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柳氏那壓抑奢華的正房出來,蘇妙一路低著頭,做出惶恐不安的模樣,直到回到自己那破敗的小院,關上房門,才允許自己真正鬆一口氣。後背的冷汗被屋內的寒意一激,讓她打了個哆嗦。
“小姐,您冇事吧?夫人她……”小桃焦急地迎上來,臉上滿是擔憂。
蘇妙搖搖頭,接過小桃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暫時冇事,隻是被警告要‘安分守己’。”她自嘲地笑了笑,“看來我們這點小動作,到底還是入了某些人的眼。”
雖然柳氏似乎將她“鼓搗吃食”的行為定性為了“嘴饞”和“不守規矩”,並未深究,但那個心腹嬤嬤最後探究的眼神,像一根刺,紮在蘇妙心裡。那絕不僅僅是對一個“嘴饞庶女”該有的審視。
“那張婆子那邊……”小桃猶豫著問,臉上帶著後怕。柳氏的威嚴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她本能地想退縮。
“合作照舊。”蘇妙的語氣卻異常堅定。退縮意味著回到過去那種任人宰割、饑寒交迫的日子,她絕不回去。“但我們要更小心。從今天起,製作冰糖葫蘆的時間改到淩晨,天矇矇亮的時候,那時人最少,動靜也最小。材料分批少量拿取,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做完立刻清理乾淨所有痕跡。”
風險與機遇並存。既然已經被注意到,要麼徹底放棄,要麼就加快速度,在暴風雨來臨前,儘可能多地積累資本。蘇妙選擇後者。
她看著小桃依舊蒼白的臉,放緩了語氣,給她,也給自己打氣:“彆怕,小桃。我們冇偷冇搶,靠自己的雙手賺錢吃飯,天經地義。隻要我們自己不留把柄,她們就算懷疑,也拿我們冇辦法。”
小桃看著蘇妙沉靜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亂似乎也被撫平了些,用力點了點頭:“嗯!奴婢聽小姐的!”
接下來的幾天,蘇妙和小桃如同兩隻在夾縫中求存的小老鼠,行動更加隱秘謹慎。淩晨起身,藉著微弱的天光在冰冷的廚房角落忙碌,空氣中瀰漫的糖稀甜香都帶著一絲緊張的意味。製作好的冰糖葫蘆由小桃交給按照約定時間前來接頭的張婆子。
張婆子果然是個見錢眼開的,雖然對分成比例仍有微詞,但第一次合作帶回的實實在在的銅錢和碎銀子,讓她閉上了嘴,臉上也多了幾分熱絡。她甚至主動告知,她侄子在西市那邊擺攤,這冰糖葫蘆賣得極好,尤其是些半大的孩子和年輕姑娘,都愛這口酸甜新奇,二十串往往不到一個時辰就賣光了,還時常有人詢問明日是否還有。
這訊息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隨著合作的持續,蘇妙手頭積攢的銅錢漸漸多了起來。她不再滿足於僅僅改善夥食——雖然現在她和小桃偶爾能吃上一點肉腥,碗裡的粥也稠了不少。她開始有計劃地存下一部分,作為“發展基金”,另一部分則用於必要的“戰略性投資”。
她讓小桃悄悄打聽府裡哪些婆子、丫鬟是訊息靈通又嘴巴相對嚴實的,哪些是負責采買、能接觸到外界資訊的。然後,通過小桃,用幾串額外的冰糖葫蘆或者幾個銅板,不著痕跡地換取一些零碎的資訊,比如府裡近期的動向,各位主子的喜好,甚至是京城裡流傳的一些新鮮事、時興的玩意兒。
資訊,在這個封閉的後宅裡,是比金銀更寶貴的資源。
同時,她也開始實施第二個“創收”計劃——製作改良版香囊和絡子。
她利用之前改善下人夥食積攢下的一點微薄人緣,用極低的價格換來了一些各房丫鬟、婆子做衣服剩下的邊角料和綵線。然後,憑藉穿越前見過的眾多精美設計和遠超這個時代的審美,她指導小桃(小桃手巧,學得快)將那些普通的布料和絲線,組合成造型別緻、配色新穎的小香囊和絡子。比如,將傳統的如意結改造成更繁複立體的星辰結,在香囊上繡上卡通的動物輪廓(對外隻說是“海外傳來的新奇圖樣”),或者利用色彩漸變的手法編織絡子,使其看起來更具層次感。
這些東西小巧,便於隱藏,材料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主要投入的是時間和創意。目標客戶是府裡那些有些體麵、手裡有幾個閒錢又愛俏的三等丫鬟甚至低等妾室。通過小桃和她的“銷售網絡”悄悄放出風聲,果然引起了一些人的興趣。雖然單價不高,但勝在細水長流,且更加隱蔽,不容易引起上層主子的注意。
看著藏匿在破牆暗格裡的那個小錢盒漸漸有了分量,蘇妙心中那份因穿越而帶來的漂泊無依感,似乎也稍稍安定了一些。經濟獨立,果然是底氣之源,哪怕這點“獨立”微小得可憐。
這日午後,小桃帶著新做好的幾串冰糖葫蘆和幾個精巧的香囊去找張婆子交接,回來後,臉上卻帶著一絲困惑和……興奮?
“小姐,張婆子說,她侄子今天帶回一個訊息。”小桃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西市那邊,好像有人在打聽這冰糖葫蘆的來曆。”
蘇妙心裡咯噔一下,警惕起來:“什麼人?怎麼打聽的?”
“張婆子說她侄子也冇看清具體是什麼人,隻說是兩個穿著體麵、不像普通百姓的漢子,買了糖葫蘆,邊吃邊誇,還旁敲側擊地問這是哪家做的,是不是什麼新開的點心鋪子的手藝,還想見見做這東西的師傅呢。”
穿著體麵的漢子?打聽師傅?
蘇妙的第一反應是商業間諜,想來偷師?但這效率也太高了點。冰糖葫蘆才通過張婆子的侄子賣了幾天?而且,如果是普通商販,打聽的方式應該更直接,比如詢問供貨渠道,而不是想見“師傅”。
“張婆子的侄子怎麼回的?”
“他按咱們交代的,隻說是家裡長輩傳下來的手藝,混口飯吃,彆的什麼也冇說。”小桃答道,隨即又忍不住露出一絲得意,“小姐,這說明咱們的東西真的好!連體麪人都喜歡呢!”
蘇妙卻冇有小桃那麼樂觀。事出反常必有妖。在這等級森嚴的古代,兩個“穿著體麵”的男子,特意去西市那種地方打聽一種小零食的來曆,這本身就不太尋常。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按下心中的疑慮,叮囑小桃:“告訴張婆子和她侄子,以後若再有人打聽,一律推說不知,隻管賣貨收錢。另外,讓他們也留意一下,還有冇有其他人在西市賣類似的東西。”
她擔心的是有人模仿。冰糖葫蘆技術門檻低,一旦被模仿,她們的優勢將蕩然無存。
小桃應聲去了。
蘇妙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穿越後的種種在她腦中閃過:柳氏的警告、心腹嬤嬤探究的眼神、深夜院牆外的黑影、如今西市莫名的打聽……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像散落的珠子,而她,彷彿正站在迷霧中,找不到那根能將它們串聯起來的線。
這種被動等待、隨時可能被不知名危險吞噬的感覺,糟糕透了。
她必須做點什麼,至少要弄清楚,那晚在院外窺探的,究竟是誰的人?柳氏的?還是……彆的什麼勢力?
機會來得有些突然。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蘇妙讓小桃去大廚房領取這個月的份例柴炭——依舊是些潮濕劣質的下等貨。小桃回來時,除了抱著那點可憐的柴炭,還帶回了一個訊息。
“小姐,我剛纔回來的時候,好像……好像看到二少爺了。”小桃小聲說,帶著一絲不確定。
“二少爺?蘇文淵?”蘇妙一愣。這位她的庶兄,在原主記憶裡幾乎是個透明人,比她還不如。他生母早逝,性子沉悶,隻知道埋頭讀書,在府裡同樣是備受冷落的存在。兩人雖為兄妹,卻幾乎冇什麼交集,見麵也是形同陌路。
“嗯,就在通往藏書樓那條僻靜小徑上,他一個人,低著頭走路,好像冇看見我。”小桃補充道,“我看他臉色不太好,身上穿的袍子……好像還是去年那件,袖口都磨得有些發白了。”
蘇文淵……藏書樓……
蘇妙心中一動。藏書樓位置偏僻,平日裡除了他這種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少有人去。而且,據她之前零碎打聽來的訊息,這位庶兄因為不受重視,份例被剋扣得厲害,處境艱難,甚至有時連買紙墨的錢都湊不齊。
一個被邊緣化、經濟拮據、卻有上進心(至少表麵是)的庶子……
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在蘇妙腦中形成。或許,她可以嘗試接觸一下這位“同病相憐”的庶兄?不一定非要結盟,但至少可以交換一些資訊,或者……進行一些有限的、互惠互利的“合作”?比如,她可以提供一點微不足道的經濟支援(比如“借”給他一些錢買紙墨),換取他偶爾從藏書樓帶出一些她需要的書籍(比如更詳細的植物圖鑒、風物誌,甚至是一些基礎的醫藥、工匠類書籍),或者瞭解一些府外、科舉相關的資訊?
這無疑是一次冒險。蘇文淵性格如何?是否值得信任?他會不會轉頭就把她“賣”了以換取嫡母的青睞?
但相比於張婆子那種純粹的利益關係,與蘇文淵建立聯絡,或許能打開另一條更隱蔽、也可能更有價值的資訊通道。
就在蘇妙權衡利弊,思考著該如何“偶遇”蘇文淵而不引人懷疑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幾下剋製的敲門聲。
不是小桃,小桃就在身邊。也不是張婆子,還冇到約定的時間。
蘇妙和小桃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誰?”小桃揚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門外沉默了一下,一個有些低沉、略帶沙啞的年輕男聲響起,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和生硬:
“我,蘇文淵。三妹妹……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