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細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近得彷彿就在臥房的窗欞之下!
蘇妙全身的汗毛瞬間炸起!她猛地坐起身,手已握住了枕下的匕首,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是柳氏派來的人?等不及明天,今夜就要動手?!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扇在月色下泛著微弱白光的窗戶,準備一旦有異動,就立刻發出警報並拚死一搏。
然而,那聲音隻響了一下,便消失了。緊接著,一個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熟悉的沙啞嗓音,如同遊絲般透過窗紙的縫隙傳了進來:
“三小姐,是我。”
是那個鬥笠男子!
蘇妙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隨即又提了起來。他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出現?是肅王那邊有什麼新的變故?
她不敢大意,依舊握著匕首,壓低聲音迴應:“何事?”
窗外沉默了一瞬,鬥笠男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明日正院之宴,凶險異常,柳氏已備多重後手,意在取你性命,或……讓你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果然!蘇妙心中冷笑,柳氏這是被逼得要狗急跳牆,撕破臉皮了。
“閣下有何指教?”她冷靜地問。
“殿下昏迷前曾有囑托,若你陷入絕境,可予一次援手。”鬥笠男子的聲音毫無波瀾,“明日,你可攜此物。”
話音未落,一個細小、堅硬的東西,從窗紙的破洞中被塞了進來,“嗒”的一聲輕響落在屋內地上。
蘇妙藉著微光看去,那似乎是一枚……造型古樸、非金非木的黑色哨子?
“遇致命危難時,用力吹響,或可暫解燃眉之急。但此物隻能用一次,慎用。”鬥笠男子的聲音漸遠,“切記,保全自身為上。”
說完,窗外再無聲息,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蘇妙撿起那枚冰冷的哨子,入手沉甸甸的,上麵刻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繁複紋路。“一次性求救哨?肅王這後手……聊勝於無吧。”她內心並不敢完全指望這個,但多一份準備總是好的。她將哨子用細繩串好,貼身掛在頸間,藏於衣內。
這一夜,蘇妙幾乎未曾閤眼。她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對應的策略。下毒、構陷、直接刺殺、毀人名節……柳氏能用的手段無非這些,但具體會如何組合實施,難以預料。
天剛矇矇亮,她便起身。讓小桃和王婆子仔細檢查了她今日要穿的衣裙鞋襪,確認無任何異物或機關。早膳依舊是銀簪試毒,簡單用了些自備的乾糧。
她今日選了一身顏色最不起眼、布料最普通的藕荷色舊裙,髮髻也梳得最簡單,渾身上下無一件多餘飾物,力求低調,不給人任何做文章的機會。但袖袋內,煙霧糖彈和匕首已就位,頸間的哨子貼膚藏著。
辰時剛過,蘇玉瑤便準時出現在了聽竹軒門口。她今日打扮得倒是光鮮,隻是眼神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嫉恨和一絲隱隱的興奮,泄露了她的真實心緒。
“三妹妹,準備好了嗎?母親等著呢。”蘇玉瑤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蘇妙垂下眼簾,做出順從又略帶不安的樣子:“有勞大姐久等,這便走吧。”
姐妹二人,各懷鬼胎,一前一後,朝著那座象征著侯府女主人權威、此刻卻暗藏殺機的正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紛紛避讓行禮,但眼神中的探究和敬畏(更多是對蘇玉瑤,以及對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好奇)卻掩飾不住。蘇妙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如同蛛絲般纏繞在她身上。
踏入正院的門檻,一股混合著濃鬱藥味和熏香的氣息撲麵而來,與聽竹軒的清冷簡陋形成了鮮明對比。院內靜悄悄的,下人雖多,卻都斂聲屏氣,透著一股壓抑。
柳氏並未在正堂,而是在內室的暖閣裡。錢嬤嬤守在門口,見到她們,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個禮:“大小姐,三小姐,夫人正在裡麵等候。”
暖閣內,柳氏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身上蓋著錦被,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和怨毒,直直射向走進來的蘇妙。
“女兒給母親請安。”蘇妙和蘇玉瑤一同行禮。
“起來吧。”柳氏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虛弱,目光卻始終鎖定蘇妙,“妙兒,到母親身邊來坐。”
讓她靠近?蘇妙心中警鈴大作。這無疑是風險最高的區域。
但她不能拒絕。她依言走上前,在距離軟榻尚有幾步遠的一個繡墩上坐下,姿態恭敬而拘謹。
“前些日子,府中諸多事端,讓你受委屈了。”柳氏緩緩開口,語氣聽似溫和,卻字字帶著陷阱,“母親身子不適,對你疏於管教,才讓你被些小人蠱惑,生出許多不該有的心思,甚至……驚動了官府。”
她開始扣帽子了!將責任推給“小人蠱惑”,暗示蘇妙行為不端,招惹是非。
蘇妙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惶恐之色:“母親明鑒!女兒從未敢有不該有的心思!前次官差前來,實屬意外,女兒至今心有餘悸,日夜難安,隻盼母親早日康複,主持大局!”她將姿態放到最低,絕口不提任何敏感話題。
柳氏見她如此“識相”,眼中冷意更甚,她朝錢嬤嬤使了個眼色。
錢嬤嬤立刻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前,上麵放著一盅熱氣騰騰的羹湯。
“這是夫人特意讓廚房為三小姐燉的燕窩羹,壓驚補身。”錢嬤嬤將羹湯放在蘇妙旁邊的矮幾上。
來了!下毒!
蘇妙看著那盅色澤誘人的羹湯,心中冷笑。她臉上卻露出受寵若驚又為難的神色:“多謝母親厚愛!隻是……隻是女兒來時用了早膳,此刻實在腹中飽脹,恐浪費了母親的心意……”
“怎麼?母親賞你的東西,也敢推辭?”柳氏的聲音陡然轉冷。
蘇玉瑤在一旁幫腔:“三妹妹,母親一番心意,你可彆不識抬舉!”
壓力瞬間給到蘇妙。喝,可能中毒;不喝,就是忤逆不孝,柳氏立刻就能發作!
蘇妙心念電轉,忽然用手捂住口鼻,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瞬間憋得通紅,身子也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暈倒。
“咳咳……母親……恕罪……女兒……女兒好像染了風寒……咳咳……恐……恐過了病氣給母親……”她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演技逼真,連眼淚都嗆了出來。
這一下變故,讓柳氏和錢嬤嬤都愣住了。她們準備好的後續說辭,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風寒”給打亂了。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暖閣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一個丫鬟驚慌的喊聲:“夫人!不好了!老爺……老爺往這邊來了!”
蘇承宗來了?!
柳氏臉色猛地一變!蘇妙心中也是一動!是巧合?還是……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詭異。柳氏眼神閃爍,顯然冇料到蘇承宗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過來。那盅燕窩羹還明晃晃地擺在蘇妙麵前。
蘇妙則趁機繼續“虛弱”地咳嗽著,心中快速盤算。蘇承宗的到來,打亂了柳氏的節奏,對她而言是好事。但柳氏絕不可能就此罷休,一定還有後手!
果然,柳氏迅速對錢嬤嬤使了個眼色。錢嬤嬤會意,立刻上前,看似要扶蘇妙,實則想強行將那盅羹湯灌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暖閣的門簾被猛地掀開,蘇承宗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蘇妙身上,眉頭緊鎖,然後又掃過那盅明顯冇動過的燕窩羹,最後定格在柳氏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
“怎麼回事?吵吵嚷嚷的!”蘇承宗語氣不悅。
“老爺,”柳氏連忙擠出笑容,“冇什麼,就是讓妙兒過來看看,賞了她一盅羹湯,誰知這孩子身子不適,染了風寒……”
蘇妙適時地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彷彿連肺都要咳出來,成功地吸引了蘇承宗的注意和她全部的“同情心”。
蘇承宗看著蘇妙那“可憐”的樣子,再聯想到之前官差、前朝疑雲以及柳氏被禁足的原因,心中對柳氏的厭惡和疑心更重了幾分。他冷哼一聲:“既然病了,就讓她回去好生歇著!待在你這兒,彆再把病氣過給你!”
這話毫不客氣,等於直接駁了柳氏的麵子。
柳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不敢反駁。
蘇妙心中暗喜,連忙“虛弱”地行禮:“謝……謝父親……女兒……女兒這就回去……”
她在小桃的攙扶下,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經過那盅燕窩羹時,彷彿無意間袖子一帶——
“哐當!”羹盅被打翻在地,滾燙的湯汁和瓷片四濺!
“啊!”蘇妙驚呼一聲,像是被嚇到,腳下更是一個踉蹌。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一小塊未被湯汁完全浸染的瓷片邊緣,被她用極快的手法,用帕子包著,悄無聲息地撈起,藏入了袖中。
證據!她要留下這“毒羹”的證據!
在蘇承宗不耐煩的揮手下,和蘇玉瑤不甘的瞪視中,蘇妙“虛弱”而又“驚慌”地離開了正院。
走出那壓抑的院落,重新呼吸到冰冷的空氣,蘇妙才感覺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濕透。
第一回合,她僥倖躲過了。但柳氏的殺招,絕不會隻有這一個。
她摸了摸袖中那塊冰冷的瓷片,又感受了一下頸間那枚哨子的存在。
風暴,還遠未結束。
就在她以為暫時安全,準備快步返回聽竹軒時,一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鬟卻悄悄塞給她一張紙條,低聲道:“三小姐,門房讓遞給您的。”
蘇妙心中疑惑,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速至後園假山,有要事相告,關乎生死。——知情人”
後園假山?知情人?
蘇妙的心再次提了起來。這又是誰?是柳氏新的陷阱?還是……真的有什麼人,要向她透露關鍵資訊?
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