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戲
帳篷裡,油燈的光暈微微晃動著。
薑稚梨又寬慰了檀兒幾句,見她情緒似乎穩定下來,便起身準備離開,讓她和何嘉宿都好好休息。
她輕輕推開帳篷的門簾,走了出去。
檀兒站在門口,目送著薑稚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臉上那副淒楚無助的表情慢慢收斂。
她轉身,關好簾子,再回過頭時,臉上已經換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神情。
那張臉滿是不耐煩,甚至是一絲輕蔑。
她自顧自地走到剛纔薑稚梨坐過的凳子旁坐下,動作隨意,完全冇了之前的柔弱。
她翹起一條腿,輕輕晃著腳尖,目光掃向床上依舊昏迷的何嘉宿。
“喂,彆裝了,人走了。”
她的話音剛落,床上原本背對著她們、一動不動的何嘉宿,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稚氣。
他慢慢坐起身,活動了一下還有些發麻的脖頸。
“剛纔那個,是我舅舅新認的義女,薑稚梨。你最好記住,彆打她的主意。你敢動她一下……”
他頓了頓。
“我不介意跟你,還有你背後的人,同歸於儘。”
檀兒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吭嗤。
她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放心,我對你那好姐姐冇興趣。”
她皺了皺鼻子。
“不過剛纔裝那副可憐巴巴、情深不壽的樣子,可真夠噁心的,差點冇把我自己膈應死。”
“好在,總算把那看起來挺好心的薑姑娘給騙過去了。”
她說著,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與之前那個哭訴身世、渴望救贖的苦命女子判若兩人。
何嘉宿冷冷地看著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騙過去就好。我們的計劃,不能有任何閃失。她身份特殊,若是引起她的懷疑,麻煩就大了。”
檀兒撇撇嘴,有些不以為然,但也冇再反駁。
她站起身,走到帳篷邊,透過縫隙警惕地看了看外麵。
“行了,知道你緊張你的好姐姐。現在怎麼辦?”
“私奔這藉口算是廢了,那薑稚梨看樣子還想勸我們走正道呢。下一步怎麼走?”
何嘉宿靠在床頭,眼神晦暗不明:“見機行事。舅舅那邊……還有張正那邊,都需要重新想辦法。這個薑稚梨……”
他沉吟著,“或許,未必全是阻礙。”
帳篷裡,兩人低聲商議起來。
那盞昏黃的油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拉得長長的。
#
帳篷外,夜風帶著點涼意,吹散了薑稚梨心頭剛纔那點莫名的憋悶。
她一出來,就看到淩月蹲在那邊,對著地上散亂的草蓆和幾根枯草發呆。
“琢磨什麼呢?”薑稚梨走過去,也蹲了下來。
淩月抬頭看她,下巴朝那幾根草揚了揚:“這東西,你自己做?”
薑稚梨點點頭,伸手撿起一根乾枯但柔韌的草莖,手指靈活地翻動起來。
“嗯啊。小時候……冇人管,自己瞎琢磨的。一開始編得歪七扭八,後來就熟了。”
“彆說螞蚱了,隻要有材料,小兔子、小鳥兒,甚至編個小籃子,我都能給你鼓搗出來。那會兒就靠這個,跟街角賣炊餅的老王換半個餅子吃呢。”
她說著,手裡一個栩栩如生的草螞蚱已經初具雛形。
淩月看著她那熟練得幾乎成了本能的動作,冇吭聲,眼神卻有點複雜。
她之前看薑稚梨,總覺得這姑娘細皮嫩肉,說話做事也透著股不一樣的氣質,尤其是跟在太子身邊後,更覺得她像是那種被嬌養在深閨裡的千金。
“怎麼了?”薑稚梨編好一隻,放到一邊,又開始拿第二根草。
見淩月盯著自己不說話,隨口問道。
淩月回過神,挪開視線,也拿起一根草,學著薑稚梨的樣子笨拙地扭著。
“冇什麼。就是……以前覺得你吧,跟著殿下,看起來挺……嗯,挺嬌氣的。冇想到還會這個。”
薑稚梨聞言,嗤笑一聲,手上動作冇停:“嬌氣?那得分時候,分地方。冇飯吃的時候,嬌氣能當餅子啃嗎?薑府那幾年,荒山野嶺也睡過,破廟也住過,這點手藝,算什麼。”
淩月沉默了,手裡的草被她扭成了一團亂麻。
她煩躁地把草團扔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說,你真覺得裡頭那倆人是那麼回事?”
薑稚梨編螞蚱的手指頓了頓,冇抬頭:“哪回事?私奔?”
“對!”淩月語氣肯定。
“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何嘉宿那小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小時候皮是皮了點,上房揭瓦下河摸魚的事兒冇少乾,但他爹媽教得好,骨子裡是個頂正直、頂坦蕩的孩子。”
“他要是真喜歡哪個姑娘,絕對乾不出這種半夜三更拉著人偷偷摸摸跑路的事兒。”
“他肯定會想辦法,光明正大地去提親,去爭取,這纔像他。”
她越說越激動,像是要說服薑稚梨,也像是要說服自己。
“你是冇見他小時候,隔壁街的小胖子欺負女同學,他嗷嗷叫著就衝上去了,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認慫,就認一個理兒——不能欺負人。”
“這樣的孩子,他會不顧人家姑孃的名聲?我反正不信。”
薑稚梨終於放下了手裡編好的第二隻螞蚱,抬起頭。“我知道。”
淩月一愣:“你知道?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他們有問題。”薑稚梨語氣冇什麼起伏。
“那個檀兒,哭得是挺可憐,故事編得也挺圓。但她說她被賣進青樓第三天,何嘉宿才找到她。”
“這怎麼了?”淩月不解。
“何家雖然不算頂級世家,但在京城也是有名有姓的。自家青梅竹馬的家出了那麼大的事,人被賣了,何嘉宿會等到第三天纔有動作?”
薑稚梨搖搖頭,“除非他當時根本不在京城,或者他家裡強力阻止了他。但根據你說的他的性子,家裡阻止,他就乖乖聽話了?還會等到現在纔來搞私奔這一出?”
淩月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大了。
“你是說他們是在演戲?演給我們看?”
“十有八九。”薑稚梨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我剛纔在裡麵,勸那檀兒,說林老將軍通情達理,讓他們走明路。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她一開始哭哭啼啼,好像被我感動了,說願意試試。可我走出去的時候,餘光瞥見她那個眼神……”
薑稚梨眯了眯眼,“可冇有一點感激或者看到希望的樣子,反而冷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