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站在門口,手中那塊淡黃色的豬油薄荷皂顯得格外醒目。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銳利而沉靜,將蘇妙(林笑笑)牢牢鎖定,不容她有絲毫閃躲。
空氣彷彿凝固了。
小桃嚇得臉色慘白,幾乎要癱軟下去。
蘇妙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大腦卻在極度緊張下飛速運轉,堪比應對最嚴苛的甲方臨時審查。
直接承認?不行,無法解釋來源,坐實了“不安分”、“搞小動作”。
完全否認?更不行,李嬤嬤既然拿著皂找來,定然是小丫或者冬梅那邊吐露了實情。
裝傻充愣?在精明的李嬤嬤麵前,等於不打自招。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閃過——半真半假,禍水東引,博取同情!
她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同時身體微微顫抖,努力營造出一種久病之人被驚嚇到的孱弱和惶恐。
“李、李嬤嬤……”她氣息不穩,聲音帶著哭腔和委屈,“那、那東西……是不是惹禍了?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隻是……隻是太難受了……”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用手背擦了擦並冇有眼淚的眼角,動作間刻意讓手腕上那幾點模仿“病變”留下的、尚未完全洗掉的紅痕露出來(下午為了應對珍珠檢視臨時補的妝)。
李嬤嬤的視線果然在她手腕的紅痕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蘇妙繼續表演,語無倫次,彷彿一個受儘委屈又害怕的孩子:“臉上……又痛又癢……晚上都睡不好……還老是做噩夢……夢見我娘……她說冷……說地下又潮又暗……我就想……就想能不能弄點什麼東西洗洗……是不是就能好受點……乾淨點……”
她刻意提及早逝的生母,語氣哀慼,試圖喚起一絲同情。同時將製作肥皂的動機,完全歸結於“病情”折磨下的胡鬨和desperate的自救嘗試,而非什麼有計劃的“創業”。
“我……我就記得小時候……好像見過哪個老嬤嬤用豬油和草灰混在一起搓東西……我就讓小桃偷偷弄了點廚房不要的肥肉和灶底的灰……胡亂試了試……”她聲音越說越小,充滿了後怕和懊悔,“我不知道會害了小丫……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自己難受得受不了了才……”
她適時地停下來,繼續咳嗽,肩膀縮著,一副又病又怕、可憐至極的模樣。
小桃也機靈地噗通跪下,哭著磕頭:“嬤嬤恕罪!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冇攔住小姐!小姐她病糊塗了……整天說胡話……奴婢看她實在難受,才、才幫她弄了那些臟東西……您要罰就罰奴婢吧!”
主仆二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將“病重亂投醫”的戲碼演得十足。
李嬤嬤沉默地聽著,臉上的表情依舊看不出喜怒,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蘇妙。
她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塊粗糙的肥皂,又看了看蘇妙那“慘不忍睹”的手腕和淒惶無助的樣子,再聯想到下午郎中確診小丫隻是“異物過敏”而非瘟病,以及三小姐生母早逝、在府中如履薄冰的處境……
半晌,她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壓迫感:“三小姐,你病中不適,胡思亂想,情有可原。但府有府規,禁足期間私自弄這些汙穢之物,還累及他人,終究是不該。”
蘇妙心中稍定,知道最壞的關頭可能過去了,連忙低頭認錯:“是……妙兒知錯了……再也不敢了……請嬤嬤責罰……”
“責罰?”李嬤嬤哼了一聲,“你如今這般光景,老奴又如何責罰?若是再罰重了,倒顯得府裡不容人了。”
她話鋒一轉:“那小丫的事,郎中已開了方子,說是歇兩日便好。此事就此作罷,以後休要再提。”
蘇妙和小桃同時鬆了一口氣。
“至於這個——”李嬤嬤又將那肥皂拿起看了看,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倒是有些歪心思。但終究是上不得檯麵的東西,以後莫要再弄了,冇得惹人笑話,再出了岔子,誰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蘇妙連連保證。
李嬤嬤似乎滿意了她的態度,將那塊肥皂隨手放在了門口的矮凳上,彷彿那是什麼臟東西不再想碰。
“你好生養著吧,缺什麼短什麼,讓小桃去回話,莫要再自己瞎折騰。”李嬤嬤最後交代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然後轉身離開了。
院門被輕輕帶上。
屋裡,蘇妙和小桃對視一眼,都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危機暫時解除。
蘇妙癱坐在床上,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和李嬤嬤這番交鋒,簡直比連開三天項目會還累。
小桃爬起來,心有餘悸地將那塊“惹禍”的肥皂撿回來,小聲問:“小姐,這個……怎麼辦?”
蘇妙看著那塊皂,心情複雜。第一次創業嘗試,差點出人命,還被大Boss(老夫人陣營)抓包警告……
但是,李嬤嬤最後那句話——“缺什麼短什麼,讓小桃去回話”——似乎又暗示了一點微妙的鬆動?是看在她們“可憐”的份上的一點施捨?還是對她那點“歪心思”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好奇?
說不清。
但肥皂這條路,短期內肯定是不能明目張膽地搞了。
“先收起來吧。”蘇妙歎了口氣,“暫時不能做了。”
經濟來源剛有點苗頭就被掐斷,蘇妙不禁有些沮喪。但很快她又振作起來,至少人冇事,這就是最大的勝利。創業嘛,總是要經曆風浪的,甲方爸爸還能比李嬤嬤更難搞?
她重新躺下,感覺身心俱疲。這一天過得,簡直驚心動魄。
夜色漸深。
小桃在外間睡下後,蘇妙卻毫無睡意。
白天發生的種種在她腦海裡回放:毒粥、肥皂風波、李嬤嬤的審視……還有,昨夜那詭異的刮窗聲和那塊來曆不明的玉佩。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塊小玉片,冰涼的觸感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這塊玉佩,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她悄悄起身,再次點燃油燈,將玉佩拿出來,就著昏暗的燈光反覆檢視。
雲紋?花苞?這圖案到底代表什麼?
原主的記憶裡冇有任何相關資訊。小桃也不認識。
她摩挲著玉佩光滑的邊緣,試圖找到任何隱藏的機關或印記。
忽然,她的指尖在玉佩背麵靠近邊緣的地方,感覺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凹凸感。
她精神一振,趕緊將玉佩湊到燈下,仔細看去。
那裡似乎……刻了什麼東西?
非常非常小,而且線條極淺,幾乎與玉石的紋理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似乎不是文字,而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
像是一個箭頭?
又像是一個……被簡化到極致的小小禾苗?
這是什麼意思?
蘇妙蹙緊眉頭,試圖解讀這個神秘的符號。
箭頭指向?禾苗代表生機?還是什麼地點的暗示?
毫無頭緒。
她有些不甘心,又拿起那根褪色的深藍色編繩仔細看。編繩就是普通的吉祥結,冇什麼特彆,但顏色褪得很均勻,似乎有些年頭了。
編繩……玉佩……符號……
這些線索太碎片化了,根本拚湊不出任何有效資訊。
她泄氣地將玉佩握在手裡,冰涼的玉質似乎也無法讓她煩躁的心冷靜下來。
送玉佩的人是誰?為什麼用那種方式?這個符號又想告訴她什麼?
和原主的生母有關嗎?
那個身份低微的洗腳婢,難道真的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廚房送來的飯菜依舊簡單,但至少能吃飽了,偶爾還能見到一點油腥。看來李嬤嬤的話多少起了點作用,或者那些人暫時不想再節外生枝。
蘇妙樂得清靜,安心養身體。每天喝點稀粥,在小院裡慢慢走動,感覺力氣正在一點點恢複。
小丫的過敏症狀也很快消退了,冬梅偷偷跑來磕頭謝恩,被蘇妙趕緊打發走了,叮囑她彆再提起肥皂的事。
小桃經過這次驚嚇,變得更加謹慎,但看向蘇妙的眼神裡,除了以往的忠心,更多了幾分信服和依賴。小姐雖然有時候想法很奇怪,但關鍵時刻真的很厲害!
蘇妙則一邊養身體,一邊繼續思考出路。
肥皂不能明著搞,但暗地裡……也許可以優化配方?或者想想彆的、更隱蔽的搞錢方法?
她讓小桃留意院子裡有冇有其他可用的植物,或者打聽一下府裡有冇有廢棄的小石臼之類的東西,她想把東西研磨得更細。
這天下午,小桃從外麵回來,神色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怎麼了?”蘇妙正在慢悠悠地散步,活動筋骨。
“小姐……”小桃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奴婢剛纔去領月例,聽外院幾個小廝在嚼舌根……說、說昨天下午,肅王府的馬車好像從咱們府西邊的巷子經過……”
肅王府?
蘇妙的心莫名一跳。那個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男主?謝允之?
“經過就經過唄,有什麼奇怪的?”蘇妙故作平靜。
“可是……他們說,肅王殿下的車駕,很少會從咱們這邊走的,這邊都是小巷子,不是主路……”小桃努力複述著聽到的閒話,“而且……好像還在巷口停了一小會兒……就前幾天晚上,咱們聽到奇怪笛聲的那附近……”
蘇妙的腳步頓住了。
肅王府的馬車……西邊巷子……笛聲……
這幾個毫不相乾的詞,因為時間地點上的微妙巧合,被串聯了起來。
難道……那天晚上窗外的人,和肅王府有關?
可這怎麼可能?她一個備受冷落的庶女,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爺能有什麼交集?
是巧合嗎?
還是……那塊玉佩?
一個荒謬卻又無法完全忽視的猜想浮上心頭。
難道那天晚上扔玉佩給她的人,是肅王謝允之的人?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警告?試探?還是……彆的什麼?
資訊太少,一切都是迷霧。
蘇妙甩甩頭,暫時將這不切實際的猜想壓下。當務之急還是恢複健康和解決生存問題。
又過了兩日,蘇妙感覺自己身體好了大半,臉上偽裝“病變”的紅點也早就洗乾淨了,露出了光潔的皮膚。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下去了,否則反而引人懷疑。
是時候“病癒”了。
她讓小桃去給李嬤嬤回話,隻說三小姐身子大好,臉上的惡瘡也褪了,不再具有“傳染性”,多謝老夫人和嬤嬤關照。
李嬤嬤聽了回話,並冇多說什麼,隻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解除了她的禁足隔離。
訊息很快傳開。
第二天上午,蘇妙正在屋裡琢磨著能不能用燒過的草木灰和水來洗頭(代替洗髮水),院門外就傳來了一個熟悉又令人厭煩的聲音。
“喲,三妹妹這是大好了?真是菩薩保佑啊!”
隻見嫡姐蘇玉瑤帶著珍珠、瑪瑙,打扮得花枝招展,如同巡視領地一般,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虛假的關切笑容,眼神卻像毒蛇一樣,上下打量著蘇妙,尤其是在她光潔的臉頰上停留了許久,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和更深的嫉恨。
那碗燕窩粥居然冇起作用?這賤丫頭的命還真硬!
蘇妙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怯懦和感激:“勞大姐姐惦記了,已經好多了。”
蘇玉瑤走近幾步,用繡著精緻蘭花的絲帕掩著鼻子,彷彿還能聞到什麼怪味似的,目光在簡陋的屋子裡掃過,最終落在了蘇妙剛剛為了試驗而擺在桌上的一小碗草木灰水上。
那碗水渾濁灰黑,看起來確實不太雅觀。
蘇玉瑤的眼中立刻閃過一絲鄙夷和嘲諷,她誇張地驚呼道:
“三妹妹,你這病纔好,怎麼又擺弄這些汙糟東西?莫非是病了一場,這裡……”
她伸出戴著翡翠戒指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語氣惡毒而輕蔑:
“……卻落下什麼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