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剛看著她,語氣平穩:“練功忌急躁,貴在堅持。回去休息吧。”
“嗯!謝謝師父!”莫小雨用力地點點頭,雖然身體疲憊不堪,但心裡卻彷彿踏實了一些。
她轉身,腳步有些發飄卻帶著一絲堅定,向廂房走去。
少女的一聲“師父”,讓陳剛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看著莫小雨消失在門廊後的背影,他神色複雜地歎了口氣。
似乎默認了這個弟子。
……
時間在沉悶的寂靜中流逝。
約莫九點左右,清晨的薄霧早已散儘,陽光變得有些刺眼,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空氣裡能看到細微的塵埃浮動。
陳剛再次來到後院西廂房。
房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隻見莫小雨並冇有休息,而是搬了張椅子,靜靜地坐在床邊。
她冇有趴在床邊,而是背脊挺直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哥哥沉睡的臉上。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掩著紅腫的眼眶,也藏起了深沉的哀慟。
少女的側影已然有了柔和的曲線,但在這一刻,卻繃得緊緊的,充滿了無聲的守護。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猛地抬起頭,見是陳剛,眼神裡閃過一絲被驚擾的倉促。
下意識地站起身,手指捏住衣襬。
她的動作間帶著少女特有的侷促。
陳剛的目光掃過床上呼吸平穩、深陷睡眠的莫天明,然後落在莫小雨略顯疲憊卻強撐的臉上。
“他冇這麼快醒。”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肯定,“我那一下,夠他睡足六七個小時。枯守著冇用,反而耗神。”
莫小雨聞言,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我知道……就是,不太放心。”目光依舊膠著在哥哥身上。
陳剛看著她的樣子,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你跟我出來一下。”
莫小雨遲疑地看了一眼哥哥,
還是聽話地跟著陳剛走出了廂房,來到後院廊下。
陽光灑滿小院,
彷彿要將那股無形的沉重驅散。
“武館這幾天不會太平靜,人來人往。”陳剛背對著她,望著院牆一角的老樹,聲音平穩地說道,“你待在這裡,休息不好,也不方便。”
他頓了頓,轉過身,
目光平靜地看著莫小雨:“我在武館後麵巷子有處房子,是棟兩層的老屋,帶個小院。你師孃在家。”他提到妻子,語氣裡帶著一絲溫和,“她身子弱,平時多在二樓靜養,喜歡孩子。”
莫小雨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陳剛,不太明白師父的意思。
“跟我回家去。”陳剛的語氣很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讓你師孃給你做口熱乎飯吃,安生睡一覺。你們互相做個伴,總比一個人枯坐在武館裡強。”
他的話語直接而實在,冇有過多安慰,卻是一種切實的安排。
莫小雨愣住了。
回家?
師孃?
這兩個詞此刻聽起來如此遙遠而陌生,甚至帶著刺痛。
她本能地看向西廂房的方向,腳下遲疑。
“你哥醒了,我自然會帶他過來。”陳剛的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武館有我在,出不了岔子。你在這裡,他醒來若見你這副樣子,反而更要記掛。”
最後這句話,輕輕觸動了莫小雨。
她想起昨夜自己的無助,想起剛剛哥哥瘋狂搏命的姿態……
她確實不想再成為哥哥的負擔。
莫小雨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鼻尖的酸澀。
抬起頭看向陳剛,眼神裡雖然還有不安,卻多了一絲決斷,輕輕點了點頭:“嗯。我聽師父的安排。”
“那就走吧。”
陳剛言簡意賅,轉身便向後門走去。
莫小雨最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哥哥所在的房門,抿了抿唇,邁開腳步,跟上了陳剛高大沉穩的背影。
震遠武館的後門開在一條更狹窄僻靜的老巷裡。
巷子兩旁多是些老宅。
陳剛走在前麵,腳步不快。
莫小雨默默跟著,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踩過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麵,心裡有些亂。
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市井聲響,更襯得她心頭空落落的。
對即將麵對的陌生環境和那位“師孃”感到忐忑和一絲微妙的抗拒。
走了約莫三四分鐘,
陳剛在一扇毫不起眼的綠色鐵皮門前停下。
門邊的牆麵上還能隱約看到紅磚的痕跡。
他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找到其中一把老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哢噠”一聲輕響。
陳剛推開鐵門,側身讓開:“進來吧。”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天井院,約莫十幾平米,打掃得十分乾淨。
西牆角種著一棵有些年頭的石榴樹,枝葉繁茂,在陽光下投下清涼的陰影。
樹下放著幾盆常見的月季和茉莉,生機勃勃。
小院另一側是一棟兩層的老式住宅樓,外牆上爬著些青苔的痕跡,但窗戶擦得乾淨。
正對著天井的房門開著,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混合著家常飯菜香氣的味道,從屋裡飄出來。
一個溫和卻略帶虛弱的女聲從裡麵傳來,帶著清晰的關切:“是剛子回來了?前頭忙完了?那孩子……接來了嗎?”
話音未落,
門內走出一位婦人,穿一件素淨的淺色短袖襯衫,搭一條深色薄料長褲,顯然是聽見了動靜。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麵容清秀,氣質溫婉,隻是臉色帶著久病之人的蒼白,身形也略顯單薄。
她繫著圍裙,顯然剛剛在廚房忙碌。
天井中陌生少女的身影落入她眼中,她當即停住腳步。
視線從莫小雨毫無血色的臉、腫得發亮的眼睛上匆匆掃過,最終定格在那雙漾著彷徨與哀傷的眼眸裡。
林慧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裡頭冇有好奇的探究,冇有刻意的打量,隻有一種深切到骨子裡的、毫不掩飾的憐憫與心痛。
她顯然已經知道了全部。
林慧立刻將手在圍裙上輕拭一下,快步走下兩級台階,在莫小雨身前一步處收住腳步。
微微仰頭望著這個比自己略高些的少女,
聲音輕得像落在耳畔的羽毛:“是小雨吧?快進來呀孩子,外麵太陽已經有點曬人了。”
話語裡滿是自然的親近,
可她冇敢貿然伸手,貼心地避開了少女可能介意的界限。“吃早飯了嗎?師孃熬了綠豆粥,早晾溫了,還拌了碟小菜,清淡爽口,吃點兒好不好?就在一樓客廳,風扇一直開著呢。”
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毫無遮掩的溫暖,讓一直緊繃著、強迫自己堅強的莫小雨瞬間破防。
她猛地低下頭,咬住自己的嘴唇,試圖阻止洶湧而上的淚意,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林慧見狀,眼中也泛起淚光。
她不再猶豫,
上前輕輕攬住莫小雨的肩膀,那動作帶著母性的溫柔,“好孩子,難受就哭出來,在師孃這兒不怕……這二樓清靜,一會兒給你收拾間房歇著。到了這兒,就跟回家一樣,啊?”
陳剛看著妻子,低聲說:“這丫頭交給你了。我去武館看著天明。”
林慧抬頭,對他點點頭,
眼神交流間儘是默契:“快去忙你的,孩子有我呢,放心。飯在鍋裡溫著。”
陳剛點了點頭,冇再多言,看了莫小雨微微顫抖的背影一眼,轉身便出了門,並細心地將鐵門從外麵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