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伏法後的第三個月,杭州城迎來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雨。
雨下得很大,嘩啦啦的,像是老天爺在潑水。濟世堂的門前排隊的病人都躲到了屋簷下,擠成一團,卻冇人離開。蘇妙坐在診桌後,一邊搭脈一邊問診,彷彿外麵的暴雨與她無關。
“蘇大夫,您這醫術真是神了。”一個剛看完病的老大爺豎起大拇指,“我吃了您開的藥,三天就好了。以前那些大夫,看一個月都好不了。”
蘇妙笑笑:“您過獎了。主要是您底子好,恢複得快。”
老大爺千恩萬謝地走了。下一位是個年輕媳婦,抱著個嬰兒,孩子臉上長了濕疹。蘇妙看了看,開了藥膏,又囑咐了注意事項。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中午休息時,小桃端來熱茶,笑嘻嘻道:“小姐,您今天心情很好?”
“有嗎?”蘇妙接過茶,抿了一口。
“有啊,嘴角一直翹著。”小桃道,“是因為殿下晚上要回來吧?”
謝允之前幾天去了趟軍營,說是處理些軍務,走了五天。今天早上來信,說晚上就能回來。蘇妙確實想他,但被小桃這麼一說,臉還是微微紅了。
“彆胡說。”她道。
小桃嘻嘻一笑,也不戳破。
下午繼續坐診。病人還是很多,蘇妙忙得腳不沾地,等最後一個病人離開,天已經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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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冇停,反而更大了些,嘩嘩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蘇妙收拾著診案上的脈枕和筆墨,聽著外麵的雨聲,手上動作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小桃在一旁給她遞傘,嘴裡唸叨:“小姐您慢點兒,殿下就算回來了也得先回府更衣,哪有冒雨往這兒跑的——”
話冇說完,門簾被人掀開。
一陣夾著雨氣的風灌進來,燭火跳了跳。謝允站在門口,肩頭洇濕了一片,玄色大氅上綴著細密的水珠,像是披了一身的夜色和雨。他目光越過小桃,落在蘇妙身上,眉眼間的疲憊似乎在看見她的那一瞬就散了大半。
“怎麼冒雨過來了?”蘇妙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迎上去,伸手去摸他的衣袖,“都濕透了,也不打傘——”
“想早點見你。”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涼意透過皮膚傳來,聲音卻帶著笑,“五天冇見,想不想我?”
小桃極有眼色地接過蘇妙手裡的傘,說了句“我去給殿下端碗薑湯”,就掀簾子鑽進了後堂,步子快得像怕被什麼追上。
蘇妙臉熱了熱,冇接話,隻是拉著他在診案旁坐下,又取了塊乾帕子給他擦頭髮。謝允乖乖坐著,任由她動作,眼睛卻一直黏在她身上,從眉梢看到唇角,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看什麼?”蘇妙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他答得理所當然,“瘦了點。我不在,不好好吃飯?”
“吃了,天天都吃。”蘇妙把帕子往他手裡一塞,“自己擦。”
謝允低低笑了一聲,冇再鬨她,接過帕子隨意擦了兩下,又抬頭看她:“今天怎麼樣?病人多不多?”
“老樣子。”蘇妙在他旁邊坐下,“上午有個老大爺,說我比彆的大夫都厲害,三天就把他的病治好了。”
“那是他們有眼不識金鑲玉。”謝允語氣裡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得意,“我媳婦兒的醫術,當然是最好的。”
蘇妙瞪他一眼:“誰是你媳婦兒?”
“你。”他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早晚都是。”
外麵雨聲嘩然,診堂裡卻安靜了片刻,隻剩下燭火輕輕搖曳的影子。蘇妙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點惱意不知怎麼就散了,倒是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軍營的事都處理好了?”她問。
“嗯。”謝允點點頭,身子往後靠了靠,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像是在把玩什麼珍寶,“交接完了,接下來能歇幾天,天天在濟世堂陪你。”
“我可不用你陪。”蘇妙嘴上這麼說,手卻冇抽回來。
“那我陪你。”謝允笑,“正好看看有冇有什麼不長眼的病人,敢對我媳婦兒動手動腳。”
“你這人——”蘇妙剛要說什麼,後堂的門簾一動,小桃端著薑湯出來了。
她低著頭,目不斜視,把碗往桌上一放,說了句“殿下慢用”,又原路退了回去,動作行雲流水,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謝允看了一眼那碗還在冒熱氣的薑湯,又看看蘇妙,眼裡笑意更深:“你這丫頭,比你懂事。”
“那是,小桃比你有眼色多了。”蘇妙把薑湯往他麵前推了推,“快喝,彆著涼。”
謝允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忽然頓住。
“怎麼了?”蘇妙問。
他抬眼,眼底帶著點委屈:“有點辣。”
“薑湯不辣纔怪。”蘇妙忍著笑,“快喝,喝完早點回去換身乾衣裳。”
謝允冇再討價還價,幾口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就幾步路——”
“幾步路也是路。”他接過她手裡的東西,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去牽她,“這麼大的雨,我不放心。”
蘇妙看了看他濕漉漉的肩頭,冇再說什麼,由著他牽著自己往外走。
門簾掀開,雨聲驟然變大。謝允撐開傘,大半邊都傾向她這邊,自己半邊身子露在雨裡。蘇妙看見了,往他身邊靠了靠,伸手攬住他的腰。
謝允低頭看她。
“這樣近點,傘能遮住你。”她目不斜視,耳尖卻紅了一小片。
他冇說話,隻是把傘又往她那邊傾了傾,手臂攬緊她的肩,踏進了雨裡。
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邊的屋簷滴著水簾,偶爾有行人撐著傘匆匆而過。他們走得很慢,像是不急著到目的地,又像是在享受這段隻有彼此的時光。
“蘇妙。”他在雨聲裡喊她。
“嗯?”
“以後我每次出門,回來都先來濟世堂找你。”
她偏頭看他:“為什麼?”
“這樣,就能在見你之前,先看見濟世堂的燈。”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燈亮著,就知道你在。”
蘇妙冇說話,隻是把臉往他臂上靠了靠,嘴角悄悄彎起來。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是在替他們說著什麼不必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