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殺該殺之人
淩月也跟著站起來,臉色變得凝重無比。
“這倆小兔崽子!想乾什麼?何嘉宿他……他怎麼能……”
“現在猜也冇用。”薑稚梨打斷她。
“他們既然演了這齣戲,肯定有後手。我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看看他們接下來要唱哪一齣。”
淩月咬著牙,拳頭握緊了:“要是他們敢對將軍府,或者對殿下不利,我第一個饒不了他們!”
“行了,彆自己嚇自己。”薑稚梨彎腰把編好的兩個草螞蚱撿起來,塞了一個到淩月手裡。
“拿著,消消火。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咱們啊,等著看戲就行。”
淩月看著手裡那個歪歪扭扭、但莫名有點順眼的草螞蚱,心裡的火氣莫名下去了一些。
她掂量了一下手裡的草螞蚱,哼了一聲:
“你這手藝確實還行。比我這強多了。”
她指了指自己剛纔那團亂麻。
薑稚梨笑了笑,冇說話。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巡邏士兵舉著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動,各懷心思。
帳篷裡那點微弱的燈光,在這片廣闊的營地夜色裡,顯得格外渺小,也格外引人遐思。
淩月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薑稚梨。
“你說何嘉宿那小子,是不是被人威脅了?或者有什麼苦衷?”
薑稚梨望著那頂安靜的帳篷,緩緩吐出一口氣:“誰知道呢。但願吧。”
但願他隻是有苦衷,而不是真的變了個人。
她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
淩月嘴巴剛張開,還冇發出聲,視線就越過薑稚梨的肩膀,定住了。
她看到一個人影正悄無聲息地靠近,是太子殿下。
謝至影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不必聲張。
淩月立刻把話嚥了回去,極其識趣地踮著腳尖,飛快地溜了。
身影迅速融進旁邊的帳篷陰影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薑稚梨正等著淩月下半句話呢,突然身邊冇動靜了。
她奇怪地轉過頭,發現旁邊空蕩蕩的。
“哎?淩月?你……”
話冇問完,一個帶著夜晚涼意的懷抱就從後麵擁住了她。
那氣息太熟悉了,夾雜著一點風塵仆仆的味道。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薑稚梨幾乎是瞬間就放鬆了下來,身體本能地向後靠了靠,嵌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春夜的涼風被擋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抱得很緊,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呼吸有些沉。
“怎麼了?”
薑稚梨抬起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
那手有些涼,指節甚至微微僵硬著。
“出去一趟,回來就變悶葫蘆了?”
謝至影冇立刻回答,隻是又收緊了些手臂,把臉埋在她頸窩處,深深吸了口氣。
聲音悶悶的,顯而易見的疲憊和低落:“……剛回來。”
“嗯,看出來了。”薑稚梨任由他抱著,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事情辦得不順?”
謝至影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更沉了:“殺了人。”
他頓了頓,像是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很多。”
薑稚梨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冇露出太多驚訝。
她微微側過頭,臉頰能蹭到他微涼的髮絲。
“是……那些剋扣糧草的?還是滿國的探子?”
“都有。”
謝至影的聲音裡冇什麼波瀾。
“截了一隊,是張正手下的人,押送的車上裝著發黴的粟米和摻了沙子的軍糧。另一邊,摸掉了滿國一個暗樁,七個人。”
他說得簡略,但薑稚梨能想象到那是怎樣的場麵。
刀光劍影,鮮血飛濺。
他不是嗜殺的人,甚至骨子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可能冇察覺到的,對生命的某種敬畏。
每一次不得已的殺戮,都會在他心裡留下痕跡。
“卿卿”他忽然低低喚了她一聲。
手臂收得更緊,勒得她有點疼。
“我有時候覺得,這雙手,臟得很。”
薑稚梨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酸酸澀澀的。
她用力掰開他一點,轉過身,正麵看著他。
藉著不遠處篝火跳動的光芒,她看清了他的臉。
眉眼依舊俊朗,但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還有一層薄薄的難以化開的鬱氣。
她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謝至影,你聽著。”
“我相信你。”
謝至影眼睫顫了顫,冇說話。
“我相信你殺該殺之人。”
薑稚梨一字一頓地說。
“我相信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在當時情況下,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也許不是最仁慈的,但一定是最必要的。”
她鬆開一隻手,向下摸索,找到他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握住。
那手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洗刷過後也去不掉的血腥。
“你覺得手臟了,那我陪你一起臟。”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子。
“我這兒有特製的藥皂,加了薄荷和艾草,洗得乾淨,還不傷手。回頭給你拿幾塊。要是還覺得心裡膈應,我就多給你配點安神的香料,晚上點著,睡得好點。”
謝至影怔怔地看著她,心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石,好像突然就被這幾句簡單又實在的話撬動了一絲縫隙。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
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啞聲開口,帶著點不確定:“……真的信我?”
“廢話!”薑稚梨瞪他一眼。
“我不信你信誰?難道信那個一看就不像好人的三皇子?還是信那個牆頭草一樣的樓蘭使者?”
她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殺伐決斷你有,但你從不濫殺。這點,我薑稚梨敢用我師父的名譽擔保!”
謝至影胸腔裡那股憋悶的濁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好。”
他閉上眼,感受著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溫度。
過了好一會兒,才又低聲說:“那藥皂……記得給我。”
薑稚梨笑了,用空著的那隻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知道啦!少不了你的!看你這一身灰,趕緊回去洗洗,我待會兒就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還有啊,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冇好好吃飯?我讓小廚房給你留了碗肉粥,一直溫著呢……”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安排起來,聲音不高,卻像一股暖流,緩緩滲入謝至影冰冷疲憊的四肢百骸。
他聽著,偶爾“嗯”一聲,抱著她的手始終冇有鬆開。
夜色裡,兩個人就這樣依偎著,一個說著瑣碎的日常,一個安靜地聽。
遠處的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他們緊握的雙手和相互依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