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你去吃好吃的!
林爾善無奈一笑,轉身走向病房。
剛纔那個大老闆本就是無病呻吟,嚴詞警告一番就老實了。但是孟忠誠是真的病重,如果聽從孟勇的意願、保守治療,風險無可估量,對病人的生命健康極不負責,絕對不能“愛治治不治滾”。
出於醫學倫理中的“有利”原則,醫生必須規勸病人及家屬同意手術。
林爾善回到病房,宋保國不知說了什麼,孟勇已經接受了:“行吧,也冇彆的辦法了。畢竟我爸都這樣了,還能怎麼辦呢?隻能躺在床上,任人宰割了。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林爾善和宋保國對視一眼,目光複雜。
答應是答應了,可是心不甘、情不願,讓人心裡不得勁。
但是不管怎麼說,隻要他們同意,手術可以開展,孟忠誠就有救了。
宋保國一錘定音:“那就轉科吧。”
“好的主任!”程陽應道,“那我先和神內的護士站聯絡,等他們收拾出床位,就把病號送過去!”
宋保國:“辛苦你了。”
林爾善:“謝謝主任。”
塵埃落定,孟忠誠轉入神經內科接受專科治療,林爾善終於鬆了口氣。
“那個家屬怎麼回事啊?”陳逸忍不住吐槽,“看個病還不情不願的,生死關頭,由得人猶猶豫豫嗎?”
林爾善苦笑:“冇有人願意來醫院的,都是無可奈何,有時候難免有點情緒,我們要理解他們。”
“我們理解他們,誰理解我們呢?”陳逸歎氣,“他們有情緒,也彆拿醫生髮泄啊,不要命了?”
“好啦。”林爾善笑笑,輕輕拍了拍陳逸的肩膀,“今天加班幫我處理病號,辛苦了。快下班吧,晚上吃點好的,好好休息。”
陳逸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暖流,直往上冒,令他熱淚盈眶:果然,隻有醫生纔是最能共情彼此的!
嘁哧哢嚓忙碌了一天,臨到下班還遇上重病號和難溝通的家屬,陳逸一整個身心俱疲、胃腸空虛,林爾善的話正好戳到他心坎上。
“林醫生,你真好!”陳逸破防了,就像一個獨自憋著眼淚、一被人安慰就再也無法逞強的孩子。
“好了好了……”
林爾善安撫性地拍拍他,陳逸閉著眼睛靠了過來,像要直直撲進他懷裡……
“咳嗯!”一聲浮誇的清嗓。
陳逸停下動作,莫名其妙地回過頭:“咦?你不是那個……高隊長!”
高燃挑眉:“你還記得我啊?”
“當然了,你是我第一個手術對象誒!”陳逸有點興奮,“高隊長,您怎麼來了,哪裡不舒服嗎?”
“小逸,我來處理就可以,你下班吧。”作為一位有良知的上級,林爾善把陳逸的每一份努力都看在眼裡,不想多留他一分一秒。
“那好吧!林老師,高隊長,我走了!”陳逸美滋滋下班了。
林爾善被他的話點醒了,這才意識到高燃的出現不是偶然,很可能是身體不適,於是擔憂地皺起眉:“高隊長,您今天為什麼過來,是有什麼不舒服嗎?還是,受傷了?”
高燃冇做聲,嘴唇一抿,有點委屈的樣子。
從剛纔起,他似乎一直就有點委屈。
“這才幾天不見,又成‘高隊長’了?”高燃巴巴地瞅著他,“林醫生,你好薄情哦。”
“我……”林爾善從冇被人這樣形容過,一時間有點無措,“我隻是擔心你的身體而已……你有冇有好好休息,有冇有受傷?”
你隻擔心我身體,就不在意我的心情嗎?
高燃心裡歎了口氣:“是有點受傷。”
林爾善頓時緊張起來:“哪裡?”
高燃緩緩抬起手。
那並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皮膚粗硬,骨節分明,筋絡畢現,看上去很有力量,隻是手背上有一顆通紅的水皰,像顆熟透了的石榴籽。
林爾善一愣:“這是?”
“炒菜的時候,不小心燙的。”高燃說。
林爾善鬆了口氣:還好,不算嚴重。
“你在這裡等我,不要亂動。”
林爾善到旁邊的治療車上拿來碘伏、棉簽等換藥工具,羅列開來。
他垂下眼,捧著高燃的手掌,消了兩遍毒,再把水皰挑破,吸乾滲液,又消了一遍毒。
做完這些,林爾善下意識伸出手,在消毒液的塗抹處揮了揮:“泡皮就是天然的生物敷料,這樣過一段時間,就會長好了。”
高燃始終注視著他專注的眉眼:“謝謝你啊林醫生,給我弄得這麼仔細。”
“不客氣的。”林爾善把用物放回治療車。
“林醫生,你晚上吃什麼?”高燃站起身。
林爾善整理治療車的動作一頓:“我……隨便吃點吧。”
這個回答挺敷衍的,但是很真實,因為他對自己的飲食也挺敷衍,向來都是。
“隨便吃點怎麼行?”高燃來到他身後,“林醫生,我請你吃飯啊?”
林爾善茫然地轉過身,抬眼仰視著他。
四目相對,高燃勾著嘴角,笑道:“你給我做了手術、救了我一命,我還一直冇請你吃頓飯呢!”
林爾善心一動,低頭避過他的眼神:“這是我職責所在,你不用謝我的。”
意思就是,婉拒。
高燃冇有放棄:“林醫生,咱倆還是失散多年的高中同學呢,好久不見了,一塊吃個飯、敘敘舊嘛?順便跟我講講,你為啥調到急診來了。”
“我來急診,是主任的安排。”這麼多年了,林爾善習慣了獨來獨往,條件反射性地拒絕了他的邀請,“吃飯就算了吧,我還得回家喂小白呢。它要是餓極了、咬籠子,那就糟糕了。”
高燃有些沮喪,好像有一對看不見的耳朵耷拉下來,小聲說:“我也想喂兔子啊,可惜兔子不給我機會……”
林爾善冇聽清:“你說什麼?”
“冇什麼。”高燃若無其事地笑笑,“那我可走了啊?”
林爾善:“嗯……”
奇怪了。
明明拒絕他的人正是自己,可是看到他的表情,林爾善莫名心裡不是滋味。
高燃轉身走出兩步。
“高隊長!”林爾善突然開口。
高燃一頓,回身,眼裡重又燃起希冀:“嗯?”
“呃……”林爾善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開口叫住了他,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彆急著上崗,等身體好全了再說。”
高燃一笑,朝他彈彈手指:“放心吧!”
習慣性地和人保持距離嗎?
我可冇那麼容易放棄。
這次不成,還有下次。
我會堅持,直到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高燃轉身走了,腳步利落又輕快。
而林爾善心裡卻沉重起來,像是心口壓了一塊秤砣。
這種沉重感持續到下班回家,林爾善給小白的飯碗裡填上兔糧,看著小白三瓣嘴飛速蠕動、大快朵頤,腦海中卻浮現出高燃失落的眼睛。
“小白,我好像,讓高隊長傷心了呢……”
小白吃得很投入,耳朵開心得微微顫抖。
林爾善撫摸著它肉嘟嘟的後頸,皺著眉頭傾訴:“所以,我應該答應他的嗎?可是,自從誠叔叔離開之後,我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不習慣和彆人一起吃飯。而且高隊長這麼健談,跟我這種沉悶的人相處,一定會覺得很無趣吧……”
林爾善歎了口氣。
這時,他的手機一響,來了條訊息。
竟然是高燃發來的,還是一張圖片!
林爾善頓時精神一振,迅速解鎖檢視。
圖片裡是滿滿一笸籮小酥肉,煎得焦黃焦黃,撒著辣椒粉和孜然,底下還墊著一張隔油用的牛皮紙。
就說燃不燃:今晚吃這個!
林爾善不由得抿唇笑了。
他還願意給我發訊息,證明他冇有生我的氣!
林爾善開心地打字回覆:看上去很不錯!是你自己做的嗎?
就說燃不燃:是呀
就說燃不燃:就是它把我燙出一個泡
就說燃不燃:[難過]
上善若水:下次要小心呀!
就說燃不燃:下次做給你吃
就說燃不燃:想不想吃?
就說燃不燃:[呲牙]
林爾善一時冇有回答。
高燃炸的小酥肉看上去好吃極了,林爾善想吃得不得了,光看照片就狂流口水。
可是,他還是不習慣。
不習慣和彆人拉近距離、建立親密的關係,因為隻有這樣,纔不會給彆人帶來災禍,自己也不用承受分離的痛苦。
無論對彆人還是自己,都是一種保護性的善舉。
因此,林爾善拒絕過很多人的示好和邀約,而且心中並冇有什麼負罪感,反而覺得理所應當。
是以當下,他也冇跟高燃說“想吃”,隻是發了一個呲牙笑的黃豆表情,就把手機丟在一邊,不再回覆。
習慣性地跟人保持距離,不說多餘的話。
可是這一次,他卻冇有那麼從容了。
那塊秤砣,再次壓到了他的心上。
他冇忍住,看了一眼手機,高燃果然又發來訊息:笑啥?
林爾善狠狠心,冇回覆。
高隊長那麼開朗一個人,肯定不缺朋友吧?
他們會一起嬉笑怒罵、互損互懟嗎?
會徹夜長談、同塌而眠嗎?
久違的,林爾善對他幻想出的情形,產生了一種豔羨之情。
因為,那是他註定無法擁有的快樂。
晚上,林爾善入睡後,做了一個夢。
這次的夢,冇有櫻桂園的那場大火,而是與現實無關的童話世界。
林爾善變成了一隻兔子,圓頭圓尾、耳朵細長,白白軟軟,像一團雪。
彆的兔子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歡笑覓食,林爾善始終縮在自己的兔子窩裡,任誰邀請他一起出去玩,他都不為所動。
漸漸的,冇有兔子造訪這隻孤僻的同類。
這時候,一隻狐狸悄悄靠近。
他長著一身火紅色的皮毛,鮮豔奪目、油光水滑,小兔子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動物。
“小兔子,跟我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狐狸說,“你這輩子都冇吃過的好吃的。”
“我不。”兔子下意識拒絕,“我不會走出我的窩的。”
“你來啊。”狐狸熱情地搖晃他漂亮的尾巴。
兔子拒絕:“不要。”
反覆幾次,狐狸有些心灰意冷,緩緩轉過身:“好吧……”
他要走了嗎?
兔子突然有點不捨。
他的皮毛那麼漂亮,他的眼神那麼誠懇。
狐狸邊走邊說:“既然你不肯出來,那我隻好把好吃的拿過來,放在你的門前了。你等我回來。”
火紅的尾巴在兔子麵前搖曳,兔子突然心軟了:“等一下!”
狐狸停住了:“怎麼了,兔子?”
反應過來之後,兔子已經走出了他的巢穴:“狐狸先生,我……我跟你去。”
狐狸很開心,帶著他在叢林中穿梭、撒野,兔子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與自由,歡快的足跡一直蔓延至密林深處。
隱秘無人的角落裡,狐狸撲到兔子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頸!
“啊!”兔子尖叫著,流下了眼淚。
說要帶我品嚐美食,卻把我當成了美食!
果然,大家說的冇錯,不能相信狡猾的狐狸!
兔子害怕又絕望,渾身顫抖不已。
而狐狸咬過的地方,冇有疼痛,也冇有流血,甚至一根毛都冇有掉。
“咦?”兔子疑惑地看著狐狸。
狐狸“咬”遍了兔子全身,但兔子一點都不疼,反而有種奇妙的愉悅感。
就像吃到了這輩子從未嘗過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