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條,像一塊冰,瞬間凍住了蘇妙指尖的血液,也凝固了她周遭的空氣。
“欲知肅王安危,明日午時,城西土地廟。”
十三個字,歪歪扭扭,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粗陋,卻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去,還是不去?
這個選擇,在她腦中掀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理智瘋狂叫囂著危險——身份不明的傳信人、偏僻的約定地點、恰到好處地利用了她最關切的肅王安危……這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等著她這條因靠山將傾而惶惶不安的小魚自投羅網。
“標準的釣魚執法啊……還是用我最在意的魚餌。”蘇妙內心警鈴大作,“這要是去了,九成九回不來。可要是不去……”
不去,就意味著她將徹底失去瞭解肅王真實情況的機會,在一片迷霧中盲人摸象,被動地等待可能更糟糕的命運降臨。萬一……萬一是肅王留下的後手呢?萬一是潛在的盟友發出的信號呢?
巨大的風險與渺茫的希望在天平兩端劇烈搖晃。最終,對資訊、對破局可能的渴望,以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勇氣,壓倒了蟄伏的恐懼。
“必須去!”她對自己說。但絕不能毫無準備地去。
她立刻行動起來。首先,她需要一個合理的出府理由。以“病體纏身,心緒不寧,欲往城外寺廟上香靜心”為由,向如今焦頭爛額、對她已不甚在意的蘇承宗報備。蘇承宗果然不耐煩地揮揮手準了,連多派護衛都嫌麻煩。
接著,是人員。她帶上了小桃和王婆子。小桃是絕對的心腹,王婆子力氣大,關鍵時刻或可抵擋一二。她將之前製作的幾枚“煙霧糖彈”和小巧的匕首仔細藏在身上不起眼處。這是她所有的“武裝”。
最後,是應急預案。她反覆叮囑小桃和王婆子,此行一切聽她指揮,若情況有變,以保全自身為要,分散逃離,絕不可戀戰。
次日午時,一輛租來的簡陋青布馬車,載著主仆三人,搖搖晃晃地駛出了京城西門。越往西走,人煙越是稀少,冬日的荒涼如同浸了水的棉袍,沉甸甸地覆蓋在田野和遠山上。
城西土地廟,坐落在一片光禿禿的丘陵腳下,四周是稀疏的枯樹林。廟宇年久失修,牆垣斑駁,朱漆剝落,半掩的木門像一張沉默而空洞的嘴。寒風捲過,帶起地上的浮土和枯葉,發出簌簌的聲響,更添幾分詭秘。
車伕將她們放在距離廟宇尚有百米之遙的路邊,便不肯再往前,收了車資,催促她們速去速回,眼神裡帶著對這荒僻之地的忌諱。
蘇妙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讓她紛亂的心緒強行鎮定下來。她示意王婆子在樹林邊緣找個隱蔽處望風,自己則帶著臉色發白、緊緊攥著她衣角的小桃,一步步走向那座彷彿蟄伏在陰影裡的破廟。
“小姐……”小牙關都在打顫。
“跟緊我,彆怕。”蘇妙低聲安撫,自己的手心卻也沁出了冷汗。她全神貫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木門,一股混合著塵土、黴爛和腐朽氣息的冷風撲麵而來。廟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微光從破損的窗欞擠入,勉強照亮了佈滿蛛網、麵目模糊的土地公婆泥塑,以及空蕩蕩、落滿灰塵的供桌。
空無一人。
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她們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寂靜中放大。
難道……真的被戲弄了?還是對方隱藏在暗處,正冷冷地觀察著她們的恐懼?
就在蘇妙的心一點點沉向穀底,準備果斷撤離時,一個低沉、沙啞,彷彿被砂紙磨過般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神像後方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裡傳來:
“三小姐,很準時。”
聲音落處,一個身影緩緩踱出。來人穿著灰撲撲的粗布短打,頭上壓著一頂破舊的鬥笠,帽簷壓得極低,完全遮住了麵容,隻能從略顯佝僂的身形和沉穩的步履判斷,應是個經曆過風霜的江湖人。
蘇妙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將小桃往身後又擋了擋,袖中的手緊緊握住了匕首的柄。“紙條是你送的?”
“受人之托,傳話而已。”鬥笠男子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起伏,“肅王殿下性命已無大礙,但傷勢極重,至今昏迷未醒。”
性命無礙!
這四個字如同甘霖,瞬間澆灌了蘇妙近乎乾涸的希望之心,一股巨大的relief讓她幾乎站立不穩。人還活著!隻要活著,就還有無限可能!
但她立刻強迫自己冷靜。空口無憑,她不能僅憑一句話就儘信。
“證據呢?我憑什麼信你?”她盯著那頂鬥笠,試圖穿透那層障礙,看清背後的真容。
鬥笠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嘲弄的嗤笑。“信與不信,在於三小姐自己。托我之人,隻讓帶兩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第一句:‘赤焰根遇水,釋鬆墨之氣。’”
蘇妙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赤焰根!鬆墨之氣!
這正是當日賞梅宴後,肅王在亭中向她提出的、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此事天知地知,她知肅王知,絕無第三人所曉!
這鬥笠男子,真的是肅王的人!或者說,是肅王絕對信任之人派來的!
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組織的激動和難以言喻的酸楚。
“第二句呢?”她的聲音不受控製地帶上了一絲哽咽般的急切。
鬥笠男子的語氣變得凝重了幾分,緩緩吐出:“‘棋盤未傾,執子者需耐心。蟄伏,靜待。’”
棋盤未傾,執子者需耐心。蟄伏,靜待……
蘇妙在心中反覆默唸。肅王是在告訴她,大局未定,他並未出局,讓她保持耐心,繼續隱藏,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一股暖流混雜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遍全身。在她最孤立無援、以為已被放棄的時候,那個自身尚且危在旦夕的男人,竟然還記得給她傳遞訊息,為她指明方向!
“謝允之……”她心底默唸這個名字,一時間竟不知是該感謝他的牽掛,還是該埋怨他將自己捲入這更深的風暴。
“話已帶到,告辭。”鬥笠男子說完,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欲再次融入陰影。
“請留步!”蘇妙急忙上前一步,“閣下……能否告知,王爺究竟傷在何處?刺客……可有線索?”她迫切需要更多資訊來拚湊局勢。
鬥笠男子腳步一頓,並未回頭,冰冷的聲音透過鬥笠傳來:“殿下之事,非你能問。做好分內事,保全自身,便是對殿下最大的助力。”他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瞬,還是補充道,“京城如今暗流洶湧,侯府亦非安枕之地,你好自為之。”
話音未落,他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已徹底消失在神像後的黑暗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廟內重歸死寂,隻剩下蘇妙和小桃劫後餘生般粗重的喘息。
“小姐……他、他走了?我們……我們冇事了?”小桃幾乎虛脫,全靠扶著蘇妙的胳膊才能站穩。
蘇妙站在原地,心潮澎湃,資訊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思緒。肅王未死,但重傷昏迷,這意味著短期內無法提供直接庇護,但也說明敵人並未完全得逞,局勢陷入僵持。肅王讓她“蟄伏靜待”,是希望她隱忍不發,避免成為靶子,等待他甦醒或局勢變化。
而那句“侯府亦非安枕之地”的警告,更是讓她警醒。柳氏和前朝餘孽的活動,恐怕並未因肅王遇刺而停止,甚至可能更加猖獗。
她不敢久留,立刻帶著小桃與望風的王婆子彙合,迅速離開了這片令人心悸的土地廟。
回程的馬車上,蘇妙一直沉默不語。肅王未死的訊息驅散了絕望的陰霾,但“蟄伏”的指令和潛在的危機,讓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她不能完全被動等待,必須在蟄伏期內,儘可能地鞏固自身,甚至……為未來的反擊做準備。
回到聽竹軒,已是日影西斜。院子裡依舊寒冷,但蘇妙的心境已與出發前截然不同。少了幾分惶惑,多了幾分沉潛的定力。
她立刻調整策略。明麵上,徹底貫徹“蟄伏”方針。對柳氏母女的種種刁難,繼續隱忍,甚至表現得更加“怯懦”和“逆來順受”。手工皂的“內部易物”仍在繼續,但節奏放慢,更加隱秘,隻為維持基本生存和情報網絡,絕不擴張引人注目。
然而,在無人可見的暗處,她的行動卻要加速。一是集中精力破解《天工雜錄》中剩餘的密碼,這是她手中最重要的底牌;二是嘗試通過周姨娘那條若即若離的線,或其它更隱蔽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探聽外界關於肅王遇刺案的官方動向和民間輿論。
就在她梳理思路時,秋雲端著晚膳(依舊是清湯寡水)走了進來,擺放碗筷時,狀似隨意地低聲說了一句:“小姐,您午後出門那會兒,大小姐院裡的錢嬤嬤好像又在咱們院門外頭晃悠呢,也不知是不是有什麼吩咐……”
蘇妙執箸的手微微一頓。
錢嬤嬤?柳氏的左膀右臂?在她出府期間,再次出現在聽竹軒外?是例行監視,還是……發現了什麼?
她今日出府雖有名目,但具體去了哪裡,若柳氏有心深究,未必查不出蛛絲馬跡!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柱。
她抬眼看向秋雲,對方正低眉順眼地佈菜,神情自然得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是無心之言,還是有意示警?抑或是……更高明的、測試我反應的試探?”蘇妙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方寸小院,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風暴眼中一個微縮的戰場,被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著。
她夾起一筷子幾乎不見油星的冷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同時也咀嚼著秋雲這句話裡,可能蘊含的無數種意味。
水溫偏低,飯菜冰冷,但都比不上她心底逐漸瀰漫開的那片,源於未知和猜忌的寒意。
肅王的訊息是一道曙光,但侯府內的迷霧,卻似乎因此而變得更加濃重和……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