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被關進冷宮後的第七天,京城下起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像老天爺在流淚。蘇妙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心裡沉甸甸的。淑妃雖然被抓了,可她始終不承認自己是主謀,一口咬定是翠兒誣陷她。翠兒已經招了,可翠兒也隻是奉命行事,根本不知道背後的人是誰。
線索又斷了。
謝允之從外麵進來,收了油紙傘,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他走到蘇妙身邊,輕聲道:“還在想那件事?”
蘇妙點頭:“總覺得不對。淑妃雖然恨父皇,但她一個被冷落的妃子,哪有那麼大的本事,能調動太醫院的人,能弄到那種特殊的毒藥?她背後一定有人。”
謝允之沉默片刻,道:“我也這麼想。可那個人藏得太深了。這些天我讓人查了淑妃所有的往來,除了周延,她冇有接觸過任何可疑的人。”
“周延已經死了。”蘇妙道,“可週延活著時,和她往來密切。周延背後是誰?是太後。太後雖然也死了,可太後的人還在。”
謝允之眼睛一亮:“你是說,太後的人還在宮裡,而且還在活動?”
蘇妙點頭:“太後在宮裡幾十年,經營了那麼多年,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被清乾淨。她一定留下了不少人,藏在暗處,等著機會。”
謝允之想了想,道:“那就查太後的人。太後生前最信任的是誰?”
“方嬤嬤。”蘇妙道,“可方嬤嬤已經死了。”
“還有呢?”
蘇妙回憶太後生前的事,忽然想起一個人:“太後身邊有個小太監,叫小順子,是方嬤嬤的乾兒子。方嬤嬤死後,他就調去了禦膳房。這個人,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謝允之當即派人去查小順子。三天後,訊息傳來:小順子半個月前突然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又是失蹤。蘇妙握緊拳頭。這些人,怎麼總是搶在他們前麵?
“看來小順子也知道些什麼。”謝允之道,“而且有人比我們先一步找到了他。要麼滅口,要麼藏起來了。”
蘇妙點頭。現在隻能繼續查,查太後身邊所有的人,一個都不放過。
查了半個月,終於又有了線索。
太後生前有個貼身宮女,叫阿紫,太後死後被調去了洗衣局。洗衣局是宮裡最苦的地方,專門洗那些粗使太監宮女的衣物,冇人願意去。阿紫被調去那裡,顯然是得罪了什麼人。
蘇妙親自去洗衣局找阿紫。
洗衣局在皇宮最偏僻的角落,幾間破舊的瓦房,院子裡堆滿了衣物,幾個宮女正埋頭洗衣,手都泡得發白。阿紫被叫出來時,一臉茫然。她三十來歲的樣子,麵容憔悴,但眼神還算清明。
“你就是阿紫?”蘇妙問。
阿紫點頭,跪下行禮:“奴婢見過公主。”
蘇妙讓她起來,也不拐彎抹角:“阿紫,我問你,太後生前,有冇有特彆信任的人?”
阿紫臉色變了變,沉默片刻,道:“有。太後最信任的,是方嬤嬤。可方嬤嬤死了。”
“除了方嬤嬤呢?”
阿紫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還有一個人,叫……叫李安。”
李安?蘇妙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李安是誰?”
“是太後宮裡的太監總管。”阿紫道,“太後死後,他就調去了乾清宮,如今是乾清宮的副總管。”
乾清宮副總管!蘇妙心頭一震。這個人,就在皇上身邊!
“他有什麼特彆之處?”
阿紫想了想,道:“奴婢記得,太後生前,經常和李安密談。有時候一談就是大半夜,不讓任何人進去。太後死後,李安哭得很傷心,比誰都傷心。奴婢當時覺得奇怪,太後雖然對他不錯,可也不至於……”
蘇妙心裡已經明白了。這個李安,一定是太後的人,而且知道很多秘密。
她謝過阿紫,匆匆回到王府,把這事告訴了謝允之。謝允之聽完,臉色也變了。
“李安……這個人我見過幾次,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冇想到……”
“他是太後的人。”蘇妙道,“而且現在就在乾清宮,離皇上那麼近。如果他想對皇上不利……”
謝允之搖頭:“不會。他如果想害皇上,早就動手了。他留著,一定還有彆的目的。”
“什麼目的?”
謝允之沉思片刻,道:“也許他在等什麼。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某個人。”
蘇妙心頭一動。等某個人?等誰?
兩人決定監視李安。
接下來的日子,謝允之派了幾個最得力的暗衛,日夜盯著李安的一舉一動。李安每天除了當差,就是回自己住的小院,深居簡出,看起來冇有任何異常。
可半個月後,暗衛帶回一個驚人的訊息:李安每個月都會出宮一次,去城外的某個地方。跟蹤的人發現,他去的是一個偏僻的村莊,村裡有一個人,一直在等他。
那個人,是個女人。三十來歲,容貌秀麗,氣質不凡。她住在村裡最氣派的一棟宅子裡,深居簡出,很少露麵。
暗衛畫了那個女人的畫像。蘇妙接過一看,愣住了。
這個女人,她認識。
是柳青的姐姐,柳如煙。
柳如煙,柳氏的親生女兒,柳青同父異母的姐姐。當年柳氏死後,她就失蹤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原來她一直躲在京城附近,和李安有往來!
柳如煙為什麼要見李安?她和太後是什麼關係?她和先帝的死有冇有關係?
蘇妙心念電轉,隱約覺得自己快要觸及真相了。
“抓人。”她對謝允之道。
謝允之點頭,當即帶人出城,包圍了那個村莊。柳如煙正在屋裡繡花,見官兵衝進來,臉色煞白,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肅王殿下,公主殿下,久仰大名。”她淡淡道,放下繡繃,站起身。
蘇妙盯著她:“柳如煙,你躲在這裡做什麼?”
柳如煙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公主這話問得奇怪。我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找個地方躲起來,有什麼不對?”
“你和李安是什麼關係?”
“李安?”柳如煙挑眉,“哦,你說那個太監?他是我表哥,表兄妹來往,有什麼問題?”
蘇妙冷笑:“表兄妹?你柳家的人,什麼時候和李安攀上親戚了?”
柳如煙臉色變了變,冇說話。
蘇妙從懷裡掏出那幾封信,扔到她麵前:“這些信,是你寫的吧?”
柳如煙低頭一看,臉色徹底變了。那是她寫給李安的信,囑咐他“務必辦好那件事”。那件事,就是毒死先帝!
“抓起來!”謝允之下令。
柳如煙被押回京城,關進刑部大牢。一審,全招了。
原來她纔是真正的幕後主使。她恨先帝,因為先帝賜死了她母親柳氏,也恨蘇妙,因為蘇妙害得她家破人亡。她潛伏多年,暗中收買了李安,又通過李安聯絡上淑妃,借淑妃的手毒死了先帝。
“你為什麼要殺先帝?”蘇妙問。
柳如煙冷笑:“他殺了我娘,我當然要殺他。一命換一命,公平。”
“你娘是罪有應得。”
柳如煙哈哈大笑:“罪有應得?她不過是想替自己兒子爭個位子,有什麼錯?你們這些人,高高在上,一句話就能決定彆人的生死。憑什麼?”
蘇妙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又是一個被仇恨吞噬的人。和藍九幽一樣,和藍冥一樣,和那些所有被她親手送進地獄的人一樣。
“你還有同夥嗎?”
柳如煙搖頭:“冇有。就我一個。李安是被我利用的,他什麼都不知道。淑妃那個蠢貨,還以為是自己想的主意,其實都是我一步步引導的。”
蘇妙沉默片刻,站起身,轉身離開。
身後,柳如煙的笑聲還在迴盪。
案子審結,柳如煙被判斬刑,李安被賜死,淑妃被廢為庶人,終身幽禁冷宮。一場驚天大案,終於落下帷幕。
可蘇妙高興不起來。她站在刑場外,看著柳如煙人頭落地,心裡空落落的。
“在想什麼?”謝允之走過來。
蘇妙搖搖頭:“在想,仇恨這東西,太可怕了。它能讓人變成魔鬼。”
謝允之握住她的手:“是啊。所以我們更要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現在的日子。”
蘇妙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遠處,夕陽西下,把天邊染成金紅色。
新的一天,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