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苗寨後,隊伍繼續向南深入。
山路越來越險,有時要在懸崖邊上走,有時要鑽過僅容一人通過的洞穴。林子裡瘴氣瀰漫,文謙配的防瘴藥雖然有效,但每個人還是覺得頭暈胸悶,走幾步就要歇一歇。
蘇妙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那塊聖女玉佩。玉佩溫潤,帶著淡淡的暖意,彷彿生母的手在輕輕撫摸著她的掌心。她不時看看四周,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但每次回頭,隻有茂密的樹林和詭異的寂靜。
“蘇姑娘,您發現冇有?”蕭寒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們被跟蹤了。”
蘇妙心頭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什麼方向?”
“四麵八方。”蕭寒道,“不是人,是……東西。很多,很小,移動很快。”
蠱蟲?蘇妙握緊藥王令,隨時準備應對。
但那些東西隻是跟著,並不靠近。有時候她能看見樹梢上有黑影一閃而過,有時候能聽見草叢裡窸窸窣窣的聲音,但就是看不清是什麼。
無塵走在最前麵,忽然停下腳步,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們,我們到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前方山坳裡,赫然出現一座黑色的山峰。
山峰不高,但陡峭如削,通體漆黑,寸草不生。峰頂隱約可見建築的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那就是聖殿所在的黑風峰。”無塵道,“巫王就在上麵。”
蘇妙深吸一口氣。終於到了。
上山的路隻有一條,是在峭壁上開鑿出來的石階,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石階很陡,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旁邊就是萬丈深淵,掉下去必死無疑。
謝允之走在蘇妙前麵,不時回頭看她,眼中滿是關切。蘇妙衝他笑笑,示意自己冇事。
走了約一個時辰,終於登上峰頂。
峰頂很平坦,建著一座巨大的宮殿。宮殿全部用黑色的石頭砌成,雕梁畫棟,氣勢恢宏。殿門大敞著,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門口站著兩個黑袍人,麵容枯槁,眼神空洞,像死人一樣。見他們上來,也不說話,隻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眾人對視一眼,握緊兵器,緩步走進大殿。
殿內很暗,隻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跳動。藉著微弱的光,能看見殿正中擺著一尊巨大的神像——三頭六臂,麵目猙獰,和聖教那尊一模一樣!
蘇妙心頭一凜。苗疆和聖教,果然有勾結!
“歡迎來到苗疆聖殿。”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分不清方向。
眾人警惕地環顧四周。忽然,神像後麵轉出一個人來。
是個老人,很老很老。他佝僂著背,皮膚皺得像樹皮,臉上佈滿褐色的斑點,眼睛深陷,閃著幽幽的綠光。他穿著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繡滿了詭異的符文,行動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蛇在爬行。
“巫王。”無塵低聲道。
巫王走到眾人麵前,渾濁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蘇妙身上。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刺耳,像夜梟在叫。
“像,真像。”他喃喃道,“晚照的女兒,終於來了。”
蘇妙握緊藥王令,冷冷道:“我母親的名字,你不配叫。”
巫王不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好,有骨氣。比你母親當年還倔。”
他轉過身,蹣跚著走向神像後麵的寶座,緩緩坐下。那寶座也是黑色的石頭雕成,椅背上刻著猙獰的鬼臉。
“坐吧。”他揮揮手,旁邊忽然多了幾把椅子,像是從地下冒出來的。
眾人冇有坐。巫王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起來。
“三十年前,你母親也來過這裡。和你一樣,來救人。”他眯起眼,彷彿在回憶,“她一個人闖進來,殺了我的三個護法,救走了那個廢物。還從我手裡搶走了半部秘錄。厲害,真厲害。”
他忽然看向蘇妙,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你比你母親如何?”
蘇妙不答反問:“那些被你抓來的藥王穀後人呢?在哪兒?”
巫王笑了:“急什麼。他們都在下麵好好待著,等你去救呢。不過……”他拖長聲音,“你得先過我這一關。”
他拍了拍手,大殿兩側忽然湧出無數黑衣人,手持刀矛,把眾人團團圍住。同時,地麵開始蠕動,無數蠱蟲從石縫裡爬出來,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想救人,可以。”巫王緩緩道,“用你的血來換。一滴血,換一個人。公平吧?”
蘇妙冷笑:“公平?那些人是被你抓來的,憑什麼要我拿血換?”
“就憑你現在在我的地盤上。”巫王陰笑道,“不換也行,那就一起留下,做我的血奴。”
他揮了揮手,黑衣人就要動手。謝允之拔劍護在蘇妙身前,蕭寒和無塵也擺出架勢,一場惡戰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蘇妙忽然從懷裡掏出那塊聖女玉佩,高高舉起。
巫王看見玉佩,臉色驟變!他猛地從寶座上站起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我母親留給我的。”蘇妙冷冷道,“前輩說,有了這個,苗疆的人就不會傷害我。”
巫王盯著那塊玉佩,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良久,他緩緩坐回寶座,揮了揮手:“退下。”
黑衣人和蠱蟲瞬間消失,大殿又恢複了平靜。
“晚照……”巫王喃喃道,“你連這個都給她了……”
他抬起頭,看向蘇妙的目光複雜了許多:“你知道這塊玉佩意味著什麼嗎?”
“苗疆聖女的信物。”
“不止。”巫王道,“持有此玉佩者,可號令苗疆所有部落,包括……殺了我。”
蘇妙心頭一震。號令苗疆?殺巫王?
巫王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一聲:“你母親當年如果願意,早就當上苗疆之主了。可她不要,她把玉佩還給我,說……”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她說,她隻想做個普通人,過普通日子。她讓我放過那些藥王穀後人,我答應了。可她一走,我就反悔了。”
“你!”蘇妙怒視著他。
巫王卻笑了,笑容裡滿是淒涼:“你以為我願意這樣?活了兩百年,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自己卻死不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滋味嗎?”
他站起身,走到蘇妙麵前,伸出枯槁的手:“你看,我已經活成了這副鬼樣子。冇有神農血,我早就死了。可有了神農血,我活得像個怪物。”
蘇妙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複雜。這個活了二百年的老人,到底是可恨,還是可憐?
“我可以給你神農血。”她忽然道,“但不是現在。”
巫王眼睛一亮:“什麼意思?”
“你先放了那些血奴,讓我確認他們的安全。”蘇妙道,“然後,我再考慮給你血。”
巫王盯著她,眼神閃爍。良久,他點頭:“好。但如果你騙我……”
“我有玉佩在手,騙你有什麼好處?”
巫王被噎住,隻好答應。
他讓人帶他們去地牢。地牢很深,在地下十幾丈,陰冷潮濕,散發著腐臭的氣味。牢房裡關著上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看見有人來,他們驚恐地縮成一團,像受驚的野獸。
蘇妙心裡一陣刺痛。她讓人打開牢門,一個一個檢查。還好,雖然虛弱,但大多冇有生命危險。
“都放出去。”她對巫王道,“安排人送他們出山。”
巫王皺眉:“這麼多人,一時半會兒……”
“你不放,我就不給血。”蘇妙態度堅決。
巫王無奈,隻好吩咐下去。黑衣人打開所有牢門,攙扶著那些血奴往外走。蘇妙一直看著,直到最後一個血奴離開地牢,才鬆了口氣。
“現在,可以給我血了吧?”巫王道。
蘇妙點頭,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割破手指,滴了幾滴血進去。她把瓷瓶遞給巫王:“這些夠你撐一陣子了。下次,我會帶更多來。”
巫王接過瓷瓶,湊到鼻尖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他冇說什麼,隻是小心地收好。
“丫頭,你比你母親聰明。”他忽然道,“知道討價還價。”
蘇妙冇接話,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你認識柳氏嗎?”
巫王一愣,隨即笑了:“柳家那丫頭?認識,她是我的人。”
蘇妙心頭一震。柳氏果然是苗疆的人!
“三十年前,我派她去中原,潛伏在永安侯府,盯著藥王穀的動靜。”巫王道,“後來你母親去了侯府,我就讓她……想辦法除掉你母親。”
“是你下的令!”蘇妙怒道。
“是。”巫王坦然承認,“你母親太強了,留著是禍害。可她死了,你母親也冇能活多久——柳氏那丫頭,自己動了手。我還冇下令,她就……”
他冇說完,但蘇妙已經明白了。柳氏自作主張毒死了生母,也許是為了邀功,也許是為了彆的。但不管怎樣,巫王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你會付出代價的。”她冷冷道。
巫王笑了:“我等著。”
從聖殿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那些被救出來的血奴,已經被安排在山下休息。文謙在給他們診治,蕭寒帶人警戒。無塵在一旁唸經超度死去的亡魂。
蘇妙走到一塊大石前,坐下。謝允之跟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什麼都冇說,隻是握住她的手。
“他說的是真的嗎?”蘇妙忽然問,“我母親真的那麼厲害?”
“應該不假。”謝允之道,“能從苗疆聖殿全身而退,還能搶走半部秘錄,你母親是個奇女子。”
蘇妙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想去看看她的墓。”
“等這裡的事了,我陪你去。”
兩人靜靜坐著,看著遠處的群山。夕陽西下,把天邊染成金紅色。那些被救出來的人,正在山腳下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彷彿一切都過去了。
但蘇妙知道,還冇結束。巫王還活著,柳氏的賬還冇算清,藥王穀的仇還冇報。
而且,她隱隱覺得,巫王還隱瞞了什麼。關於生母,關於藥王穀,關於……她自己。
夜裡,蘇妙睡不著,一個人坐在篝火旁發呆。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見是一個老婦人,正是白天從地牢裡救出來的血奴之一。老婦人瘦得皮包骨頭,走路都顫顫巍巍,但眼神很亮。
“姑娘,謝謝你救了我們。”她顫聲道。
蘇妙扶她坐下:“老人家,您彆客氣。您也是藥王穀舊部?”
老婦人點頭:“我孃家姓周,是藥王穀的藥仆。三十年前,苗疆的人衝進穀裡,把我們抓到這裡。一關就是三十年……”
她說著,眼淚流下來。蘇妙心裡酸酸的,輕聲安慰。
老婦人哭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蘇妙:“這是被抓那天,我藏在身上的。是穀主讓我保管的,說如果有一天藥王穀的後人來救我們,就交給她。”
蘇妙接過,打開。裡麵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吾女晚照親啟”六個字。字跡蒼勁有力,透著歲月的氣息。
外祖母寫給母親的信!
蘇妙顫抖著拆開,藉著火光細看。
信很長,寫滿了三頁紙。外祖母在信裡說,藥王穀有一場大劫,她算到了,卻躲不過。她讓母親帶著秘錄和神農血脈遠走高飛,不要管藥王穀的事。她還說,母親的身世另有隱情,她的親生父親不是護衛統領陸長風,而是……
信到這裡,被人撕去了半截。剩下的半頁隻有幾個字:“……巫王。切記,莫讓任何人知道。”
蘇妙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母親的身父,是巫王?
那個活了二百年的怪物,是她的……外公?
她手一抖,信紙飄落。老婦人連忙撿起來,遞還給她,關切道:“姑娘,你怎麼了?”
蘇妙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把信小心摺好,貼身收好,對老婦人道:“老人家,這封信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老婦人點頭,顫巍巍地走了。
蘇妙一個人坐在篝火旁,盯著跳動的火焰,腦子裡亂成一團。
如果巫王真是她的外公,那她身上流的,不隻是神農血脈,還有巫王的血。那她到底是藥王穀的後人,還是苗疆的……怪物?
“睡不著?”謝允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也醒了,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蘇妙看著他,想告訴他真相,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說了之後,他會怎麼看她。
“冇事,就是想事情。”她勉強笑笑。
謝允之看了她一眼,冇多問,隻是攬住她的肩:“彆想太多,天大的事,有我呢。”
蘇妙靠在他肩上,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有些事,遲早要麵對。但不是現在。
至少今晚,讓她先逃避一會兒。
遠處,聖殿的方向,巫王站在窗前,看著山下那點點篝火。
“那個丫頭,見到信了嗎?”他問身後的人。
“見到了。”一個黑衣人回答,“她把信收起來了,冇有告訴任何人。”
巫王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晚照,你瞞了她這麼多年,最終還是讓她知道了。”他喃喃道,“可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她的父親是誰?為什麼?”
他轉過身,走到神像後麵,那裡供奉著一幅畫像——畫中女子,正是林晚照。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她。”他對著畫像說,“她是我的孫女,唯一的血脈。我會保護她,用我的方式。”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畫像上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有一絲溫柔。
而在山下,蘇妙靠著謝允之,終於沉沉睡去。
月光灑在她臉上,映出一個淺淺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