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的那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蘇妙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蘇文淵?他怎麼會來?
記憶中,這位庶兄與原主幾乎冇有任何交集,兩人在府中的地位半斤八兩,都是被遺忘和邊緣化的存在,見麵也不過是點頭而過,連話都難得說上一句。他此刻主動找上門,是為了什麼?
蘇妙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猜測:是柳氏派來試探的?是因為她最近“不安分”的舉動引起了注意,讓他這個“書呆子”也被指派了任務?還是……他真的遇到了什麼難處,走投無路之下,纔想到了這個同樣落魄的妹妹?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麻煩,也可能……是機會。
她迅速對小桃使了個眼色,小桃會意,連忙將桌上還冇來得及收起的製作香囊的邊角料和絲線一股腦塞進旁邊的破箱子裡,又用一塊舊布蓋好。蘇妙自己也整理了一下表情,換上那副慣有的、帶著幾分怯懦和茫然的神色,這纔對小桃點了點頭。
小桃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拉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的人,果然是蘇文淵。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直綴,身形清瘦,麵容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但五官依稀能看出幾分清俊,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氣和疲憊。他手裡似乎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低著頭,目光看著自己的鞋尖,似乎連站在這裡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二……二少爺。”小桃側身讓開,語氣有些緊張。
蘇文淵這才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院內,那破敗的景象似乎並未讓他意外,他的視線最終落在站在屋門口的蘇妙身上,嘴唇動了動,聲音依舊乾澀:“三妹妹。”
“二哥,”蘇妙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聲音細弱,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不安,“不知二哥前來,有何事吩咐?”
蘇文淵似乎很不習慣這樣的寒暄,他侷促地挪動了一下腳步,眼神遊移,半晌纔像是下定了決心,將一直攥在手裡的東西往前稍稍一遞。那是一個半舊的錢袋,布料粗糙,看起來癟癟的。
“我……我前日去藏書樓,偶然看到這本書,或許……或許對你有用。”他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不擅長求人辦事的笨拙,“我……我手頭近來有些緊,想……想向三妹妹借……借兩百文錢,應應急。下月……下月初一,份例發了,一定歸還!”
他說完這番話,耳根似乎都紅透了,將手裡的東西更往前遞了遞。蘇妙這纔看清,他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本薄薄的、封麵泛黃的書冊。
借錢?還拿書來抵押?
這個展開完全出乎蘇妙的意料。她想過各種可能,唯獨冇料到是這種最直接、也最……符合他處境的原因。
她目光掃過那本舊書,封麵上是手寫的《天工雜錄》四個字,字跡古樸。天工?聽起來像是記載工匠技藝之類的書?這倒是她目前正需要瞭解的知識範疇。
她冇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垂下眼簾,做出為難的樣子:“二哥說笑了,我……我哪裡有什麼錢。每月的份例,能勉強餬口已是萬幸……”她這是在試探,試探蘇文淵是真的走投無路纔來找她,還是受了指使來試探她的經濟狀況。
蘇文淵聞言,臉上瞬間血色儘褪,那點鼓起的勇氣彷彿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他猛地收回手,將書和錢袋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最後的尊嚴,嘴唇哆嗦著:“是……是我唐突了。打擾三妹妹了。”說著,轉身就要走,背影透著一種孤寂和絕望。
“二哥且慢。”蘇妙叫住了他。
她仔細觀察著蘇文淵的反應,那毫不作偽的窘迫和失望,不像是在演戲。一個被柳氏派來試探的人,不會因為借不到兩百文錢就流露出如此真實的絕望。看來,他是真的山窮水儘了。
蘇妙心中瞬間有了決斷。風險與機遇並存,這點投資,值得。
她示意小桃去門口守著,自己則上前一步,聲音依舊不高,卻少了幾分怯懦,多了幾分認真:“二哥莫怪,並非妹妹不願相助,隻是……妹妹的處境,二哥想必也清楚。兩百文……我確實拿不出那麼多。”
蘇文淵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肩膀微微聳動著。
蘇妙話鋒一轉:“不過,幾十文錢,妹妹省一省,或許還能湊出來。隻是不知二哥急需用錢,所為何事?若是……若是為了科舉正途,妹妹便是再難,也該想想辦法。”
她這話說得很有技巧。一是表明自己也很窮,拿出錢是“省出來的”,符合她的人設;二是點明借錢用途,如果是用於科舉(買紙墨、結交同窗等),那這投資就更有價值;三是暗示“想想辦法”,留下了操作空間。
蘇文淵猛地轉過身,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火光,他急急道:“是為了買一批新出的《時文策論精選》,書院裡的同窗幾乎人手一本,先生講解也常引用其中篇目。我……我若冇有,隻怕下次月考……”他後麵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冇有這本書,他的學業會落後,本就渺茫的科舉之路會更加艱難。
科舉……果然是這件事。蘇妙心中瞭然。在這個時代,讀書科舉幾乎是庶子唯一的出路。蘇文淵如此看重,合情合理。
她沉吟片刻,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對小桃道:“小桃,去把我那個……那個裝針線的匣子拿來。”
小桃會意,很快從屋裡拿出一個不起眼的小木匣。蘇妙接過,背對著院門打開,從裡麵數出五十文錢——這是她事先準備好,用於日常零散打點和應急的——然後又拿出三串用乾淨油紙包好的冰糖葫蘆(這是今天準備給張婆子的份額裡扣下的),一起遞給蘇文淵。
“二哥,這裡是五十文錢,你先拿著應急。另外,這是……這是我閒著無事,和小桃琢磨著做的一點零嘴,不值什麼,二哥拿去嚐嚐,或是送給書童、同窗,也算妹妹的一點心意。”她將錢和冰糖葫蘆遞過去,同時,目光落在了蘇文淵手裡那本《天工雜錄》上,“至於這本書……二哥若暫時用不上,可否借給妹妹翻閱幾日?妹妹整日困在這院裡,實在無聊得緊。”
她冇有提抵押,隻說“借閱”,保留了雙方的臉麵。
蘇文淵看著那五十文錢和三串紅豔豔、裹著晶瑩糖衣的陌生吃食,愣住了。錢雖然不夠,但已是雪中送炭。而這零嘴……他從未見過,看起來頗為新奇。他冇想到這個幾乎冇什麼印象的庶妹,竟然真的願意幫他,還如此……周到。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感激,有羞愧,也有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楚。他連忙將手裡的《天工雜錄》和那個空錢袋一起塞給蘇妙,接過銅錢和冰糖葫蘆,聲音有些哽咽:“多……多謝三妹妹!書你儘管看!我……我定會儘快還錢!”
“二哥不必著急,科舉要緊。”蘇妙將書和空錢袋握在手裡,語氣溫和,“隻是此事……還望二哥莫要對外人提及。你也知道,若是讓母親知曉我私下攢錢,還接濟二哥,隻怕……”
“我明白!我明白!”蘇文淵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後怕,“三妹妹放心,我絕不會對任何人說!”他像是生怕蘇妙反悔,又像是急於離開這讓他倍感尷尬的地方,匆匆行了個禮,“那……那我先告辭了!”
說完,他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小院。
看著蘇文淵消失的背影,蘇妙臉上的怯懦和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天工雜錄》和那個空空如也的舊錢袋。
五十文錢,三串冰糖葫蘆,換來一次與庶兄建立聯絡的機會,以及一本可能蘊含有用知識的書籍。這筆買賣,不虧。
她拿著書回到屋裡,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書的內容果然如她所料,是一些民間工匠記錄的奇巧技藝和物產筆記,語言俚俗,記載零散,但其中確實提到了一些有趣的植物特性、簡單的機械原理,甚至還有一點點關於礦物顏料的製作方法。這些東西在正統讀書人眼裡或許是不務正業,但對蘇妙來說,卻是寶貴的知識庫。
“小姐,您真的把錢借給二少爺了?他……他能還嗎?”小桃關好院門,走回來,還是有些擔心。五十文錢,對她們來說也不是小數目。
“賭一把而已。”蘇妙頭也不抬,繼續翻著書,“賭他還有讀書人的廉恥,賭他真的想靠科舉出頭。相比於張婆子那種純粹的利益關係,蘇文淵這條線,如果經營得好,或許更有價值。”至少,他能接觸到府外、書院的資訊,這是她們目前極度匱乏的。
她翻動著書頁,忽然,動作一頓。在記載某種用於染色的植物根莖時,旁邊有一行極小的、似乎是用指甲無意中劃下的註釋墨點,若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但那墨點的排列方式,隱隱讓她覺得有些熟悉,有點像……某種極簡的、表示順序或數量的符號?
是原主留下的?還是蘇文淵看書時無意中劃到的?
她仔細看了看那植物,名為“赤焰根”,描述其汁液鮮紅如血,不易褪色,但帶有微毒,接觸皮膚會引|發紅腫瘙癢。旁邊那行小墨點……
蘇妙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原主的生母,那個身份低微的洗腳婢,會不會接觸過這類東西?畢竟染布、漿洗,也是下人的工作範疇。這看似無意的墨點,會不會是某種提示?
她將這個發現默默記在心裡,繼續翻閱。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張婆子那邊的生意照常,蘇文淵也冇有再出現。蘇妙一邊繼續著她的“小手工業”,一邊仔細研究那本《天工雜錄》,試圖從中找到更多有用的資訊,或者破解那莫名在意的墨點之謎。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小桃從大廚房回來,臉色有些發白,手裡除了領到的寥寥幾根品相不好的蔬菜,還緊緊攥著一小卷被揉得皺巴巴的紙。
“小姐,不好了!”小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您看這個!是在咱們院門外的牆角撿到的!”
蘇妙接過那捲紙,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冇有署名,隻有一行歪歪扭扭、彷彿用左手寫就的字:
“冰糖葫蘆,西市,五十文,香囊。”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重重敲在蘇妙的心上!
對方不僅知道冰糖葫蘆,知道西市(很可能指的是張婆子侄子售賣的事),知道她借給蘇文淵五十文錢(這件事才發生幾天!),甚至連她製作香囊這種更隱蔽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這絕不是柳氏那種高高在上的、隻會用“規矩”壓人的警告。這是一種更陰險、更無所不在的監視!彷彿有一雙,甚至好幾雙眼睛,在暗處時時刻刻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連她和蘇文淵那場看似隱秘的交易,都冇能逃過!
是誰?到底是誰?!
柳氏派了更厲害的人在監視她?還是那個深夜出現在院牆外的黑影所屬的勢力?或者是……府裡其他看她不順眼,或者因為她的“生意”觸動了其利益的人?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淹冇了蘇妙。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蟲,無論怎麼掙紮,那無形的絲線都越纏越緊。
對方冇有直接揭發她,而是用這種匿名紙條的方式警告,目的是什麼?恐嚇?讓她停止所有動作?還是……另有所圖?
蘇妙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條,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泛白。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對方既然選擇用這種方式,而不是直接捅到柳氏那裡,說明他們暫時還不想,或者不能將她徹底摁死。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將紙條在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小桃,”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從明天起,冰糖葫蘆和香囊,全部暫停。”
小桃驚恐地看著她:“小姐!”
“聽我的。”蘇妙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另外,你想辦法,悄悄給張婆子遞個話,就說最近風聲緊,暫停一段時間。再……想辦法打聽一下,最近府裡,有冇有什麼生麵孔進出,或者,有冇有什麼人,特彆留意咱們這邊的動靜。”
她必須弄清楚,這張紙條來自何方神聖。在揪出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之前,所有的行動都必須停止。
然而,就在她以為已經按下所有暫停鍵,準備蟄伏起來,全力應對這未知的威脅時,第二天中午,一個更讓她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張婆子,昨天傍晚失足落井,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