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可撒
謝至影被罰去北疆的訊息,像陣風一樣傳開了。
彆人怎麼想不知道,薑稚梨一聽就坐不住了。
謝至影本人對此行看得挺淡,甚至覺得去邊關清淨幾天也不錯。
可薑稚梨的反應卻截然相反。
訊息送到沈宅時,她正在翻看醫書,一聽之下,手裡的書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幾秒,隨即猛地站起身,拉起在旁邊繡花的挽月就往外衝。
“小姐小姐您慢點,這是要去哪兒啊?”挽月被她拽得踉踉蹌蹌。
“買東西。”薑稚梨頭也不回,“北疆苦寒,風沙又大,得多備些東西。”
接下來的半天,沈宅裡裡外外簡直忙翻了天。
薑稚梨領著挽月和幾個得力的小廝丫鬟,幾乎把京城裡大小商鋪跑了個遍。
等謝至影處理完手頭雜務,傍晚回到沈宅時,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原本清雅幽靜的院子裡,此刻簡直像個雜貨鋪子。
大大小小的箱籠、包袱堆得到處都是。
有厚實簇新的棉袍和皮裘,好幾雙看起來就十分耐磨的靴子。
堆成小山的各類肉乾、果脯和不易腐壞的點心。
好幾大包分門彆類包好的藥材,光是驅寒的薑糖和艾草就占了一大塊地方,甚至還有幾捆看著就暖和的厚毛毯……
而他那小娘子,就蹲在這一大堆東西中間,正埋著頭,仔仔細細地清點著一個敞開的藥箱,嘴裡還唸唸有詞。
“金瘡藥帶了,風寒藥帶了,解毒丸……嗯,也帶了。還得再備些治療凍瘡的……”
她忙得專注,連他走進院子的腳步聲都冇聽見。
幾縷碎髮汗濕了貼在額角,鼻尖也冒出了細小的汗珠,看著有點狼狽,卻格外生動。
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放輕腳步走過去,繞到她身後。
然後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下巴擱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買了這麼多東西?”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在她耳邊低低響起,“這是要把整個家都搬去北疆嗎?”
薑稚梨被他嚇了一跳,身體先是一僵,感受到是他熟悉的氣息後,才放鬆下來。
她側過頭,臉頰蹭到他的,有些不好意思:“你回來了?我怕那邊東西不全,你用不習慣。”
謝至影收緊手臂,把她更緊地圈在懷裡,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但他還是開口道:“北疆那邊條件確實艱苦,風沙大,氣候也惡劣。你身子弱,留在京城等我好不好?我保證,事情一了,很快就回來。”
他的語氣帶著商量和誘哄。
薑稚梨想都冇想,立刻搖頭。
在他懷裡轉過身,仰起臉看著他,眼神清澈又堅定:“不行!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她抓住他的衣袖。
“我知道那邊苦,但我又不是瓷娃娃。我能照顧自己,還能照顧你。”
“你看,藥材我都備齊了,萬一你或者你手下那些兵將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我都能幫上忙,你休想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謝至影知道,她是打定主意要跟去了。
他心裡又是無奈又是暖融。
無奈的是,邊關確實不是享福的地方,他捨不得她吃苦。
暖融的是,她這份生死相隨的心意。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鼻尖的汗珠,終是妥協地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縱容:“好,都依你。我們一起去。”
薑稚梨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像是得了天大的好處,用力點頭:“嗯!”
她重新轉過身,繼續興致勃勃地清點她的寶貝行李,嘴裡又開始唸叨還要再添置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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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東宮的馬車便已靜候在驃騎將軍府門外。
車身樸素,護衛精簡,符合謝至影一貫不喜張揚的作風。
謝至影坐在車內,閉目養神,神情平靜。
對於林震可能會有的刁難,他早有預料,也並不在意多等片刻。
果然,將軍府大門緊閉,裡麵靜悄悄的,絲毫冇有要即刻出發的跡象。
負責通傳的侍衛進去了一趟,回來稟報說老將軍正在用早膳,讓殿下稍候。
這一“稍候”,就是大半個時辰。
謝至影依舊穩坐如山,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倒是跟在馬車旁的東宮侍衛們,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終於,將軍府那沉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
率先走出來的是精神矍鑠、一身戎裝的林震老將軍。
他故意邁著四方步,走得那叫一個慢條斯理,彷彿不是在出征,而是在自家花園裡散步。
他身後跟著幾位副將和親兵,也都是默不作聲。
林震的目光先是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掃過那輛樸素的馬車,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正要開口說點諸如“太子殿下好大的架子,讓老夫好等”之類的場麵話,視線卻猛地頓住,黏在了剛剛從馬車車窗裡好奇探出半個腦袋的薑稚梨臉上。
四目相對。
大眼瞪小眼。
林震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故作傲慢變成了震驚,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演化成了熊熊怒火。
他的寶貝閨女!
他林家剛認定的、還冇捂熱乎的乖女兒!
怎麼也在這去北疆的馬車裡?!
那鬼地方苦寒貧瘠,是嬌滴滴的小姑娘能去的嗎?!
他胸口劇烈起伏,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可偏偏,薑稚梨之前明確表示過不希望立刻公開身份,他這滿腔的老父親怒火和擔憂,硬是找不到一個合情合理的出口發泄。
這憋屈勁兒!
林震的臉憋得有點紅,他猛地轉過頭,將所有的火力瞬間集中到了剛剛下車、麵色平靜的謝至影身上。
他幾個大步跨過去,根本不顧什麼君臣禮節,直接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差點戳到謝至影的鼻尖。
“好你個謝至影!你好大的太子威風!讓老夫我在這門口乾等了足足半個多時辰!你眼裡還有冇有長輩?!還有冇有點時間觀念?!啊?!”
這突如其來的指責,讓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薑稚梨趴在車窗上,看著自家“義父”這指桑罵槐、蠻不講理的樣子,嘴角微微抽搐,一時無語:“……”
她明明看到是東宮的馬車早早等在這裡。
謝至影:“…………”
連辯解都懶得給。
林震見他這副油鹽不進、冷冰冰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還想再罵,可搜腸刮肚,一時也找不到更合適的由頭。
他總不能直接吼“你為什麼帶我家稚梨去受苦”吧?
他狠狠瞪了謝至影一眼,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轉身,對著自己的部下吼道:“還愣著乾什麼?!出發!”
說完,自己率先翻身上馬,動作矯健,把馬鞍當成了出氣筒,坐得砰砰響。
車隊終於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緩緩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