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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暗夜織網待君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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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雲莊的清晨是在藥香裡醒來的。

蘇妙天冇亮就起了。她讓廚房熬了濃濃的薑湯,自己灌下一碗驅寒,又讓小桃把莊裡所有的金瘡藥、紗布、烈酒都清點一遍,裝進兩個藤箱裡。文謙來請脈時,看見她在院子裡指揮人搬東西,愣了一愣。

“姑娘這是要出遠門?”

“做準備。”蘇妙把手裡的清單摺好,“三日後若要去江邊接人,這些東西都得帶上。對了,文先生,莊裡能調動的護衛有多少?要身手好、嘴嚴的。”

文謙沉吟:“殿下留下的暗衛有十二人,加上莊裡護院,能湊二十個可靠的。但若真對上大皇子的人或聖教……”

“不是要硬拚。”蘇妙打斷他,“是接應、掩護、撤離。我需要熟悉錢塘江口地形的人,最好知道那條廢棄龍王廟周邊的水路陸路。”

“這個不難。莊上有兩個老仆是本地漁戶出身,對那一帶熟得很。”

“請他們來,我要問話。”

兩個時辰後,蘇妙麵前攤開了一張手繪的江口地形圖。紙張粗糙,但線條清晰,哪裡是淺灘,哪裡是暗流,哪條小路隱蔽,哪片蘆葦能藏人,都標得明明白白。

說話的老仆姓陳,五十來歲,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姑娘問的這龍王廟,荒了有七八年了。早年香火旺,後來江道改流,廟前那片灘塗淤積,船靠不了岸,就漸漸冇人去了。廟後頭有片老林子,穿過去是官道岔路,往北通餘杭,往西去富陽。”

“廟裡結構呢?”

“前後兩進,帶個偏殿。後牆塌了一半,屋頂漏雨。偏殿底下……”陳伯壓低聲音,“有個地窖,早年廟祝存香燭用的,後來廢棄了。入口隱蔽,在供桌底下。”

蘇妙眼睛一亮:“地窖多大?能藏多少人?”

“擠擠能藏十來個。但悶得很,通氣口就碗口大。”

夠了。能當臨時藏身點。

她又問了些細節,讓陳伯把圖畫得更精細些。文謙在一旁看著,眼神複雜。這女子醒來不過兩日,行事卻條理分明,考慮周全得不像個深閨女子,倒像……像那些軍中籌謀的幕僚。

“姑娘,”他待陳伯退下後開口,“若殿下真被追殺,江口接應風險太大。不如我們派人半路接應,改道而行?”

“改道哪裡?”

“南下,去泉州。殿下在那邊有船,可走海路回京。”

蘇妙搖頭:“他傷著,經不起長途顛簸。從北邊到杭州已是極限,再往南走,傷口惡化怎麼辦?”她頓了頓,“況且,追兵既知他南下,必經之路都會設卡。半路接應,反而容易撞進網裡。不如在終點等,以逸待勞。”

文謙默然。這話有理。

“但江口空曠,無險可守……”

“所以我們不能隻在江口等。”蘇妙用筆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要派人盯著。江上來往船隻,岸上行人車馬,但凡可疑,立刻報信。接應的人分三組:一組在廟裡準備接傷員;一組在林中埋伏,以防萬一;還有一組備好快馬快船,情況不對立刻撤離。”

她抬起頭,眼神清亮:“文先生,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

“請講。”

“第一,查清楚杭州府衙最近有冇有接到北邊來的密函或通緝令,特彆是關於……身份不明、形跡可疑之人的。”蘇妙說得很隱晦,但文謙聽懂了——若大皇子或聖教動用官府力量追捕,杭州這邊必有動靜。

“第二,想辦法讓趙世子知道,三日後子時,錢塘江口‘有熱鬨看’,但彆說得太明白。他門路多,或許能提供些我們不知道的訊息。”

文謙點頭應下,卻又忍不住問:“姑娘信得過趙弈?”

“不全信。”蘇妙坦然,“但這事需要他那種‘混不吝’的勁。真鬨起來,一個國公府世子在場,官府投鼠忌器,有些事就不敢做得太絕。”

這是把趙弈當擋箭牌用了。文謙失笑,這丫頭,心思轉得真快。

午後,蘇妙正在覈對藥品清單,小桃進來通報:“小姐,外頭有人遞帖子,說是……二少爺。”

蘇妙筆尖一頓。蘇文淵?

她想了想:“請到前廳,我這就過去。”

換衣裳時,小桃一邊幫她梳頭一邊嘟囔:“他來做什麼?在侯府時對您愛答不理的,現在倒找上門了。”

“或許是有事。”蘇妙選了身素雅的鵝黃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插一支白玉簪。鏡中人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睛有神,比前兩日好多了。

前廳裡,蘇文淵負手站著,在看牆上那幅山水畫。

他比在侯府時瘦了些,也黑了些,穿著七品通判的青色官服,身姿筆挺,眉眼間那股書卷氣還在,但多了幾分沉鬱。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兄妹倆對視片刻。

“三妹。”蘇文淵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聽說你病了,可好些了?”

“勞二哥掛心,已無大礙。”蘇妙福了福身,請他就座,又讓小桃上茶。

氣氛有些尷尬。兩人雖同父異母,在侯府十幾年,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如今在這江南彆莊見麵,竟像陌生人。

茶端上來,是蘇妙自製的茉莉香片。蘇文淵端起抿了一口,頓了頓:“這茶……特彆。”

“自己胡亂配的,二哥喝不慣就換彆的。”

“不必。”蘇文淵放下茶杯,沉默片刻,終於切入正題,“我這次來,一是探望你,二是有幾句話……想當麵說。”

蘇妙抬眼看他。

“離京前,父親找過我。”蘇文淵說得有些艱難,“他說……你如今在肅王殿下身邊,身份不同往日。讓我到杭州後,多照應你,也……也多勸勸你。”

“勸我什麼?”

“勸你謹言慎行,莫要過於張揚。”蘇文淵看著她,“‘玲瓏閣’‘忘憂茶樓’,還有你那些新奇物件,京城已有傳聞。父親說,樹大招風,你一個女子,又是庶出,這般拋頭露麵,於名聲有損,於侯府……也有礙。”

蘇妙笑了:“父親是怕我連累侯府,還是怕我攀上肅王,反讓嫡母不悅?”

這話直白得刺人。蘇文淵臉色微變,卻冇反駁。

“二哥,”蘇妙緩了語氣,“在侯府那些年,我過得如何,你看在眼裡。如今我離了那裡,靠自己做點營生,養活自己,不偷不搶,有何不可?名聲?名聲能當飯吃嗎?”

“可你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蘇妙打斷他,“女子就隻能在後宅繡花、爭寵、等父兄夫君施捨一口飯吃?二哥,你寒窗苦讀求功名,為的是光宗耀祖,也為的是實現抱負。我呢?我就不能有點自己的念想?”

蘇文淵被她問住了。他看著她,這個記憶中總是低著頭、縮在角落的庶妹,此刻眼神清亮,脊背挺直,說話條理分明,和從前判若兩人。

“你……變了許多。”他低聲說。

“死過一回的人,總該活得明白些。”蘇妙輕描淡寫帶過,“二哥今日來,若隻是傳父親的話,那話我已聽到。若無他事……”

“有。”蘇文淵忽然說,“還有一事,是我自己想問。”

他深吸一口氣:“肅王殿下……現在何處?”

蘇妙心下一凜,麵上不動聲色:“二哥問這個做什麼?”

“我接到京中來信。”蘇文淵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放在桌上,“是父親密函。信中說,大皇子月前在朝堂上參了肅王一本,說他擅離職守,私調禁軍,北上與蠻族勾結。陛下雖未當場發作,但已下令暗中查探肅王行蹤。”

蘇妙拿起信。信上字跡確是永安侯的,措辭嚴厲,讓蘇文淵在杭州留意肅王動向,若有訊息即刻上報。

她看完,將信推回去:“二哥打算如何?上報我在這莊裡?還是上報肅王可能南下?”

蘇文淵冇接信,隻看著她:“三妹,肅王若真擅離職守,那是重罪。你與他牽扯過深,一旦事發,必受牽連。父親讓我勸你,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蘇妙笑了,笑意卻冇到眼底,“二哥,我問你,若今日坐在這裡的是蘇玉瑤,父親會讓她‘謹言慎行’、‘莫要張揚’嗎?若攀上肅王的是嫡姐,父親會怕‘樹大招風’嗎?”

蘇文淵啞然。

“他不會。他隻會覺得嫡女有本事,能攀上高枝,光耀門楣。”蘇妙聲音平靜,“而我,一個庶女,就該安分守己,乖乖做枚棋子,用得著時拿出來聯姻,用不著時丟在角落自生自滅。對嗎?”

“三妹……”

“二哥,我不怪你。”蘇妙搖搖頭,“在侯府,你也是庶子,你的日子未必比我好過多少。你選擇埋頭讀書,求個前程,這是你的路。我選擇離開,自己做主,這是我的路。我們各走各路,互不乾涉,不好嗎?”

蘇文淵沉默良久,終於收起那封信:“我不會上報。”

蘇妙有些意外。

“我不是幫你,也不是幫肅王。”蘇文淵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我隻是……不想再做那種事。”

“什麼事?”

“落井下石的事。”他聲音很低,“當年在花園,你被誣陷偷玉佩,我看見了。我知道不是你,但我冇說話。因為我知道,說了也冇用,反而會惹禍上身。”

蘇妙怔住。她冇想到他會提起這件事。

“這些年,我常夢見那一幕。”蘇文淵轉過身,眼神複雜,“夢見你跪在那裡,所有人都在罵你,而我……轉身走了。三妹,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這話來得太突然。蘇妙一時不知如何迴應。

“父親的信,我會回,就說你深居簡出,與肅王並無往來。”蘇文淵繼續說,“但三妹,我也勸你一句:朝堂之爭,水深浪急。肅王身份特殊,你若真跟了他,往後這樣的風波不會少。你……想清楚。”

他說完,拱手一禮,轉身要走。

“二哥。”蘇妙叫住他。

蘇文淵停步。

“若三日後,杭州城有變,你能……暫且閉目塞聽嗎?”蘇妙輕聲問,“就一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蘇文淵回頭看她,眼神銳利:“你要做什麼?”

“接一個人回家。”蘇妙說,“他為我受了傷,我得去接他。”

四目相對。蘇文淵從她眼中看到了某種不容動搖的決心。他忽然想起離京前,同僚閒聊時說的話——“肅王殿下那樣的人物,怎麼會看上一個庶女?怕是玩玩罷了。”

但現在看蘇妙的眼神,他覺得,或許同僚們都錯了。

“三日後的子時?”他問。

蘇妙點頭。

蘇文淵沉默片刻,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離去。

小桃送客回來,一臉擔憂:“小姐,二少爺他……”

“他不會壞事。”蘇妙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和蘇文淵這番對話,比預想中累人。

但至少,杭州府衙這邊,暫時不會成為阻力。

接下來兩天,棲雲莊表麵平靜,內裡卻緊鑼密鼓地準備。

文謙帶回了訊息:杭州府衙確實接到了北邊的公文,要求各地嚴查“形跡可疑之北來客商”,但未提具體姓名,也未下發畫像。看來大皇子和聖教還不敢明目張膽通緝肅王,隻能暗中搜捕。

趙弈那邊也回了信,就一句話:“三日後子時,小爺我準時去看熱鬨。備好酒,要是熱鬨不夠大,你得賠我精神損失。”

蘇妙看著信笑了。這趙世子,還真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她讓廚房備了兩壇上好的梨花白,又寫了張紙條讓暗衛送去:“酒已備好,但熱鬨可能有點危險。世子若來,請帶些‘能鎮場子’的朋友。”

這是暗示他多帶人手。趙弈那麼精明,自然看得懂。

第二日傍晚,莊外樹林裡的暗衛傳來訊息:北邊來了三批商隊,其中一批在進城前悄悄分出一小隊人馬,往江口方向去了。約莫七八人,黑衣勁裝,馬上馱著長條包袱,像是兵器。

“是聖教的人?”蘇妙問。

“不像。”暗衛首領姓秦,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眼神銳利,“聖教行事鬼祟,多在夜間活動。這批人白日趕路,行事雖隱蔽,但不夠詭秘。倒像是……軍中出來的。”

大皇子的人?

蘇妙心裡一沉。果然,對方也猜到謝允之可能走水路南下,提前在江口佈防了。

“他們落腳何處?”

“江口鎮上唯一的客棧,包了二樓所有房間。鎮上有兄弟盯著,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蘇妙點頭,讓秦首領繼續盯著。她回到書房,對著地圖又琢磨了半晌,忽然提筆,在龍王廟西側的一片灘塗上畫了個圈。

“小桃,去請陳伯來,再問問莊上有冇有懂火藥的人。”

小桃一愣:“小姐要火藥做什麼?”

“不做炸藥。”蘇妙眼神微閃,“做煙花。”

陳伯被請來,還帶來了他兒子陳阿水,二十出頭,在城裡爆竹鋪當過學徒。聽說蘇妙要煙花,阿水撓撓頭:“姑娘要什麼樣的?沖天炮?地老鼠?還是滿樹金?”

“要響聲大、光亮足,能照出百步遠的。”蘇妙說,“但不要花哨,越簡單越好。能做多少做多少,兩天內要。”

“這……時間緊了些,但趕一趕,二三十支應該能成。”

“那就做三十支。材料錢我出雙倍。”

陳阿水應下去了。小桃等他們走了,才小聲問:“小姐,放煙花不是更招人注意嗎?”

“就是要招人注意。”蘇妙指著地圖,“你看,江口這片,除了龍王廟,還有漁村、碼頭、鎮子。三更半夜,若江上有大動靜,岸邊的人會怎麼想?”

小桃想了想:“以為走水了?或者……江匪?”

“對。”蘇妙說,“隻要煙花一放,火光沖天,附近漁村、鎮子的人都會被驚動。到時候人一多,場麵一亂,有些事就好辦了。”

這是要渾水摸魚。

小桃恍然大悟,又有些擔心:“可要是引來官府……”

“官府來了更好。”蘇妙笑笑,“趙世子不是要來看熱鬨嗎?有他在,官府的人來了也得先禮後兵。況且……”她頓了頓,“若真鬨到官府出麵,大皇子和聖教的人反而不敢輕舉妄動。”

這算計一環扣一環。小桃聽得目瞪口呆,隻覺得自家小姐這腦子,真是比說書先生講的諸葛亮還厲害。

第三天,臘月二十八。

距離子時隻剩六個時辰。

蘇妙起了個大早,先去看了陳阿水做的煙花——三十支手臂粗的紙筒,灌了火藥,撚子接得老長,說是點燃後能衝到三丈高,炸開一片亮光。

“夠用了。”她讓包好,裝進防水的油布口袋。

然後是藥品、乾糧、換洗衣物,全部裝箱。莊裡挑了八個最精乾的護院,加上文謙和秦首領帶的五個暗衛,一共十四人。蘇妙自己也換了身利落的深藍勁裝,頭髮全束在腦後,用布巾包住。

“小姐,您真要親自去?”小桃急得眼圈都紅了,“江口那麼危險,您身子還冇好全……”

“我不去,有些事他們做不了主。”蘇妙檢查著袖箭——這是趙弈之前送她防身的,小巧精緻,能連發三支短矢,“放心,我就在廟裡接應,不往外衝。”

話是這麼說,但真到了江邊,刀劍無眼,誰說得準。

文謙也勸:“姑娘留在莊中等訊息便是,我等定將殿下安全接回。”

“文先生,”蘇妙看著他,“若換做是你,你會坐在家裡等嗎?”

文謙啞然。

“有些事,必須親自去。”蘇妙繫好袖箭,又往懷裡塞了把匕首,“走吧。趁天色還早,先去龍王廟佈置。”

一行人分三批出發。蘇妙和文謙、小桃坐馬車,護院們騎馬散在前後,暗衛則提前出發,先去江口探查。

馬車顛簸,蘇妙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左手拇指上的壓痕,從早上開始就時不時地跳一下,不疼,但存在感極強。像某種感應,又像提醒。

她輕輕摩挲著那圈皮膚,心裡默唸:謝允之,你可要平安回來。我煙花都準備好了,你要是放我鴿子,我……我就把你茶樓的股份全占了。

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真是現代人的思維,這時候還想什麼股份。

文謙看她笑,有些詫異:“姑娘想到什麼了?”

“想到一些……荒唐事。”蘇妙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外麵天色漸暗,冬日的黃昏來得早,遠山已染上暮色。官道兩旁是光禿禿的農田,偶爾有晚歸的農人扛著鋤頭走過。

“文先生,你說人這一生,到底圖什麼?”她忽然問。

文謙想了想:“各人各誌。有人圖功名,有人圖富貴,有人圖安穩。”

“那圖個‘痛快’呢?”

“痛快?”

“對。”蘇妙說,“想笑時能笑,想哭時能哭,想愛時敢愛,想走時能走。不委屈自己,也不傷害彆人。這樣活一輩子,算不算痛快?”

文謙怔了怔,緩緩點頭:“算。但這世上,能活得如此痛快的人,太少了。”

“是啊,太少了。”蘇妙放下車簾,“所以我得試試。”

馬車在暮色中駛向錢塘江口。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一支疲憊的隊伍正沿著荒僻的山道南下。

謝允之伏在馬背上,臉色蒼白如紙。左腿的箭傷雖已處理,但連日奔波,傷口又裂開了,紗布滲出血跡。更麻煩的是寒氣入體,肺裡像塞了冰渣,每呼吸一口都扯著疼。

韓震在他身側,同樣滿臉疲憊,但眼神依舊警惕。二十輕騎,如今隻剩十二人,折了八個兄弟在冥幽山和歸途的追殺中。

“殿下,再堅持一下,過了前麵山頭就是餘杭地界。”韓震壓低聲音,“杭州來的兄弟說,蘇姑娘已在江口佈置接應。”

謝允之勉強抬眼,看向南方。暮色四合,群山蒼茫。懷裡玉盒貼著胸口,還魂草的微光透過衣料,絲絲暖意滲入心脈。這株草是他拚死奪來的,不能有失。

“追兵呢?”他聲音嘶啞。

“暫時甩掉了。但聖教那老鬼陰魂不散,恐怕會在江口設伏。”

“無妨。”謝允之閉了閉眼,“她……會有準備。”

他說得篤定。韓震想起那個總是笑眯眯、但眼神清亮的女子,心裡忽然踏實了些。是啊,那位蘇姑娘,可不是尋常閨閣女子。殿下看中的人,怎麼會簡單。

隊伍繼續前行。山風凜冽,捲起枯葉和雪沫。

而在他們身後數裡,另一支黑衣隊伍也悄然提速。為首的正是冥幽山那個紅袍祭司,他手裡托著個羅盤似的銅器,指針正正指著南方。

“聖草的氣息……越來越近了。”祭司陰冷一笑,“傳令下去,江口佈網。這次,人和草,我都要。”

夜幕徹底降臨時,蘇妙一行人抵達了龍王廟。

廟比想象中更破敗。門板歪斜,屋頂塌了一角,月光從破洞漏下來,照出滿地灰塵和蛛網。但陳伯說的地窖確實隱蔽,供桌挪開,下麵是塊活板,拉開後是黑黢黢的洞口。

秦首領帶人先下去探查,片刻後上來:“地窖完好,能藏人。通氣口雖小,但勉強夠用。”

蘇妙點頭,讓人把藥品乾糧搬下去,又在地窖角落鋪上厚厚的乾草和被褥。廟裡也簡單收拾了一下,在隱蔽處安排了瞭望哨。

“煙花埋在哪裡?”她問陳阿水。

“西邊灘塗,離廟約兩百步。挖了淺坑埋著,撚子接出來了,藏在蘆葦叢裡。要點時,從這裡拉線過去就成。”阿水指著廟牆根下一截不起眼的草繩。

蘇妙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她又讓護院在廟周撒上鐵蒺藜——不是真為了傷人,是為了製造動靜,有人靠近就能聽見。

一切佈置妥當,已近亥時。

江風漸起,吹得廟門吱呀作響。遠處江麵漆黑一片,隻偶爾有漁火閃爍。更遠處,江口鎮的方向燈火點點,看似平靜,但秦首領派去的暗衛回報:客棧那批黑衣人傍晚時分出去了,至今未歸。

“看來他們也選今晚動手。”文謙低聲說。

蘇妙站在廟門口,望向北方。夜色濃重,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左手拇指上的壓痕,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一下,兩下,像心跳加速。

她按住手指,心裡默唸:快到了。

子時將近。

江上起了霧,白茫茫的,從水麵漫上來,漸漸籠罩了灘塗和廟宇。月光被霧遮掩,四下裡昏朦一片。

瞭望的暗衛忽然壓低聲音:“有動靜!江上有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霧中,隱約出現了一艘小船的輪廓,冇有點燈,悄無聲息地劃向岸邊。船頭站著個人影,身形挺拔,但動作有些滯澀。

蘇妙的心提了起來。

船靠岸了。那人率先跳下,踉蹌了一下,被身後人扶住。接著又下來七八個人,個個帶傷,相互攙扶著往廟的方向走。

是謝允之!

蘇妙正要迎出去,秦首領卻一把拉住她:“等等!不對勁!”

幾乎同時,江麵另一側,忽然又出現了兩艘船!更大,更快,船頭站著黑衣人,手持弓弩,直撲第一艘船!

“中計了!”韓震的吼聲從霧中傳來,“那船是誘餌!殿下,快走!”

廝殺聲瞬間爆發!

蘇妙看見謝允之在霧中揮劍,逼退兩個撲上來的黑衣人,但左腿明顯不便,動作慢了半拍。一支弩箭擦著他肩頭飛過,帶起一蓬血花。

“放煙花!”蘇妙厲聲道。

陳阿水猛地拉動手中的草繩。

下一刻,西邊灘塗上,三十支菸花沖天而起!

“嘭——嘭——嘭——”

巨響震天!火光炸開,將半邊江麵照得亮如白晝!霧被火光映成詭異的橘紅色,人影在光霧中交錯,刀劍碰撞聲、喊殺聲、煙花爆炸聲混作一團!

遠處漁村亮起了燈火,狗吠聲四起。江口鎮方向也傳來騷動,隱約有人聲往這邊來。

“成了!”文謙低喝,“趁亂,接應殿下!”

秦首領帶人衝出廟門,直撲江邊。蘇妙也要跟出去,被小桃死死拉住:“小姐!危險!”

“放手!”蘇妙掙開她,抓起準備好的藥箱,“他受傷了,我得去!”

霧中,謝允之且戰且退,已到灘塗邊緣。他看見了廟門口衝出來的人,也看見了那個深藍色的嬌小身影,心頭一震:“她怎麼來了?!”

這一分神,斜刺裡一刀劈來!謝允之側身避過,但腿傷拖累,慢了半步,刀鋒劃過肋下,衣裂血湧!

“殿下!”韓震目眥欲裂,拚死護到他身前。

這時秦首領帶人殺到,與黑衣人纏鬥在一起。蘇妙趁亂衝到謝允之身邊,見他滿身是血,臉色慘白,心都揪緊了。

“你……”謝允之想說什麼,卻咳出一口血沫。

“彆說話!”蘇妙撕開他肋下衣襟,傷口不深但長,血汩汩往外冒。她飛快撒上金瘡藥,用紗布緊緊按住,“能走嗎?”

謝允之咬牙點頭。

兩人攙扶著往廟裡退。霧越來越濃,煙花還在零星炸響,火光時明時滅,將這場混戰映得光怪陸離。

眼看就要退到廟門,霧中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哨響!

緊接著,四麵八方湧出更多的黑衣人!不是從江上來,是從岸上林中衝出來的——他們早就埋伏在這裡!

為首的紅袍祭司緩步走出霧靄,手中銅器指向謝允之:“肅王殿下,聖草留下,可饒你不死。”

謝允之將蘇妙護到身後,冷笑:“做夢。”

“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祭司一揮手,“殺!”

黑衣人蜂擁而上!

秦首領等人被團團圍住,寡不敵眾。謝允之將蘇妙推進廟門,自己持劍擋在門口,劍光如雪,竟一時逼得數人不得近前。但他傷勢太重,動作越來越慢,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就在這時,官道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什麼人半夜在此聚眾鬥毆?!都給本世子住手!”

趙弈的聲音!

隻見數十騎舉著火把疾馳而來,為首的趙弈一身緋紅錦袍,在火光中格外紮眼。他身後跟著的,竟是一隊杭州府的衙役!

祭司臉色一變:“官府的人?撤!”

黑衣人訓練有素,聞令即退,迅速冇入霧中。趙弈帶人衝到廟前,看見滿地的傷者和血跡,也嚇了一跳:“我的天,真這麼熱鬨?!”

他跳下馬,先看了眼謝允之,又看了眼從廟裡衝出來的蘇妙,嘖了一聲:“得,本世子這‘鎮場子’的來得正是時候。”

蘇妙顧不上理他,扶著謝允之往廟裡走:“快,進地窖!”

趙弈指揮衙役:“愣著乾嘛?救人啊!傷的抬進去,死的……先放著!”

一陣忙亂後,重傷的都被抬進廟裡。地窖入口打開,謝允之、蘇妙、韓震和幾個傷重的暗衛先下去,文謙在上麵指揮包紮輕傷者。

趙弈也跟了下來,舉著油燈照了照,看見謝允之渾身是血,搖頭:“我說肅王殿下,您這趟差出得可夠本啊。”

謝允之靠在乾草堆上,喘著氣,卻還扯出個笑:“趙世子……來得及時。”

“那是,蘇丫頭都開口了,我能不來嗎?”趙弈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嘖,這腿……怕是要養一陣了。肋下這刀倒不深,但失血太多。”他扭頭喊,“文謙!你那好藥呢?趕緊拿來!”

文謙遞下藥箱。蘇妙接過,熟練地給謝允之重新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她的手很穩,動作利落,謝允之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一路的風雪和血腥,都值了。

包紮完,謝允之從懷中取出那個玉盒,遞給蘇妙:“給。”

蘇妙接過。玉盒冰涼,但打開一條縫,裡麵那株還魂草散發著柔和的微光,映亮了她眼底。

“這就是……七星還魂草?”

“嗯。”謝允之握住她的手,“文謙知道用法。你的毒……可解了。”

蘇妙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彆過臉,深吸一口氣,才轉回來,故作輕鬆:“為了這株草,你差點把命搭上。謝允之,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那就用這輩子還。”謝允之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弈在一旁聽得牙酸:“行了行了,這還喘著氣呢就開始說情話了?先想想怎麼出去吧!外頭那些黑衣人雖退了,但保不齊還在附近。還有,官府的人我可糊弄不了多久,天亮前咱們得撤。”

蘇妙點頭,看向謝允之:“還能走嗎?”

“能。”謝允之試圖起身,卻晃了一下。蘇妙連忙扶住。

“彆逞強。”她皺眉,“先在這裡躲到天亮,等追兵撤了再說。”

“不行。”謝允之搖頭,“聖教那祭司不會善罷甘休。天亮前,他們一定會搜過來。地窖雖隱蔽,但若被堵住出口……”

他說得對。地窖是藏身之所,也是絕地。

“那怎麼辦?”蘇妙看向趙弈。

趙弈摸著下巴,眼珠一轉:“我倒有個主意……”

他壓低聲音,如此這般說了一番。蘇妙聽著,眼睛漸漸亮了。

“可行。”她看向謝允之,“你覺得呢?”

謝允之沉吟片刻,點頭:“聽你的。”

子時過半。

江口的霧漸漸散了。月光重新灑下來,照著一地狼藉。

廟外,衙役們還在收拾殘局。廟裡,地窖入口悄然打開。

先出來的是趙弈,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廟門口,對領頭的衙役說:“傷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你們留幾個人在這兒守著,我帶肅王殿下先回城治傷。”

衙役頭子有些猶豫:“世子,這死了這麼多人,上頭問起來……”

“問起來就說江匪火併,被本世子撞見,一網打儘了。”趙弈拍拍他肩膀,“放心,功勞少不了你的。對了,留兩個人,把那艘破船拖到岸邊拴好,那可是證物。”

衙役頭子連連稱是。

趙弈回到廟裡,朝地窖方向使了個眼色。片刻後,兩個衙役打扮的人攙扶著一個“傷者”走出來,那傷者裹著厚厚的鬥篷,低著頭,看不清臉。

三人上了趙弈的馬車。衙役們目送馬車駛上官道,往杭州城方向去了。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廟後老林子裡,悄然鑽出另一行人。

蘇妙扶著謝允之,秦首領和韓震左右護衛,文謙和小桃跟在後麵,還有幾個傷勢較輕的暗衛。他們冇走官道,而是沿著陳伯說的那條隱蔽小路,往西邊的富陽方向去。

“趙世子那邊能拖多久?”蘇妙問。

“他那人精,拖到天亮冇問題。”謝允之靠在她肩上,聲音虛弱,但思路清晰,“等追兵發現馬車裡是空的,我們已經走遠了。”

“那之後呢?回杭州?”

“不。”謝允之看向西方,“去富陽,轉道徽州,再北上。大皇子的勢力在江南弱些,走這條路更安全。”

蘇妙點頭。她回頭看了眼江口方向,煙花燃儘的硝煙味還在風中飄散。這一夜,驚心動魄,但總算……人回來了。

她握緊謝允之的手,感覺他掌心冰涼,但還在有力地回握。

左手拇指上的壓痕,不知何時已不再跳動。

像是完成了使命,悄然隱去。

但蘇妙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烙下了,抹不掉了。

前方,小路蜿蜒,隱入黎明前的黑暗。

但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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