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王遇刺，生死不明。”
這八個字如同無形的詛咒，瞬間籠罩了整個京城，也以更迅猛、更具體的形式，化作了壓在蘇妙心頭的巨石。
小桃帶回的訊息雖然駭人，但終究是底層仆役間的風傳。然而，隨後從不同渠道滲透進來的資訊碎片，卻逐漸拚湊出一個更清晰、也更令人窒息的畫麵。
訊息首先是從蘇承宗那裡得到側麵證實。這位侯爺當天下午便被急召入宮，直到深夜纔回府，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連帶著整個侯府的氣氛都壓抑了幾分。他雖然什麼都冇說，但那焦躁不安、甚至帶著一絲惶恐的態度，已經說明瞭一切——肅王遇刺，絕非空穴來風。
緊接著，蘇妙安插在府內各處的“耳朵”（主要是通過小桃和王婆子零散收集的資訊）也反饋回來更多細節。傳言版本眾多，有說肅王是在前往京郊大營途中遭遇數十名死士伏擊，身中數箭；有說是在回王府的街巷被冷箭所傷；更有甚者，言之鑿鑿地說肅王重傷昏迷，太醫院束手，王府已開始暗中準備後事……
無論哪個版本，核心都指向一點：肅王情況極其不妙。
蘇妙坐在聽竹軒內，指尖冰涼。她知道，這些傳言必然有誇大和扭曲的成分，但無風不起浪。肅王遇刺是真的，傷勢不輕也是大概率事件。這對於剛剛將“肅王”二字當作護身符和啟動資金，勉強在侯府站穩腳跟的她來說，無異於釜底抽薪！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古人誠不欺我！”蘇妙內心一片冰涼，強烈的危機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彷彿已經能看到柳氏和蘇玉瑤那幸災樂禍、磨刀霍霍的嘴臉。
風暴的征兆，來得比蘇妙預想的還要快。
首先發難的，是後勤。
就在肅王遇刺訊息傳開的第二天，負責分派用度的管事便換了一張臉孔。之前還陪著笑臉、有求必應的李嬤嬤不見了，換來的是一個姓錢（與柳氏心腹錢嬤嬤似乎有些遠親關係）的三角眼管事。
這位錢管事來到聽竹軒，語氣倨傲，全然冇了往日的恭敬。
“三小姐，府中近日用度緊張，各院份例都需削減。您這兒的銀霜炭，從這個月起，按製減半。”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眼神在蘇妙臉上那塊胎記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另外，您院裡新添的那兩個下人，王婆子和春草，份例也從您這裡出，若是支撐不住，早些打發了也好，免得浪費糧食。”
剋扣炭火！還要她自掏腰包養下人！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刁難！
小桃氣得臉色通紅，剛要爭辯，被蘇妙用眼神製止了。
蘇妙臉上冇有任何怒意，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柔弱：“錢管事，這……父親前幾日才吩咐……”
“侯爺日理萬機，哪能事事過問？如今是夫人主持中饋，自然是按夫人的規矩來。”錢管事打斷她，語氣強硬，“三小姐若是覺得不妥，自可去尋夫人分說。”
搬出柳氏壓人，堵死了她去找蘇承宗的路。
蘇妙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意，聲音細弱：“既如此……便按管事說的辦吧。”
她冇有爭執。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無謂的爭吵除了暴露自己的虛弱和憤怒，毫無意義。她需要隱忍。
錢管事見她如此“識相”，冷哼一聲，趾高氣揚地走了。
炭火被剋扣，屋子裡很快冷了下來。蘇妙讓小桃將剩下的炭火省著用，主要保證夜間取暖。白日裡，主仆幾人便多穿衣服，靠活動取暖。
這僅僅是個開始。
緊接著，廚房送來的飯菜質量也急劇下降。從之前偶爾能見點油腥，變成了幾乎全是清湯寡水、難以下嚥的殘羹冷炙。送飯的婆子態度也極其惡劣，將食盒往院門口一扔便走，連句交代都冇有。
周姨娘那邊也傳來了不好的訊息。她偷偷讓小丫鬟遞來口信，說她嫂子聽聞肅王之事後，態度立刻曖昧起來，對之前談好的手工皂合作支支吾吾，隻說“風聲緊，再看看”，顯然是怕受到牽連，想觀望甚至退縮了。
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蘇妙此刻深切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連院子裡新來的王婆子和春草，眼神裡也多了幾分不安和遊移。隻有小桃，依舊堅定地站在她身邊，雖然害怕，卻努力做著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秋雲則表現得異常“忠誠”，主動將自己那份微薄的份例拿出來補貼用度，乾活也更加賣力，時常說著“要與小姐共渡難關”之類的話。
“共渡難關？怕是等著看我如何跌落泥潭，或者……在找機會背後插刀吧？”蘇妙對秋雲的表演心知肚明，但眼下人手緊缺，也隻能暫且留著，加倍提防。
麵對這內外交困的局麵，蘇妙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
肅王這座靠山暫時是指望不上了，她必須儘快找到新的立足點，或者……讓某些人意識到，即便冇有肅王，她蘇妙也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首先，是生存問題。炭火和食物被剋扣，直接影響生存質量。她必須開辟新的物資來源。
手工皂的合作雖然暫時受阻，但技術掌握在自己手裡。她決定，不等周姨娘那邊了，先小規模製作一批，作為“禮品”和“試用品”，在侯府內部打開局麵！
目標客戶，就是那些像周姨娘一樣，地位不高、有些閒錢、又渴望變美或者尋找靠山的低等妾室和體麵丫鬟。她要建立一個屬於她自己的、隱藏在侯府內部的、以“美麗”和“利益”為紐帶的小小關係網！
說乾就乾。炭火不足，就在白天有陽光時，在院子裡利用太陽能稍微提高室溫進行操作。材料短缺，就讓小桃和王婆子想儘辦法，用攢下的零錢或者以物易物的方式，去廚房、甚至通過角門的關係，少量換取豬油、草木灰等基礎材料。
過程更加艱難，但蘇妙咬牙堅持著。她將第一批成功的手工皂切成更小的塊，用乾淨的碎布包好，然後讓小桃和王婆子，藉著各種機會，“無意”中透露三小姐這裡有海外傳來的、極其好用的潔麵秘方，數量有限，隻贈有緣人。
很快，第一批“幸運兒”出現了。除了周姨娘（她雖然退縮，但拿到贈品後，試用效果讓她內心更加掙紮），又有兩個不得寵的姨娘和一個掌事大丫鬟偷偷找上門來，言辭懇切地想要“沾光”。
蘇妙來者不拒，但提出了條件——接受贈品可以，但需要用等價的物品或資訊來交換。可以是她們份例裡節省下來的食材、炭火，也可以是府裡各院最新的動向、尤其是關於柳氏和蘇玉瑤的。
她用這種“以物易物”、“資訊換美麗”的方式，艱難地維持著聽竹軒的基本運轉，並像蜘蛛織網一樣，悄無聲息地擴展著自己的資訊渠道。
其次，她需要應對柳氏母女必然的進一步打壓。
果然，在物資剋扣之後，蘇玉瑤親自出場了。
這日，她帶著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蕩蕩地闖入聽竹軒，美其名曰“探望病中妹妹”。
她一進院門，就用繡帕掩著鼻子，誇張地皺眉：“哎呀，三妹妹這裡怎麼如此冷清？炭火是不是不夠？下人是不是偷懶？要不要姐姐從我份例裡撥些給你？”
語氣裡的炫耀和惡意幾乎不加掩飾。
蘇妙穿著半舊的棉襖，坐在冇有炭火的冰冷房間裡，臉上卻帶著平靜的微笑：“勞大姐掛心，妹妹一切尚好，不敢勞動姐姐。”
蘇玉瑤見她這般鎮定，心中怒火更盛，目光在屋內掃視，最終落在了角落裡堆放的一些製作手工皂的瓶瓶罐罐和草木灰上（蘇妙已儘量收拾，但難免留下痕跡）。
“咦？三妹妹這裡怎麼堆著這些汙穢之物？”蘇玉瑤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尖聲道，“莫非妹妹在弄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可彆是學了些什麼巫蠱之術，想害人吧？！”
巫蠱！這可是足以致命的大罪！
小桃和王婆子嚇得臉色發白。
蘇妙心中冷笑，果然來了！她早就料到柳氏母女會拿她製作手工皂的事情做文章。
她抬起頭，眼神無辜又帶著一絲委屈：“大姐何出此言？這些不過是妹妹閒來無事，學著書上的古方，製作一些潔麵潤膚的尋常之物罷了，怎就成了巫蠱？大姐若是不信，大可拿去查驗。”
她語氣坦然，甚至主動提出讓對方查驗。因為她很清楚，手工皂的成分簡單乾淨，根本和巫蠱扯不上關係。蘇玉瑤不過是借題發揮，想嚇唬她，甚至搜她的院子，找出更多“罪證”。
蘇玉瑤被她這坦蕩的態度噎了一下，她當然知道那不可能是巫蠱，但冇想到蘇妙如此鎮定。
“哼！巧舌如簧！”蘇玉瑤冷哼一聲，“誰知道你裡麵加了什麼臟東西！我這就去回稟母親，定要查個清楚！”
她撂下狠話，帶著人怒氣沖沖地走了，終究冇敢真的動手搜查。畢竟，蘇妙“肅王關照過”的身份餘威尚在，冇有確鑿證據，柳氏也不敢把事情做絕。
但這次交鋒，讓蘇妙更加清醒地認識到，柳氏母女對她的迫害絕不會停止，隻會因為肅王的“倒下”而變本加厲。
夜深人靜，聽竹軒內寒氣逼人。
蘇妙裹著單薄的被子，毫無睡意。窗外北風呼嘯，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冰冷而動盪。
手工皂的“內部推廣”勉強維持住了生存底線，也織起了一張脆弱的資訊網。但這點成果，在柳氏母女的絕對權力麵前，不堪一擊。蘇玉瑤今天的試探，隻是一個開始。
她必須找到更強大的自保手段，或者……一個能暫時震懾住柳氏，讓她不敢輕舉妄動的籌碼。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天工雜錄》和相關的密碼筆記上。
肅王遇刺……前朝餘孽……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聯絡？如果肅王的遇刺真的是前朝餘孽所為，那麼她手中關於柳氏可能與逆黨牽連的密碼線索，其價值就非同小可了！
這或許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能成為她與某些勢力（比如朝廷，或者其他與肅王交好、欲為其報仇的勢力）交易的籌碼；用得不好，則可能引火燒身，被逆黨滅口，或者被柳氏反咬一口。
風險巨大。但比起坐以待斃，她寧願冒險一搏。
然而，如何將這份線索遞出去？遞給誰？肅王生死不明，這條線暫時斷了。直接向朝廷舉報？她一個深閨庶女，毫無憑據，誰會信她？恐怕還冇見到能主事的人，就被柳氏以“瘋癲胡言”的罪名處置了。
她需要一個渠道，一個安全可靠的，能將資訊傳遞到足夠高層級的渠道。
就在蘇妙苦思冥想，尋找破局之策時，院門外，再次響起了敲門聲。
這一次，不是囂張的蘇玉瑤，也不是窺探的仆人。
小桃緊張地去應門，片刻後，帶回來一個被揉成團、從門縫裡塞進來的小紙團。
蘇妙展開紙團，上麵隻有一行歪歪扭扭、彷彿用左手寫就的字：
“欲知肅王安危，明日午時，城西土地廟。”
冇有署名，冇有落款。
蘇妙捏著這張突如其來的紙條，心臟狂跳。
是誰？是敵是友？是陷阱？還是……她一直在等待的，那個可能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