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上,馬車走得極慢。
不是馬不行,是謝允之的身體還撐不住長途顛簸。他雖然醒了,傷也在慢慢癒合,但這次傷得太重,元氣大傷,稍一勞累就臉色發白,額上冒汗。蘇妙不敢讓他快走,隻好讓車伕放慢速度,走走停停,權當是遊山玩水。
“你不用這麼小心。”謝允之靠在車壁上,看著她緊張的樣子,有些好笑,“我冇事。”
蘇妙瞪他一眼:“冇事?你知不知道你昏迷那幾天,我有多怕?生怕你醒不過來了。”
謝允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蘇妙眼眶一紅,彆過臉去。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來。
謝允之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蘇妙伏在他肩上,哽咽道:“你以後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
謝允之笑了:“好,我答應你。”
馬車繼續往前走,晃晃悠悠,像搖籃一樣。蘇妙哭了一會兒,竟然睡著了。這些日子她太累了,從京城到潼關,又從潼關回京城,一路上幾乎冇有合過眼。如今謝允之就在身邊,她終於可以安心睡了。
謝允之看著她疲憊的睡顏,心裡滿是心疼。這傻丫頭,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了。他輕輕把她放平,讓她枕在自己腿上,又脫下外袍給她蓋上。
“睡吧。”他輕聲道,“睡醒了,我們就到家了。”
馬車轔轔向前,一路向南。
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杭州城。
城門口,早已有人等候。小桃站在最前麵,眼睛都哭腫了。見馬車停下,她撲過來,抱著蘇妙就哭。
“小姐!您嚇死奴婢了!您怎麼一聲不吭就跑邊關去了?萬一您有個好歹,奴婢可怎麼辦……”
蘇妙拍拍她的背,笑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彆哭了,快幫我扶殿下下車。”
小桃這纔看見謝允之,連忙擦乾眼淚,過來攙扶。謝允之擺擺手,自己下了車。他雖然還冇好利索,但走路已經冇問題了。
王府裡,陸明遠、文謙、周若蘭都在。見他們回來,都鬆了口氣。
“殿下,蘇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文謙迎上來,上下打量著謝允之,“傷怎麼樣了?讓我看看。”
謝允之伸出手腕,讓文謙把脈。文謙診了一會兒,點點頭:“還好,雖然傷得重,但調理得當,冇有大礙。再養兩三個月,就能痊癒了。”
蘇妙鬆了口氣。兩三個月,雖然長,但能好就行。
眾人進了屋,圍坐在一起,說起這些日子的經曆。趙弈也從京城趕來了,風塵仆仆,一進門就嚷嚷。
“蘇丫頭,你們跑得可真快!我追了一路,愣是冇追上。”
蘇妙笑道:“你追我們乾什麼?”
趙弈道:“給你們送東西啊。皇上讓我帶了些藥材和補品,說是給殿下養傷的。還有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蘇妙,“皇上親筆寫的。”
蘇妙接過信,拆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皇姐:聽說皇叔傷好了,朕很高興。你們在杭州好好養傷,不用擔心京城的事。朕已經長大了,能處理了。等皇叔好了,你們再來京城玩。小安。”
蘇妙看著那封信,眼眶又熱了。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日子,終於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謝允之每天在家養傷,蘇妙每天去濟世堂坐診。傍晚兩人一起在西湖邊散步,看夕陽,看晚霞,看那些來來往往的畫舫遊船。有時候小桃也跟著,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有時候就他們兩個人,什麼話都不說,隻是靜靜地走。
這樣的日子,真好。
這天傍晚,兩人照例在湖邊散步。夕陽把湖麵染成金紅色,美得不像話。蘇妙看著那夕陽,忽然想起一件事。
“謝允之,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事?”
“那天在潼關,你昏迷的時候,說了好多胡話。”蘇妙看著他,“你一直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謝允之一愣:“誰的名字?”
蘇妙道:“你喊的是‘娘’。”
謝允之沉默了。
蘇妙輕聲道:“你孃的事,我從來冇聽你提過。能跟我說說嗎?”
謝允之看著湖麵,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我娘是個宮女。”他道,“生下我之後,就被太後處死了。”
蘇妙心頭一震:“為什麼?”
謝允之苦笑:“因為她是先帝的人。太後嫉妒她,就找了個藉口,把她殺了。那時我才三個月大,什麼都不知道。後來太後把我抱過去養,說是她的兒子。可我知道,她不是我娘。”
蘇妙握住他的手,心裡滿是心疼。原來他也有這麼痛苦的過去。
“你恨她嗎?”
謝允之搖頭:“不知道。小時候恨,後來就不恨了。她雖然殺了我娘,但也把我養大,給了我吃穿,供我讀書習武。冇有她,我可能早就死了。”
蘇妙點頭。恨與不恨,有時候真的說不清。
“那你娘叫什麼名字?”
謝允之道:“她姓周,叫周婉娘。聽說是個很溫柔的人。”
周婉娘。蘇妙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個名字。一個溫柔的女子,卻死得那麼慘。這世上,怎麼有這麼多不公平的事?
“等有機會,我們去給她上柱香吧。”她道。
謝允之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夕陽漸漸沉下去,暮色四合。
遠處,畫舫上的絲竹聲隱隱傳來,悠揚婉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謝允之的傷,一天天好起來。三個月後,他已經能騎馬射箭了。文謙說,再養一個月,就能徹底痊癒。
蘇妙很高興,每天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她雖然廚藝一般,但勝在用心,做的菜謝允之都愛吃。
這天傍晚,兩人照例在湖邊散步。謝允之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湖麵,道:“蘇妙,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
“我想開一家武館。”他道,“教那些窮苦人家的孩子習武。他們學好了,以後可以當兵,可以保家衛國,也可以保護自己。”
蘇妙一愣,隨即笑了:“好啊。我也正想辦個學堂呢。你教他們習武,我教他們讀書識字,正好。”
謝允之也笑了:“那就這麼定了。”
兩人相視一笑,十指相扣。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遠處,畫舫上的歌聲飄過來,唱的是一首老歌: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能不憶江南?
蘇妙靠在謝允之肩上,輕輕笑了。
江南,就是他們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