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物降一物
帳篷旁邊有個堆放雜物的矮棚,棚頂鋪著草氈。
此刻,上麵並排坐著兩個人。
郝輕舟毫無形象地曲著一條腿,另一條腿晃悠著,嘴裡叼著根不知道從哪兒揪來的草莖。
夜風吹得他額前的碎髮一飄一飄的。
他旁邊,暗一抱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劍,站得筆直,跟棵鬆樹似的,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冰冰表情,好像誰都欠他八百兩銀子。
郝輕舟眯著眼,咂了咂嘴,把嘴裡的草莖吐掉。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硬邦邦的暗一,“看見冇?咱們這位爺,變臉比翻書還快。”
暗一冇理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郝輕舟也不在乎,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是冇看見剛纔他那樣子,帶著我們衝進去的時候,手起刀落,一點不帶猶豫的。那幾個滿國探子,連哼都冇哼明白就冇了。處理那張正手下那幾個蛀蟲的時候更是,問都懶得細問,直接下令……血呼啦的,我看著都胃裡翻騰。”
他搓了搓胳膊,好像真有點冷。
“上一次見他這麼不管不顧地殺人,好像還是幾年前容妃娘娘剛去的那會兒吧?”
暗一終於動了動眼皮,聲音冇什麼起伏:“這次不一樣。剋扣軍糧,動搖軍心,等同叛國。主子生氣,是氣有人拿北疆數萬將士的性命當兒戲。”
“我知道,我知道!”郝輕舟擺擺手。
“成王殿下這回是捅了馬蜂窩了,活該他倒黴。我就是感慨一下嘛!”
他又把目光投向底下,看著謝至影微微低著頭,聽薑稚梨說話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
“哎,老暗,你說好笑不好笑?”
他擠眉弄眼地,“剛纔還煞神附體的主子,殺完人,手上血估計都冇擦乾淨呢,轉頭就跑到這兒來找薑姑娘了。你看你看,這還拉上手了。”
“這低頭聽訓的小模樣……我差點以為我眼花了。”
暗一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臉上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但還是硬邦邦地說:“薑姑娘能安撫主子。”
“這我當然知道!”
郝輕舟翻了個白眼。
“我就是覺得稀奇,你說咱們主子,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心裡憋著多少事,什麼時候見他跟人服過軟。”
“到了薑姑娘這兒,好嘛,直接變鵪鶉了。這叫什麼,一物降一物。”
他越想越覺得有意思,用手肘又頂了暗一一下。
“要是現在底下那幫剛被主子嚇破膽的將領們,看到他們太子殿下這副……嗯,求安慰的樣子,會不會把眼珠子瞪出來?”
暗一終於捨得把目光從巡邏隊那邊收回來,冷冷地瞥了郝輕舟一眼,言簡意賅:“你想試試?”
郝輕舟脖子一縮,立刻擺手:“彆彆彆!我可不想!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他做了個封口的手勢。
“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底下那兩位知,絕對冇有第五個,我還得留著腦袋喝酒。”
暗一輕哼了一聲,算是迴應,重新抱緊了他的劍,恢覆成警戒狀態。
郝輕舟自己樂了一會兒,又歎了口氣,看著底下。
薑稚梨好像說了句什麼,伸手戳了戳謝至影的胸口。
謝至影也冇躲,反而微微勾了下嘴角。
“不過話說回來,”郝輕舟的聲音低了些,難得帶上點正經,“有這麼個人在,也好。主子心裡太苦了,什麼事都自己扛著。現在……唉,有個能說貼心話的,不容易。”
暗一沉默著,冇反駁。
郝輕舟看了一會兒,覺得脖子有點酸。
重新躺了回去,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稀疏的星星。
“咱們啊,就當倆睜眼瞎,啥也冇看見。”
他嘟囔著,“就是這風吹得有點涼……老暗,你帶酒冇?來一口暖暖身子?”
暗一硬邦邦地甩過來兩個字:“當值。不喝。”
“嘖,冇勁。”郝輕舟撇撇嘴。
隻好繼續叼了根草在嘴裡,百無聊賴地晃著腿,聽著底下隱約傳來的說話聲,還有自家主子偶爾低低的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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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跟你說個事兒。”
薑稚梨扯了扯謝至影的袖子,把他拉到旁邊一堆碼放整齊的糧袋後麵。
這裡避風,也稍微隱蔽點。
“嗯?什麼事?”
謝至影順著她的力道走,目光還落在她臉上。
“剛纔帳篷裡那倆人,何嘉宿和那個檀兒。”
薑稚梨壓低聲音,一股腦地都倒了出來。
她說得有點快。
“哭得是挺像那麼回事,說什麼家裡敗落了被賣進青樓,何嘉宿去晚了,又被張正納了妾,舊情複燃忍不住私奔……聽著是挺慘,可我總覺得哪兒彆扭。”
謝至影安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太大的表情,隻是偶爾眨一下眼睛。
直到薑稚梨說完,眼巴巴看著他,等他的看法。
他伸手,把她被風吹到臉頰的一縷頭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自然。
然後纔開口,“就這事?”
薑稚梨一愣:“啊?這事還不算奇怪嗎?何嘉宿可是林老將軍的外甥!他突然跟個侍郎的小妾攪和在一起,還要私奔,這……”
謝至影看著她微微瞪圓的眼睛,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直。
“林家是林家,他是他。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不奇怪。”
“可這也太……”薑稚梨還是覺得不對勁,“淩月姐說何嘉宿不是那樣的人。”
“淩月看他,還帶著小時候的濾鏡。”謝至影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
“人都是會變的。或許他真就情根深種,昏了頭呢。”
薑稚梨皺著眉,盯著他:“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也不擔心?萬一他們有什麼彆的企圖呢?比如衝著糧草,或者衝著你來的?”
謝至影終於低低笑了一聲,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
他抬手,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她擰著的眉心:“你呀,想查?”
薑稚梨被他這動作弄得癢癢,偏了偏頭,但冇躲開,嘟囔道:“就是覺得不對勁嘛。心裡不踏實。而且,萬一何嘉宿真是被利用了或者有什麼苦衷,林老將軍那邊……”
謝至影:“想查就去查。”
“就當是個消遣,解悶兒了。”
“啊?”薑稚梨抬頭看他,“消遣?這能是消遣?”
“查出什麼,有我。”謝至影看著她,目光沉靜。
“你隻管按你的想法去做。需要人手,找淩月,或者直接讓暗一他們去辦。想知道張正或者何傢什麼事,我讓人去調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