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天井院裡,隻剩下莫小雨和林慧。
陽光透過石榴樹的枝葉,落在兩人身上。
林慧輕輕拍著莫小雨的背,柔聲道:“走,跟師孃進屋,先吃點東西,然後看看是在樓下歇會兒,還是上二樓房間躺躺。好嗎?”
莫小雨終於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啜泣聲。
她冇有掙脫林慧的懷抱,
反而像是找到了一個暫時的依靠,
任由這位初次見麵的師孃,半扶半擁地帶著她,走向那飄著淡淡藥味的屋內。
……
……
震遠武館,西廂房內。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變得有些灼熱。
莫天明的眼皮顫動了幾下。
意識如同沉船般從漆黑的深海中緩緩上浮。
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呃!”
他睜開眼睛,猛的坐起,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房間。
莫天明有一瞬間的恍惚。
緊接著,昨夜的記憶如同冰錐刺入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心悸和窒息感。
母親慘死的畫麵、妹妹驚恐的臉、那青黑色的冰霜窟窿……
眼角的淚水無聲的滑落,他多麼希望那隻是一場噩夢。
隨即似乎想起了什麼,妹妹呢?
一種莫名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他環顧房間,空無一人。
“小雨?”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冇有人迴應。
莫天明強行壓下本能的緊張。
有師父在,小雨應該不會有事的。
他猛吸了一口氣,將悲痛深埋心裡。大步走出廂房。
午後熾烈的陽光瞬間湧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來到連接前後院的走廊,莫天明隱約聽到一種奇異的聲響——低沉、渾厚。
他凝神細聽,又像是某種巨獸在極遠處壓抑的低吼,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律動。
莫天明神色一凜,立刻大步而出。
來到前院,隻見師父陳剛正站在榕樹下陰影處。
他雙足微分,似鬆非鬆,如紮根地下;
脊柱中正,含胸拔背,頭頂懸;
雙臂鬆沉環抱於身前,如攬日月,如抱嬰孩,周身一體,不動如山。
隨著師父那深沉綿長、似有似無的呼吸,他的體內正發出陣陣低沉的嗡鳴之聲!
那聲音初聽如悶雷滾過雲層,細聽又似虎踞深山時喉間的低咆,亦或是獵豹疾馳前那刹那的筋膜震盪!
這正是內勁充沛、震動臟腑筋骨所引發的——虎豹雷音!
莫天明屏住呼吸,心中震撼無比。
師父這是勁力已由外而內,達到了高深境界,而自己距離引發體內“雷音”的境界還差得極遠。
陳剛緩緩收勢,那低沉的雷音隨之漸漸隱去,彷彿沉入大地。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如箭,射出尺餘遠才緩緩散開。
目光一轉,落在莫天明身上,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醒了。感覺如何?”
莫天明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聲音依舊沙啞:“好多了。”他頓了頓,更關心的是,“師父,小雨呢?”
“放心,她冇事。”陳剛走到旁邊的石凳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我讓她去後麵你師孃那兒了。那邊安穩。”
聽到妹妹安好,莫天明緊繃的心絃才真正鬆弛下來,但隨即又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安心,也是自責。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還有些紅腫的拳頭:“師父,早上我……”
“發泄出來,比憋在心裡強。”陳剛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但記住,那種狀態,對敵之時,隻有死路一條。”
莫天明重重點頭:“我明白。”
經曆了那番發泄和深度睡眠,他雖然依舊悲痛徹骨,但精神確實穩定了許多,那恨意不再是燃燒的野火,更像是沉入骨髓的寒冰。
陳剛將毛巾搭回肩上,走到兵器架旁,拿起兩瓶水,扔了一個給莫天明。
“咕咚咕咚……”莫天明接過,大口大口的灌著,冰涼的水流劃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那火燒火燎的燥痛。
陳剛也喝了幾口,然後看著他,“去洗把臉,帶你去見見你師孃。”
……
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
莫天明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滴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平靜一些。
至少,不能讓師孃和妹妹太過擔心。
“走吧。”陳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莫天明轉過身,點點頭,沉默地跟上師父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從後門走進了那條僻靜的老巷。
午後的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莫天明跟著師父的腳步,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母親的身影,胸口又是一陣窒悶的痛。
他用力攥了攥拳頭,指甲摳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很快,那扇綠色的鐵皮門出現在眼前。
陳剛掏出鑰匙開門。
“哢噠。”
推開門,讓莫天明先進。
天井院裡,石榴樹的影子挪了位置,陽光正好灑在房門口。
一片靜謐,隻有細微的風聲和隱約的蟬鳴。
林慧正輕手輕腳地從堂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空的水杯,看到他們進來,立刻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壓低聲音,
溫柔地說:“小聲點,小雨剛睡著冇多會兒。我好不容易纔勸她到裡屋床上睡下了。”
她的目光裡充滿了憐惜,指了指通往裡屋的房門,那房門虛掩著。
莫天明的心猛地一揪,順著師孃指的方向看去,彷彿能透過門板看到妹妹疲憊不堪的睡顏。
他所有的動作都放輕了,生怕驚醒剛剛入睡的妹妹。
林慧這時纔將目光完全轉向眼前的少年。
想起丈夫陳剛平日裡回家,雖言語不多,但提起這個徒弟時,總少不了“是個好苗子”、“心性堅韌”、“肯吃苦”、“人也孝順”這幾句樸素的誇讚。
此刻,過往的話語有了模樣。
林慧眼圈微微一紅,冇有任何猶豫,她上前兩步,伸出手輕輕地將莫天明攬了過來,讓他的額頭可以短暫地靠在自己的肩頭。
“好孩子……”林慧的聲音哽嚥了一下,輕輕地在他耳邊說,怕驚擾了裡屋的小雨,也怕驚擾了他強裝的堅強,“你師父常誇你……到了師孃這兒,就當自己家……”
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像一道輕柔的暖流,沖垮了莫天明築起的堤壩。
他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抗拒這種“軟弱”的慰藉,但那溫暖太真實,那話語裡的關切太真摯。
他猛地咬住牙,喉嚨裡發出極壓抑的一聲哽咽,硬生生將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身體卻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或許是兩秒,
或許是三秒,
莫天明便強迫自己站直了身體,低著頭,啞聲道:“謝謝師孃……我冇事。”
林慧鬆開了他,理解地冇有再多言。
隻是用那雙溫柔而悲傷的眼睛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餓了吧?飯菜都在鍋裡溫著,師孃去給你盛。”
她說著便要走向廚房。
“師孃,您坐著,我自己來。”莫天明連忙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卻壓低了音量,掩飾著剛纔的情緒波動。
他小心地挪動腳步,走向廚房。
陳剛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冇有說話,隻是目光深處掠過一絲複雜。
他走到石凳邊坐下,輕輕地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
林慧還是快步追上莫天明,跟著進了廚房,很快便端著一個木托盤出來了,上麵是溫好的飯菜,莫天明默默跟在她身後。她將飯菜輕輕放在石桌上。
“快趁熱吃點,墊墊肚子。”她用氣聲說道。
莫天明點點頭,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碗,幾乎是無聲地快速吃著。飯菜的溫度恰到好處,安撫了他空蕩蕩的胃,卻也讓剛剛被擁抱觸動的酸澀再次湧上喉頭。
院子裡異常安靜。
莫天明很快吃完,輕輕放下碗筷。
他抬起頭,目光看向師父陳剛,眼神裡的痛苦似乎被那短暫的溫暖熨帖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冰冷的堅定所取代。
“師父。”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無比,“接下來,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