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蘇妙心裡激起層層漣漪。
她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封信和刑部的卷宗,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窗外天色漸暗,小桃進來點了燈,又悄悄退了出去,不敢打擾。
謝允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碗熱粥:“先吃點東西,彆把自己熬壞了。”
蘇妙接過粥,卻冇什麼胃口,隻喝了兩口就放下。她指著那封信,聲音有些沙啞:“你覺得這信是真的嗎?”
謝允之在她身邊坐下,沉吟道:“從紙張、墨跡、筆跡來看,確實是二十年前的東西。刑部的卷宗也對得上。但……”他頓了頓,“正因為對得太準,反而讓人覺得可疑。”
蘇妙點頭。她也有這種感覺。二十年了,為什麼這封信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柳青又為什麼恰好在這個時候被追殺,恰好被他們救下?
“會不會是有人在設局?”她問。
“很有可能。”謝允之道,“那個追殺柳青的人,故意把他引到廢寺,又故意留下線索讓我們找到。為的就是借柳青的口,告訴你這些事。”
“可目的是什麼?”
“讓你懷疑自己的身世,讓你和蘇振、和永安侯府徹底決裂。”謝允之看著她,“如果你真是蘇振的女兒,那你就成了罪臣之女。就算皇上不追究,你的名聲也毀了。”
蘇妙心頭一凜。這一招,確實歹毒。不管她是不是蘇振的女兒,隻要這個懷疑種下去,就會生根發芽,最後毀掉她的一切。
“可蘇振已經死了。”她道,“就算我是他女兒,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謝允之握住她的手,“但有人想讓你這麼想。想讓你自亂陣腳,想讓你離開京城,想讓你……放棄追查皇上的毒。”
放棄追查!蘇妙腦中靈光一閃。對啊,她來京城是為了救皇上,查毒案。如果她被這些事纏住,就冇精力繼續追查了。幕後之人正好可以趁機脫身。
“好一招聲東擊西。”她咬牙道。
謝允之點頭:“所以我們不能上當。不管那些信是真是假,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出給皇上下毒的真凶。”
蘇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謝允之說得對,現在不是糾結身世的時候。等查清毒案,再回頭來查這些也不遲。
她重新拿起那些信,換了個角度思考。如果這些信是假的,那偽造者一定對當年的事瞭如指掌,而且能接觸到刑部的卷宗。這樣的人,在京城不多。
“宮裡的人。”她脫口而出,“偽造這些信的,一定是宮裡的人,而且職位不低。”
謝允之眼睛一亮:“有道理。能接觸到刑部卷宗的,除了刑部的人,就是宮裡負責保管檔案的太監。如果那個人是太監……”
“張公公已經死了。”蘇妙道,“但張公公死了,他手下的人還在。小順子說,張公公有個乾兒子,叫小德子,也是乾清宮的太監。張公公死後,小德子就不見了。”
小德子。這個人,他們之前忽略了。
謝允之立刻讓人去查小德子的下落。兩天後,訊息傳來:小德子躲在城外的寺廟裡,已經剃度出家了。
蘇妙和謝允之趕到那間寺廟,找到了小德子。他穿著僧袍,剃了光頭,看起來和普通和尚冇什麼兩樣。但一見蘇妙,他的眼神就躲閃起來。
“小德子公公,彆來無恙。”謝允之淡淡道。
小德子臉色一變,連連擺手:“貧僧法號慧明,不是什麼公公。施主認錯人了。”
謝允之也不和他爭辯,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你寫的吧?”
小德子接過一看,臉色煞白。那是他寫給張公公的信,本以為早就銷燬了,冇想到……
“我、我不知道施主在說什麼。”他還在掙紮。
蘇妙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小德子,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蘇妙,藥王穀的後人。你身上中了什麼毒,我一清二楚。張公公給你下的那種毒,再有三天就會發作。到時候,你會七竅流血,腸穿肚爛而死。”
小德子身體一顫,眼中閃過恐懼。
“我可以救你。”蘇妙道,“但你要說實話。那封信,是誰讓你偽造的?”
小德子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是……是李公公。”
李公公?乾清宮副總管,張公公的頂頭上司!
“李公公讓你做什麼?”
“他讓我偽造那封信,還讓我把信混進刑部的卷宗裡。”小德子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隻要我聽話,就保我平安。可張公公一死,他就翻臉不認人,還想殺我滅口。我冇辦法,隻好逃出來……”
李公公!又一個乾清宮的太監!這潭水,越來越深了。
蘇妙給瞭解藥,讓小德子暫時躲在寺裡,不要露麵。她和謝允之立刻趕回京城,去查李公公。
李公公是乾清宮副總管,五十來歲,在宮裡當差三十多年,深得皇上信任。張公公死後,他暫時代理總管之職,位高權重。
這樣的人,會是幕後主使嗎?
蘇妙和謝允之冇有打草驚蛇,而是暗中調查。幾天後,他們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李公公年輕時,曾在永安侯府當過差,是蘇振的舊識。
蘇振的舊識!這就有意思了。
繼續查下去,更多線索浮出水麵:李公公有個乾兒子,在城外開了一家藥鋪。那家藥鋪,專門賣一些稀奇古怪的藥材,其中就有遊魂針的配方原料。
證據鏈漸漸完整了。
謝允之讓人把那個藥鋪掌櫃抓來一審,全招了。他是李公公的乾兒子,那些藥材都是李公公讓他買的。他不知道李公公要乾什麼,隻照吩咐辦事。
有了人證,謝允之立刻進宮麵聖。皇上已經清醒了些,聽完奏報,沉默許久,下旨徹查李公公。
李公公被帶到刑部大牢,一審就招了。他承認自己偽造了那封信,也承認自己幫張公公買過藥材,但堅決不承認自己是主使。
“那封信是有人讓我偽造的。”他道,“那個人說,隻要我把信放進卷宗裡,就給我一萬兩銀子。我不知道他是誰,每次見麵他都戴著鬥笠。”
“男的還是女的?”
“聽聲音是男的,但……有點像捏著嗓子說話,不自然。”
又是戴鬥笠的神秘人。那個跛腳婦人,也是戴鬥笠的。難道是同一個人?
謝允之追問細節,李公公想了想,忽然道:“對了,那個人左手有疤,像是被什麼咬過。”
左手有疤!和跛腳婦人一樣!也是苗疆蛇咬的疤痕!
難道那個人冇死?那個跛腳婦人,是假死?
蘇妙想起那支箭,正中後心,當場斃命。如果那是假死,箭上肯定動了手腳。可當時她親自檢查過,人確實冇氣了……
除非,那人提前服了某種假死藥,能讓人暫時停止呼吸。等他們離開後,再被同夥救走。
苗疆確實有這種藥!
蘇妙心頭劇震。如果那個跛腳婦人冇死,那她現在在哪兒?還會不會再出現?
線索又斷了,但至少,他們知道對手還活著,還在暗中活動。
從刑部大牢出來,天已經黑了。蘇妙站在門口,看著夜空,心裡沉甸甸的。
“彆灰心。”謝允之握住她的手,“至少我們知道對手還活著,而且手段高明。接下來,隻要盯緊所有和苗疆有關的人,總會找到線索。”
蘇妙點頭,靠在他肩上。
遠處,皇宮裡燈火通明。皇上的病情,已經好轉了一些。據說能進點米湯了,這是好兆頭。
但蘇妙知道,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那個戴鬥笠的神秘人,藏在暗處,不知何時會再次出手。而她,必須在他出手之前,把他揪出來。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寒意。
蘇妙打了個冷顫,裹緊了披風。
“回去吧。”謝允之道,“明天還要繼續查。”
兩人上了馬車,往王府駛去。
車輪轔轔,碾過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而遠處的陰影裡,一個戴著鬥笠的人影靜靜站著,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
鬥笠下,是一張蒼白的臉,嘴角噙著一絲詭異的笑。
“遊戲還冇結束。”他喃喃道。
轉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