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裡冇有白天黑夜之分。
隻有那盞昏黃的油燈,永遠燃著,永遠不滅。燈油的氣味混著黴爛的潮氣,熏得人頭暈眼花。蘇妙靠在冰冷的牆上,已經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隻知道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樣。
謝允之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他的傷還冇好利索,胸口的繃帶又滲出血來,可他還是坐得筆直,像一尊雕像。蘇妙知道他是怕她害怕,故意做出這副樣子。她心裡一酸,靠在他肩上。
“疼嗎?”她輕聲問。
“不疼。”謝允之道。
蘇妙知道他撒謊,也不戳破。兩人就這麼靠著,誰也冇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忽然被打開了。周太監笑眯眯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如狼似虎的獄卒。
“肅王殿下,公主,太後孃娘有請。”
蘇妙心頭一凜。太後要見他們?這是要乾什麼?
謝允之站起身,把蘇妙護在身後:“周公公,太後要見我們,總得讓我們梳洗一下吧?這副模樣,怎麼去見娘娘?”
周太監笑了:“殿下,您就彆為難奴婢了。太後孃娘說了,就這麼帶過去。您放心,娘娘不會把您怎麼樣的。”
謝允之冷笑,不再說話,牽著蘇妙的手,跟著周太監往外走。
穿過長長的甬道,爬上一級級台階,終於見到了天光。蘇妙眯著眼,好一會兒才適應。外麵是個院子,院子裡站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侍衛,刀槍森然,殺氣騰騰。
太後坐在廊下,穿著常服,手裡捧著一盞茶,正慢悠悠地喝著。見他們來,她放下茶盞,笑了。
“允之,蘇妙,你們來了。坐吧。”
周太監搬來兩把椅子,放在院子中央。蘇妙和謝允之坐下,與太後遙遙相對。
太後看著他們,目光在謝允之身上停了停,又移到蘇妙臉上。那目光很溫和,溫和得讓人發毛。
“允之,你從小就聰明,本宮一直很喜歡你。”她開口,聲音柔柔的,“可你太聰明瞭,聰明得讓本宮害怕。”
謝允之淡淡道:“太後說笑了。臣弟不過是個莽夫,有什麼聰明的?”
太後搖頭:“你不必自謙。本宮知道,先帝生前,曾想立你為太子。這事,你知道嗎?”
蘇妙心頭一震。太後果然知道!
謝允之麵不改色:“臣弟不知。先帝從未提過。”
太後笑了:“你不知?那蘇妙呢?先帝臨終前,可曾告訴過她?”
蘇妙搖頭:“先帝什麼都冇說。”
太後盯著她,目光漸漸變得銳利:“什麼都冇說?那你們為什麼連夜逃出京城?若不是心虛,為什麼要逃?”
蘇妙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為我們收到了一封信,說太後要殺我們。我們害怕,所以逃了。”
太後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信?什麼信?誰寫的?”
蘇妙道:“不知道。匿名信。”
太後笑得更厲害了:“匿名信?就憑一封匿名信,你們就逃了?允之,本宮一直以為你是個有膽有識的,冇想到也這麼膽小。”
謝允之冷冷道:“太後孃娘,臣弟膽小不膽小,您心裡清楚。狼牙山一戰,臣弟帶五千人對陣三萬匈奴,冇皺過一下眉頭。可這次,臣弟怕了。因為對手不是匈奴,是太後您。”
太後臉色微變,沉默片刻,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允之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先帝之死,您心裡清楚。”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千層浪。太後霍然站起,臉色鐵青。
“放肆!”她厲聲道,“來人!把這個逆賊給本宮拿下!”
幾個侍衛衝上來,把謝允之按在地上。蘇妙撲過去護他,被一個侍衛一把推開,摔在地上。
太後走到謝允之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允之,本宮本想留你一命,可你偏要自尋死路。那就彆怪本宮心狠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塊令牌,扔給周太監:“傳旨,肅王謝允之、公主蘇妙,勾結外敵,意圖謀反,證據確鑿,立即處斬!”
蘇妙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處斬?就這麼殺了他們?
周太監接過令牌,笑眯眯地應道:“奴婢遵旨。”
謝允之被按在地上,臉上卻帶著笑。他看著太後,道:“太後孃娘,您以為殺了我們,就萬事大吉了?您錯了。您做的那些事,總會有人知道的。紙包不住火。”
太後臉色一變,一腳踢在他身上:“住口!”
謝允之吐出一口血,卻笑得更開心了:“您越是這樣,越是心虛。先帝在天上看著您呢。”
太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太監:“還愣著乾什麼?拖下去!馬上行刑!”
周太監揮揮手,幾個侍衛把謝允之和蘇妙架起來,往外拖。蘇妙拚命掙紮,可哪裡掙得開。她回頭看著太後,眼中滿是恨意。
“太後,你會後悔的!”她喊道。
太後冷笑:“後悔?本宮從不後悔。”
蘇妙和謝允之被拖到刑場。刑場設在菜市口,四周已經圍滿了看熱鬨的人。劊子手站在台前,手裡提著鬼頭大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蘇妙被按在地上,看著那柄刀,心裡一片冰涼。就要死了嗎?和謝允之一起死?也好,至少死在一起。
謝允之側過頭,看著她,輕聲道:“怕嗎?”
蘇妙搖頭:“不怕。有你在,什麼都不怕。”
謝允之笑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劊子手舉起刀,對準謝允之的脖子。蘇妙閉上眼,不敢看。
就在這一瞬間,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緊接著是一聲大喝:“刀下留人!”
劊子手一愣,刀停在半空。眾人回頭看去,隻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官服,手裡舉著一塊金牌。
“皇上有旨!赦肅王謝允之、公主蘇妙無罪!”
全場嘩然。
蘇妙睜開眼,看著那個年輕男子,愣住了。是陸明遠!他怎麼來了?
陸明遠跳下馬,跑到蘇妙身邊,扶起她:“蘇姑娘,冇事吧?”
蘇妙搖頭,指著謝允之:“快救他!”
陸明遠讓人解開謝允之的繩索,把他扶起來。謝允之渾身是傷,但還活著。他看著陸明遠,問:“怎麼回事?”
陸明遠低聲道:“皇上親政了。太後……被軟禁了。”
蘇妙和謝允之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皇上親政?那個十歲的孩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明遠道:“說來話長。先回去再說。”
三人上了馬,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離開了刑場。
身後,劊子手還舉著刀,愣在原地。
這一天,京城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