我介紹一下吧。”
林爾善站起身:“大家好,我是林爾善,燒傷整形專業碩士,工作經曆四年。第一次來到急診科,希望能向大家多多學習,合作愉快。”
一眾醫護們聽到過傳言,一邊鼓掌,一邊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
“好!”潘立梅喝道,“今天開這個會,是想強調一下急診科診療路徑的問題。最近咱們醫院‘跑單’現象嚴重,急診科是重災區!再說一遍,每個患者的診療流程,必須嚴格規範!杜絕跑單現象!聽明白了嗎?”
眾人:“聽明白了!”
林爾善不太明白:“跑單,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楊光:“對,就是白嫖。”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林爾善仍不理解,“現在資訊這麼發達,大部分醫院就診流程都很完善,手機上都能搞定,怎麼會有人白嫖啊?”
“因為有些人他不走程式啊!”楊光笑笑,“你纔來急診科,冇見過這種的,等你乾一陣子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哦……”
來到新環境,一切從頭開始,林爾善需要重新適應這裡的一切。
散會後,正式上崗。
林爾善坐在桌前,翻閱著最新版的《急救手冊》,不一會,一個年輕男病號匆匆步入診室:“醫生,救救我!”
林爾善立刻合上書,抬起頭:“怎麼了?”
男子不過三十歲左右,身材瘦高,右手正攥著左胳膊,緊緊按在胸前,歪著頭,急得滿頭大汗:“醫生,我剛纔搬東西的時候,左胳膊突然脫臼了!好疼啊,動不了了!醫生救救我!”
“不要著急,先在床上躺一下吧,我給您做做檢查。”林爾善領著他到檢查床上躺下,做了簡單的查體,“請您保持這樣、將胳膊肘貼在胸前,左手去碰你的右肩。”
病人嘗試了一下,哭道:“不行,夠不到!”
杜加氏征陽性,肩關節脫位的典型體征。
林爾善心下瞭然:“確實是脫臼了,不過不要緊,手法複位就可以。”
林爾善從櫥子裡翻找,拿出一次性的治療巾和鞋套,接著問護士程陽:“這裡有冇有減震用的棉墊?”
程陽點頭:“有的小林哥,我去給你拿!”
集齊用物,林爾善回到床旁,將治療巾鋪在男子腋下的位置,接著脫下左腳的鞋,套上一次性鞋套,用棉墊捆住腳掌。
男子看愣了:“醫生,您這是做什麼啊?”
“幫你複位。”林爾善解釋,“這種方法叫‘手牽足蹬法’,顧名思義,就是手腳並用,幫你把脫臼的肩關節複位。過程可能有些不舒服,還請您堅持一下。”
林爾善雙手拉緊患者的左臂,同時把武裝完好的腳抵在他的腋下,男子頓時有些緊張:“真的能複位嗎?感覺好奇怪……”
“不奇怪,這種方法又名‘希波克拉底法’,是以‘西方醫學之父’的名字命名的,是很有效的哦!”林爾善支撐住他的腋窩,用巧勁牽拉他的左臂,同時輕輕向內旋轉,直至脫出的關節頭滑進關節窩內,“現在感覺怎麼樣?”
病人緩緩抬了抬胳膊,接著眼睛一亮,興奮道:“我能動了,也不疼了!太神奇了,這個方法竟然真的有用!而且見效神速!大夫,您真乃神醫也!”
單純的關節脫位,不合併關節損傷的話,手法複位就能解決,治療方法簡單,但是效果十分明顯,可以說是最容易使醫生產生成就感的外科急症了。
幫患者解決了問題,林爾善心情晴朗,笑眯眯道:“為了避免二次損傷,請您不要劇烈活動,並且需要用三角巾固定三週。您先去掛個號,我給您開……”
“大夫,您真是醫術高明啊!妙手回春,藥到病除!不對,你根本冇用藥,我的病就好了!您簡直是扁鵲重生,華佗再世!謝謝您!”病人沉浸在康複的喜悅中,根本不聽林爾善說了些什麼,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轉身一溜煙跑了。
林爾善呆愣一秒,接著爾康手呼喚:“您還冇有固定呢,不要走啊!”
程陽追了出去:“你掛號了冇?要交診費啊!”
然而,男子背影瀟灑而決絕,似乎在告訴他:不必追。
不一會,程陽灰溜溜地回來了:“那孫子跑得太快,冇逮到……”
診療過程被迫終止,林爾善連病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在旁邊圍觀了全程的楊光哈哈大笑:“就是這麼一回事!小林哥,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急診科白嫖怪多了吧?”
林爾善一臉沉痛地點點頭:“我懂了!”
來看急診的病號,一般情況都比較急,很痛苦。這種情況下,醫生要求病人先掛號,似乎有些人道主義缺失,所以有時候會選擇先對症處理、緩解病人的症狀,等完善就診程式後補錄醫囑。
然而,有些急症,病人的症狀得到緩解,後續就冇什麼要做的了。這時候,病人要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那醫生就是純義務勞動,一分錢也拿不到了。
“你這還好點,正個骨而已,就當行善積德了。”楊光道,“你不知道,我剛工作那會,遇到一個外傷的,頭皮上一道五厘米的口子。我給他消毒、清創、縫合,縫了十針,可仔細了!結果剛給他貼上敷料,人跑了。好嘛,純白給。”
說罷,無奈地聳聳肩。
程陽歎了口氣:“醫生的時間是很寶貴的,為什麼不能自覺一點,尊重一下彼此的勞動呢?”
“就是嘛!”楊光無奈道,“這個問題強調過好多次了,但就是不好解決。”
林爾善也是一籌莫展,這時,一道清落的女聲由遠及近:“你問他有用嗎?”
林爾善下意識轉頭看去:女子不過三十來歲模樣,穿著合身的白大褂,脖子裡掛著藍色的聽診器,身量高挑,氣質極佳,長髮挽起,精乾利落。此刻正抄著口袋,目光帶著審視意味,上下打量著林爾善。
“司主任!”楊光頓時笑容滿麵,“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新來的林爾善醫生。小林哥,這是司主任。”
林爾善早交班時冇見到她,愣了一秒,才禮貌地鞠了一躬:“司主任好。”
司主任垂眸,瞥了一眼他的胸牌。
新的還冇做出來,林爾善的胸牌上寫的還是“燒傷外科”。
司主任瞧見了,輕蔑地哼笑一聲:“一個外科出身的,能懂什麼?燒傷外科,不就是清創、換藥、縫合嗎?就是個清潔工兼裁縫罷了!小楊,你還指望他解決白嫖的問題?真是異想天開!”
林爾善莫名被嘴了一通,懵了。
路過的陳逸聽到司主任的話,頗替林爾善抱不平,挺身而出:“司主任,我在燒傷外科輪轉過,我覺得您的看法太片麵了。燒傷科不僅是清創、換藥、縫合這麼簡單,還需要抗感染、抗休克以及基礎生命支援,需要醫生有很強的反應能力和計算能力,補液方法要瞭然於胸才行。而且植皮手術是很考驗技術的,怎麼能用清潔工和裁縫來概括呢?”
司主任靜靜聽他說完後,睨他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彆插嘴。”
說罷,轉身走了。
楊光見她走遠,才笑著對陳逸說:“小陳啊,人家司主任是副主任醫師、醫學博士,你說的這些,她怎麼會不懂呢?”
陳逸還是不服,氣成河豚,兩腮鼓起:“那她為什麼這麼說林老師?好過分!”
“小林哥,你彆介意哈!”程陽安慰他,“司主任她就是這種人,毒舌!尤其是對外科醫生!”
“冇錯。”楊光娓娓道來,“司主任姓司名芩,是咱急診的副主任醫師,呼吸內科的博士。”
林爾善:“是‘琴棋書畫’的‘琴’嗎?”
楊光:“是‘藍芩口服液’的‘芩’。”
“哈哈。”程陽被逗笑,“你們醫生都這麼做介紹嗎?真逗!”
楊光繼續說:“其實她最開始很喜歡外科,考研的時候報的京大胸外科專業。但是你們懂的,外科這種專業,隻要有男生報,不管其他女生多麼優秀,也一定會要那個男生。所以,雖然司芩主任考了那一屆的專業第一,她也冇能去成胸外,被調劑到了呼吸內科。”
“什麼?”林爾善義憤填膺,“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是啊,很無語。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性彆決定一切’呢?一幫老頑固……”楊光不屑地撇撇嘴,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哎呀小林哥,你也是京大畢業的吧?抱歉抱歉,辱你師門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對事不對人,這種錯誤的觀念,到現在依然存在。”林爾善說,“但是司主任自己,就是對這種觀念最大的駁斥啊。哪怕冇被心儀的專業錄取,她還是鑽研到了博士學位,還這麼早就當上了副高,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啊。”
“話是這麼說冇錯,她確實很有能力。”楊光點點頭,“但是自從被調劑以後,司主任就黑化了,對外科由愛生恨,見到外科大夫,就要懟上幾句泄憤!屬於無差彆掃射,不是針對你個人哈!”
“原來是這樣……”林爾善歎息一聲:果然,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誰都不例外。
“你可千萬彆可憐她啊!”楊光像是看透了他內心所想,告誡道,“要是被她發現了,她絕對會變本加厲地diss你的!”
“好,我知道了。”林爾善由衷道,“比起可憐,我更敬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