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紅眼
畫中的女子,傅恬,她的生母,穿著一身藕粉色的衣衫,站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
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肩線和纖細的腰身。
她的頭髮烏黑如雲,梳著少女的髮髻,幾縷髮絲調皮地垂在頸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張臉。
肌膚白皙,透著健康的紅暈。
眉毛彎彎,不像時下流行的細長柳葉眉,反而帶著點自然的英氣。
眼睛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翹,瞳孔的顏色被畫家巧妙地點染得比常人淺一些,彷彿盛著光,笑起來像兩彎月牙。
薑稚梨看著畫中人,彷彿在照一麵模糊的鏡子。
那眉眼……那笑起來眼睛的弧度……那挺秀的鼻梁……甚至那臉型的輪廓……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
原來,她長得更像生母傅恬。
隻是,傅恬是溫室裡肆意綻放的花,而她,是在風雨雜草中掙紮求存的苗。
她緩緩站起身,冇有再看阿依莎,一步步走到那幅畫前。
畫中的傅恬,依舊笑得無憂無慮。
薑稚梨凝視著畫中人,那個給予她生命,卻無緣相見,結局慘烈的孃親。
她整理了一下因為之前激動而略顯淩亂的衣襟。
雙膝一彎,鄭重筆直地跪在了畫像前。
她冇有哭,也冇有說話,隻是俯下身,額頭輕輕觸碰到冰涼的地麵。
這是一個遲來了十幾年的認親,也是一個無聲的誓言。
阿依莎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幕,紫眸中水光閃動,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她冇有打擾,任由窗外細碎的風聲填滿這一室的寂靜。
薑稚梨維持著跪拜的姿勢,過了許久,才直起身。
她最後看了一眼畫中明媚的笑顏,彷彿要將這笑容刻進心裡。
“我知道了。”她說,“我會小心。”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那個引她進來的灰衣侍女猛地推開門,臉色煞白,氣息不勻:
“大祭司!不好了!外麵……外麵有個北魏男人殺進來了!我們的人……攔不住!”
她話音剛落,身子一軟,直接暈倒在門檻上,肩頭一處刀傷正汩汩冒著血,瞬間染紅了她灰色的衣裙。
阿依莎臉色一變,紫眸中閃過一絲厲色。
薑稚梨心頭猛地一跳,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個人。
她立刻站起身,也顧不上其他,提著裙子就衝出了房間,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外跑。
剛衝出那棟小樓的後門,來到前麵連著集市的後院,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就撲麵而來。
院子裡,原本幾個穿著樓蘭服飾、應該是大祭司護衛的人,已經倒下了兩三個,地上有血跡。
而那個穿著玄色勁裝手持染血長劍的身影,正是謝至影。
他背對著薑稚梨的方向,劍尖正從一個樓蘭護衛的胸膛抽出,帶出一蓬血花。
那護衛瞪大眼睛,軟軟倒地。
陽光照在他身上,玄色衣袍顏色深得幾乎吸走所有光線,唯有那劍身上的血珠滾落時,反射出刺眼的紅。
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暴戾的氣息,是薑稚梨從未親眼見過的。
平日裡他雖然也冷,但多少帶著剋製。
此刻的他,就像完全出鞘的利刃,隻剩下純粹的殺意。
這就是戰場上真正的謝至影,那個被敵人稱為殺神的北魏太子。
薑稚梨看得心頭一悸,腳步頓在原地。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也可能是感應到了她的氣息,謝至影猛地轉過身。
他額角沾著幾點濺上的血珠,幾縷墨發被汗水和血水黏在臉頰旁。
那雙總是深邃沉靜的眼眸,此刻赤紅一片。
他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站在後門處的薑稚梨。
當看清她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臉上除了驚愕並無痛苦之色時,他眼中那駭人的赤紅和戾氣,纔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壓了下去,稍稍收斂。
但他緊握劍柄的手,指節依舊因為用力而泛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帶著殺戮後的急促。
“卿卿。”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快步朝她走來,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掃過,確認她真的冇有受傷。
就在這時,阿依莎也走了出來。
站在薑稚梨身側,紫眸冷冷地看著滿身煞氣的謝至影和她院裡倒下的護衛。
謝至影將薑稚梨往自己身後一帶,用身體半擋住她,染血的長劍橫在身前。
雖然戾氣收斂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直射向阿依莎。
“放了她。否則,我踏平你這地方。”
他顯然是以為,是樓蘭大祭司綁架囚禁了薑稚梨。
阿依莎看著他這副護犢子又殺氣騰騰的模樣,並冇有動怒。
“太子殿下,闖我居所,傷我護衛,這就是北魏的待客之道?”
謝至影眼神更冷:“客?綁架我北魏子民,這便是你樓蘭的為客之道?”
薑稚梨連忙從他身後探出身,拉住他緊握劍柄的手臂,急急解釋,“不是綁架!是我……是我自己跟她來的!大祭司她冇有傷害我。”
謝至影身體一僵,低頭看向她,眉頭緊鎖:“你自己來的?她給你下了迷魂術?”
他顯然不信,畢竟他親眼看到她是如何消失的。
薑稚梨一時語塞,這其中的緣由,此刻根本無法細說。
她隻能用力搖頭:“冇有,真的冇有,你先把劍放下,我們……我們回去再說,好不好?”
她看著地上呻吟的護衛和血跡,心裡一陣發緊。
謝至影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了幾分。
他手腕一翻,染血的長劍鏘一聲歸入鞘中,身體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態,將薑稚梨護得嚴實。
他盯著阿依莎,語氣依舊不善:“最好如此。若她少了一根頭髮,我必讓你樓蘭付出代價。”
阿依莎聞言,不但冇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聲,“太子殿下,放心。她的安危,我比你,更在意。”
這話聽得謝至影眉頭皺得更緊,薑稚梨也是心頭一跳。
阿依莎卻不再多言,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院子,對著勉強爬起來還能動彈的護衛揮了揮手:“收拾一下。”
然後看向薑稚梨,語氣平和,“你們走吧。”
薑稚梨看著阿依莎,“……多謝。”
謝至影不再停留,緊緊握著薑稚梨的手,帶著她,穿過瀰漫著血腥味的院子,快步離開了這個地方。
阿依莎站在原處,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低聲自語:
“傅恬,你的女兒,似乎……找了一個不錯的依靠。隻是這前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