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配邊疆
金鑾殿上,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龍椅上的皇帝麵沉似水,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鎏金扶手,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底下黑壓壓跪倒了一片大臣,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煩人的蒼蠅。
“陛下!太子殿下此舉實在……實在有失體統,駭人聽聞啊!”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臣捶胸頓足。
他是燕相那一派的。
“燕黎小姐好歹是丞相嫡女,陛下親封的未來太子妃人選!如今……如今清白被毀,這讓她往後如何自處?讓燕相老臉往哪兒擱?太子殿下如此行事,豈是儲君所為?臣……臣以為,德行有虧啊!”
他一帶頭,旁邊幾個官員立刻附和。
“是啊陛下!手段太過狠辣!傳出去,我北魏皇室顏麵何存?”
“豈止是顏麵!這分明是冇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裡!視人命如草芥!”
“臣附議!太子殿下德不配位!”
吵吵嚷嚷中,一個看起來不太聰明、大概是燕家遠房姻親的官員,突然冒出石破天驚的一句:
“陛下!此事既然因太子殿下而起,那……那殿下就必須對燕黎小姐負責!應當立刻迎娶燕黎小姐入東宮,以平息物議,保全燕家顏麵!”
這話一出,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一瞬。
不少官員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那人。
讓太子娶一個被當眾毀了清白的女子?還是用這種方式毀掉的?這腦子是被門夾了吧?
一直沉默站在武官隊列前方的謝至影,終於緩緩抬起了眼皮。
他甚至冇有完全轉過頭,隻是用眼角的餘光,冷冷地掃了那個提議的官員一眼。
那眼神毫不掩飾殺意和威壓。
那官員被這眼神一掃,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後麵的話瞬間卡在喉嚨裡,臉色煞白,腿肚子發軟,差點當場癱下去,趕緊低下頭,再不敢吭聲。
高座上的皇帝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帶著疲憊和壓抑的怒火,終於開口,目標直指謝至影:
“太子,眾卿所言,你可都聽見了?你有何話說,燕黎之事,你認是不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至影身上。
謝至影出列,身姿挺拔如鬆,玄色朝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
他冇有看那些彈劾他的大臣,隻是平靜地迎向皇帝的視線。
“兒臣認。”
就這麼乾脆利落的三個字。
皇帝被他這坦蕩承認的態度噎了一下,胸口那股邪火蹭地往上冒。
他原本以為謝至影至少會辯解幾句,哪怕說是燕黎先動的手,他也有個台階下。
這可倒好,直接認了。
讓他想和稀泥都找不到藉口。
“你……!”皇帝指著他的手都有些抖,一口氣堵在胸口,臉色鐵青。
罵?怎麼罵?事情他已經做了,也認了。
不罵?這滿朝文武都看著呢!
就在這時,一個兵部的官員適時出列,躬身道:“陛下,北疆八百裡加急軍報,戎狄近來異動頻繁,似有大舉犯邊之意,邊境守軍壓力倍增,請求朝廷增派援軍,穩定軍心。”
這話像是給盛怒的皇帝遞了個梯子。
皇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目光銳利地看向謝至影,聲音冷硬:
“北疆戰事吃緊,正值用人之際。太子,你既然精力過剩,無處發泄,便去北疆曆練一番吧!即日啟程,前往北疆大營,督軍備戰,不得有誤!”
這話聽著像是委以重任,派去前線督軍。
但在場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
北疆苦寒,戰事凶險,這分明是變相的流放。
更重要的是,督軍聽起來威風,卻冇有調動兵馬的實際兵權。
皇帝這是順勢直接把謝至影的虎符和之前掌握的京畿防衛權力給剝奪了。
明升暗降,削權外放。
大殿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謝至影。
謝至影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彷彿被剝奪權力、發配邊疆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冇有去看皇帝那雙帶著審視警告的眼睛,隻是微微躬身,語氣平淡無波:
“兒臣,領旨。”
退朝的鐘聲敲響,百官們如同退潮般從金鑾殿裡湧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剛纔那場風波。
謝至影麵無表情,步履沉穩地走在台階上。
朝堂上的彈劾和皇帝的處罰,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瀾。
燕黎之事,他做了便不後悔。
削權北疆,雖有些麻煩,但也並非無法應對。
讓他感到一絲罕見迷惑的,是另一道目光。
那道來自武官隊列最前方,驃騎將軍林震的目光。
在整個彈劾過程中,這位老將軍除了最初冷哼那一聲,並未像其他文官那樣出言攻擊他。
但謝至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是審視,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赤裸裸的看不上?甚至帶著點……嫌棄?
這就很奇怪了。
林震是軍中宿將,向來隻關心邊防戰事,很少參與朝堂黨爭,對皇子們也是一視同仁。
謝至影自問與這位老將軍並無私交,但也絕無過節。
他為何會對自己流露出如此明顯的負麵情緒。
謝至影正思索著,身後傳來幾個官員刻意壓低卻又恰好能讓他聽到的議論聲。
“嘖,太子殿下這一去北疆,那可是林老將軍經營多年的地盤啊。”
“可不是嘛,聽說老將軍回京述職也就這幾日,很快就要返回邊關鎮守。看這行程,怕是要與殿下同行一段路了。”
“同行?嘿嘿,這一路上可有好戲看嘍,老將軍那脾氣……”
這些話飄進謝至影耳中,他腳步未停,眼神卻微動。
北疆是林震的地盤,這點他清楚。
同行?他倒冇考慮過。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林震那洪亮嗓音,正接著那幾個官員的話頭。
“哼!跟上最好!省得老夫還要費心思找他!”
旁邊似乎有人笑著勸了句什麼,大概是“將軍慎言”之類。
林震的聲音更大了,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蠻橫,目光灼灼地盯著前麵謝至影挺拔卻略顯孤冷的背影,像是要在他後腦勺上盯出兩個洞來。
“慎什麼言?老子說的就是實話!到了老子的地盤,正好!找個由頭,直接一斧頭砍了他的腦袋!乾淨利落!看他還怎麼禍害人!”
這話說得殺氣騰騰,擲地有聲,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官員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口出狂言的林老將軍,又偷偷瞥向前麵的太子殿下。
謝至影下台階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瞬,但他確實聽到了。
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身後那位鬚髮皆張的老將軍,心中的迷惑更深了。
自己何時“禍害”到這位驃騎將軍頭上了,竟讓他生出如此大的殺心。
謝至影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收回目光,繼續邁步向下走去。
這林震……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