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毒護法的第七天,杭州城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密如絲,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濟世堂裡炭火燒得正旺,蘇妙卻覺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
毒護法雖然招了,但招出來的東西讓她徹夜難眠。巫王已經活了兩百年,一直在用神農血續命。藥王穀覆滅時,他搶走了一批神農血,用了幾十年,如今快用完了。所以他盯上了她,這個世上唯一還流著神農血脈的人。
“不隻是你。”文謙翻著毒護法交代的卷宗,臉色凝重,“苗疆這些年一直在尋找藥王穀後人,隻要是沾點邊的,都被抓去了。男的做藥奴,女的……做血奴。”
血奴。這個詞讓蘇妙胃裡一陣翻騰。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把人當牲畜一樣養著,定期取血,直到榨乾最後一滴。
“被抓去的人有多少?”
“不知道。”文謙搖頭,“但據毒護法交代,苗疆聖殿的地下,有個‘血池’,裡麵全是血奴。少說也有上百人。”
上百人!蘇妙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這些人裡,可能就有藥王穀舊部的後代,有她素未謀麵的親人,有和她流著同樣血脈的無辜者。
“我要去苗疆。”她忽然說。
謝允之正在旁邊擦劍,聞言手一頓,抬頭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蘇妙迎上他的目光,“不是為了什麼大義,就為了那些被關在血池裡的人。他們和我流著一樣的血,我不能見死不救。”
謝允之沉默片刻,放下劍,走到她麵前:“好,我陪你去。”
“可你是肅王……”
“肅王怎麼了?”謝允之打斷她,“肅王也是人,也有自己想保護的人。你想救他們,我就幫你救。至於朝廷那邊,皇兄現在清醒了,朝中不缺我一個。”
蘇妙眼眶發熱,用力點頭。
趙弈聽說這事,第一個跳起來:“去苗疆?你們瘋了?那是龍潭虎穴!苗疆那地方,外人進去九死一生,你們這是送死!”
“我知道危險。”蘇妙平靜道,“但有些事,再危險也要做。”
趙弈瞪著她看了半天,最後泄了氣:“行吧行吧,反正也攔不住你。不過你們不能就這麼去,得做好準備。我認識幾個去過苗疆的商人,讓他們給你們畫地圖,講風土人情。還有,苗疆那邊瘴氣重,得有防瘴的藥……”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蘇妙心裡暖暖的。這個嘴上不饒人的世子,其實比誰都重情義。
接下來半個月,眾人都在為苗疆之行做準備。
文謙配了大量的解毒藥、防瘴藥、驅蟲藥,還根據毒護法的交代,特製了幾種專門對付苗疆蠱毒的藥劑。蘇妙則加緊研究藥王穀秘錄,把裡麵關於苗疆的部分反覆研讀。
謝允之調集了二十名精銳親兵,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蕭寒聽說這事,主動請纓要跟著去。他是蕭老將軍的兒子,從小在軍中長大,經驗豐富。
趙弈那邊也派了兩個人來——都是去過苗疆的商人,一個姓馬,一個姓胡。兩人把苗疆的地形、氣候、風俗、禁忌詳細講了一遍,還畫了張地圖,標註出哪些地方有瘴氣,哪些地方有猛獸,哪些地方的部落可以打交道。
“最重要的是這個。”馬商人從懷裡掏出幾塊木牌,“這是苗疆各部落的通行令牌。我們做生意的,每到一處就要買當地的令牌,不然會被當成奸細抓起來。這幾個是我們用過的,雖然過期了,但做個樣子應該還行。”
蘇妙接過木牌,上麵刻著奇怪的符號,像蛇又像蟲。
“到了苗疆,千萬不要亂說話,不要亂看,更不要亂碰東西。”胡商人叮囑道,“那邊的人信巫蠱,很多看似平常的東西,其實都是蠱。比如路邊一朵花,你摘了,可能就中了蠱。山泉裡的水,你喝了,可能就中了蠱。甚至你多看哪個姑娘一眼,她對你笑一下,都可能是在下蠱。”
小桃聽得臉色發白:“這、這也太可怕了……”
“所以去的人越少越好。”馬商人道,“人越多,目標越大,越容易出事。依我看,蘇姑娘和肅王殿下帶三五個人就夠了,其他人留在邊界接應。”
謝允之點頭,這和他想的一樣。
一切準備就緒,隻等出發。
臨行前夜,蘇妙來到濟世堂。
醫館已經關門,裡麵黑漆漆的。她推門進去,點了盞油燈,坐在診桌前,看著這個她一手建立起來的地方。
明天就要離開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她心裡有太多不捨——不捨這裡的一桌一椅,不捨每天來看病的百姓,不捨小桃、文謙、趙弈這些朋友。
但她必須走。不是為了什麼大義,就為了那些和她流著一樣血的人。
“在想什麼?”謝允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門口。
“在想,如果回不來,這醫館怎麼辦。”蘇妙輕聲道。
“不會回不來。”謝允之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一定把你安全帶回來。”
蘇妙靠在他肩上,冇說話。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天亮時,雨停了。
隊伍在城外集合。一共七個人:蘇妙、謝允之、蕭寒、文謙,還有三個親兵,都是謝允之最信任的老部下。小桃本想跟著去,被蘇妙堅決拒絕了——苗疆太危險,她不想讓小桃冒險。
“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回來。”小桃紅著眼眶,把一個大包袱遞給蘇妙,“這是我做的乾糧,還有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這個……”她掏出一個小布包,“是我求的平安符,您戴上。”
蘇妙接過,心裡酸酸的。她抱了抱小桃,輕聲道:“放心,我一定回來。”
趙弈也來送行,難得冇有嬉皮笑臉,隻是重重拍了拍謝允之的肩膀:“活著回來,彆讓蘇丫頭守寡。”
謝允之瞪了他一眼,但冇反駁。
隊伍啟程,一路向南。
走了半個月,進入廣西地界。這裡已經是南方邊陲,山多林密,氣候濕熱。雖然是冬天,但白天還是熱得讓人出汗,早晚卻又涼得刺骨。
馬商人給的地圖很詳細,按照上麵的標註,他們避開了幾個危險區域,一路還算順利。但越往南走,氣氛就越詭異。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村莊越來越稀疏。有時候走一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影,隻有茂密的山林和無儘的鳥叫蟲鳴。
這天傍晚,他們在一個廢棄的驛站歇腳。驛站破敗不堪,門窗都冇了,但好歹能遮風擋雨。親兵們生火做飯,蘇妙和文謙在檢查藥材。
“蘇姑娘,你看這個。”文謙指著地圖,“再往南走三天,就是苗疆邊界了。過了邊界,就是十萬大山。”
蘇妙看著地圖上那片空白區域,上麵隻標註了幾個字:十萬大山,瘴氣瀰漫,毒蟲遍地,人跡罕至。
“毒護法說的聖殿,在什麼位置?”
“他冇說。”文謙搖頭,“隻知道在十萬大山深處,具體位置隻有苗疆內部的人知道。”
蘇妙歎了口氣。這趟苗疆之行,註定不會輕鬆。
夜裡,蘇妙睡不著,出來透透氣。月亮很亮,照得四週一片銀白。她站在驛站門口,看著遠處黑黝黝的山林,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太安靜了。連蟲鳴都冇有。
她正要轉身回去,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正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有人!”她低喝一聲,同時掏出藥王令。
謝允之和親兵們立刻驚醒,拔刀出鞘。但四周除了月光,什麼都看不見。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但就是看不到人。像是有隱形的人在靠近,詭異至極。
“是蠱蟲!”文謙忽然指著地麵,臉色大變。
隻見地麵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細小的蟲子,通體透明,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它們爬過的地方,草木瞬間枯萎,石頭都變得焦黑。
“這是‘噬骨蠱’!”文謙聲音發顫,“沾上一點,骨肉俱銷!”
蘇妙咬破指尖,將血塗在藥王令上。令牌發出青光,照向地麵。蠱蟲被青光一照,紛紛後退,但很快又有更多湧上來。
“它們在試探。”謝允之護在蘇妙身前,“有人操控它們。”
他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詭異的笛聲。笛聲尖銳刺耳,像嬰兒哭。蠱蟲聽到笛聲,忽然瘋狂起來,不顧一切往前衝!
青光雖然能驅趕蠱蟲,但消耗的是蘇妙的血。她失血過多,臉色開始發白,令牌的光芒也越來越弱。
“不行,這樣下去撐不住!”蕭寒急道,“殿下,你們先走,我斷後!”
“誰也走不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接著,一個瘦削的人影從林中走出,穿著黑袍,麵容枯槁,一雙眼睛閃著綠光。
“苗疆四大護法之二,蠱護法。”那人自我介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巫王有令,請蘇姑娘去聖殿做客。其他人……就留在這裡喂蠱吧。”
他抬手一揮,更多的蠱蟲從四麵八方湧來。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蘇妙咬牙,再次咬破指尖,將血塗在藥王令上。青光再次亮起,但這次明顯弱了許多。她失血太多,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危急關頭,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誦經聲!
聲音低沉渾厚,和之前在青山鎮聽到的一模一樣。蠱蟲聽到誦經聲,紛紛退散,轉眼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蠱護法臉色大變:“什麼人?”
“阿彌陀佛。”一個老和尚從林中走出,灰色僧袍,手持念珠,正是無塵。
“又是你!”蠱護法咬牙切齒,“老禿驢,你壞了我多少次好事!”
無塵微微一笑:“蠱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回你個頭!”蠱護法雙手一揚,無數黑點撲向無塵。無塵不躲,隻是撚動念珠,誦經聲更加洪亮。黑點飛到一半,紛紛落地,竟是些細小的飛蟲。
蠱護法見勢不妙,轉身就跑。謝允之想追,被無塵攔住:“讓他去吧,殺了他,會有更厲害的來。”
他走到蘇妙麵前,看她臉色蒼白,歎道:“姑娘失血太多,快把這藥吃了。”
蘇妙服下藥,感覺好多了。她問無塵:“大師怎麼知道我們會在這裡?”
“貧僧一路跟隨。”無塵道,“姑娘要去苗疆,貧僧不放心。苗疆那些人,手段歹毒,防不勝防。貧僧雖然老了,但還能幫上點忙。”
有他在,眾人心裡踏實多了。
休息一夜,第二天繼續上路。無塵帶路,走的是一條更隱蔽的小路,避開了幾個蠱護法可能設伏的地方。
三天後,終於進入十萬大山。
山高林密,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林子裡卻昏暗如夜。空氣濕漉漉的,帶著一股腐爛的氣息。到處是參天大樹,到處是藤蔓荊棘,根本冇有路。
無塵走在最前麵,不時停下來辨認方向。他手裡拿著一塊羅盤,但指針轉個不停,顯然受到了某種乾擾。
“這裡有磁石礦。”他解釋道,“苗疆的人利用這個,佈下了迷魂陣。走錯一步,就會永遠困在裡麵。”
眾人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一步也不敢錯。
走了兩天,終於看到一個寨子。寨子建在半山腰,木樓竹舍,炊煙裊裊,看起來和普通村落冇什麼不同。但無塵臉色凝重,讓大家停下。
“這是苗疆的前哨。”他低聲道,“裡麵的人,都是蠱師。硬闖不行,得想彆的辦法。”
正說著,寨子裡忽然湧出幾十個人,手持刀矛,把眾人團團圍住。為首的是箇中年婦人,穿著五彩斑斕的衣裙,頭上插著羽毛,臉上塗著詭異的圖案。
“外人,敢闖苗疆,找死!”她嘰裡咕嚕說了一通,旁邊有人翻譯成官話。
無塵上前,雙手合十,用苗語說了幾句。婦人臉色微變,打量了他們幾眼,忽然指著蘇妙:“你,進來。其他人,等著。”
謝允之想跟進去,被婦人手下攔住。蘇妙對他使了個眼色,讓他稍安勿躁,自己跟著婦人進了寨子。
寨子中間有座大屋,應該是議事的地方。屋裡光線昏暗,點著幾盞油燈。正中坐著一個老人,鬚髮皆白,臉上佈滿皺紋,看不出多大年紀。
“你就是神農血脈?”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但有力。
“是。”蘇妙不卑不亢。
老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像,真像你母親。”
蘇妙心頭一震:“你認識我母親?”
“認識。”老人緩緩道,“三十年前,她來過苗疆,和你一樣,是為了救人。”
原來生母也來過苗疆!蘇妙心跳加快:“她救誰?”
“救一個被巫王抓去的藥王穀弟子。”老人歎道,“她一個人闖進聖殿,殺了十幾個蠱師,救出那個弟子,還從巫王手裡搶走了半部秘錄。巫王追了她三天三夜,愣是冇追上。”
蘇妙聽得心潮澎湃。原來生母這麼厲害!
“她臨走時,托我保管一樣東西。”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蘇妙,“說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兒來了,就把這個交給你。”
蘇妙接過,打開。裡麵是一塊玉佩,通體瑩白,雕成鳳凰形狀,和謝允之送她的那塊很像,但更大更精緻。玉佩背麵刻著兩個字:“苗疆”。
“這是苗疆聖女的信物。”老人道,“當年你母親救了巫王的女兒,巫王感恩,封她為聖女。有了這塊玉佩,苗疆的人就不會傷害你。”
蘇妙握著玉佩,心裡五味雜陳。生母為她鋪了這麼多路,她卻到今天才知道。
“多謝前輩。”她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擺擺手:“去吧。巫王在聖殿等你。記住,見了巫王,不要提你母親的事,他會發瘋的。”
蘇妙點頭,又問:“聖殿在哪兒?”
“往南再走七天,翻過三座山,有座黑色的山峰,峰頂就是聖殿。”老人道,“但路上危險重重,你們要小心。”
蘇妙再次道謝,退出大屋。
謝允之見她平安出來,鬆了口氣。蘇妙把玉佩和老人的話告訴了他,謝允之聽完,也是感慨萬千。
“你母親,真是個奇女子。”
蘇妙點頭,望向南方的群山。
那裡,有她必須麵對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