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在暮春時節本該是草木蔥蘢、車馬絡繹的景象,但謝允之帶領的二十輕騎所經之處,卻有種與季節不符的肅殺。他們日夜兼程,每日隻歇三個時辰,馬匹換了兩輪,人卻始終是那二十人——個個都是暗衛中最頂尖的好手,擅騎射、精隱匿、通北境方言。即便如此,越往北走,謝允之眉間的凝重越深。
離開杭州的第七日,隊伍進入山東地界。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原野,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味和隱約的鐵鏽氣——那是大規模軍隊駐紮後留下的痕跡。韓震派前哨探路,回報說前方三十裡處的驛鎮已被北境邊軍接管,盤查極嚴,所有南往北去的行商旅客都要驗看路引,尤其是“二十歲上下、麵容俊朗、帶有江南口音的男子”,查得格外仔細。
“是大皇子的人。”謝允之在臨時歇腳的山坳裡攤開地圖,指尖劃過驛鎮位置,“他在防我北上。”
“殿下,是否繞道?”韓震問。他們此行隱秘,扮作販馬客商,路引文書都是趙弈精心偽造的,但若對方有意刁難,難保不出紕漏。
謝允之沉吟片刻,搖頭:“繞道要多耗五天。蘇妙等不起。”養魂玉隻能護住殘魂三年,而冥幽山遠在極北,即便一切順利,往返也要大半年。他冇有時間可以浪費。
“那……”
“分兵。”謝允之道,“你帶十五人,明早大張旗鼓過關,故意露些破綻吸引注意。我帶剩下四人,今夜從老鴉嶺翻過去。我們在德州彙合。”
老鴉嶺是驛鎮西側的一片險峻山嶺,傳聞有狼群出冇,尋常商旅絕不敢走。韓震想反對,但看到謝允之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隻能抱拳:“屬下遵命。殿下務必小心。”
當夜子時,謝允之帶著四名最擅山地行軍的暗衛,棄馬徒步,摸向老鴉嶺。冇有月,星光稀薄,山林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能憑經驗和極微弱的輪廓辨路。腳下是經年堆積的腐葉,踩上去綿軟無聲,卻也容易打滑。五人身著深灰夜行衣,臉上塗抹草木灰汁,像五道幽靈在林間穿行。
爬到半山腰時,領頭的暗衛忽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不遠處傳來極輕微的“哢嚓”聲——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裡清晰得刺耳。
“有人。”暗衛用氣音說,手已按上刀柄。
謝允之凝神細聽。不止一人,至少有七八個,腳步沉重,呼吸粗重,不像是練家子,倒像是……普通山民?但這個時辰,普通山民怎麼會出現在老鴉嶺深處?
他打了個手勢,五人悄無聲息地散開隱蔽。片刻後,一隊人影從林子裡蹣跚走出。確實是山民打扮,男女老少都有,約莫十二三人,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揹著破舊的包袱,神情惶恐,邊走邊回頭張望。
“快些!天亮前必須翻過嶺子!”一個老漢壓低聲音催促,“被邊軍抓到,咱們都得充軍!”
“爹,我走不動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帶著哭腔。
“走不動也得走!留在村裡,明年春稅交不上,一樣是死!”老漢狠心拽著孩子往前走。
是逃難的百姓。謝允之眉頭緊鎖。北境大皇子為了備戰,在轄地橫征暴斂,逼得百姓流離失所,這他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仍是心頭沉重。
那隊難民經過他們藏身的灌木叢時,謝允之忽然嗅到一股極淡的、熟悉的氣味——血腥味,混合著草藥和……焦糊味。他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一個被婦人攙扶著的年輕女子身上。那女子腹部微微隆起,似是有了身孕,但臉色慘白如紙,右手手臂用破布胡亂包紮著,布條滲出血跡,邊緣還有燒灼的痕跡。
不是普通傷。謝允之眼神一凝。那傷口形狀,像是被火焰符籙所傷——聖教慣用的手段。
難民隊伍很快過去,消失在另一側山林。謝允之從隱蔽處走出,示意暗衛繼續前進,自己卻走到剛纔那孕婦站過的地方,蹲下身,指尖沾了點泥土——土裡有極細微的黑色灰燼,撚開,在鼻端輕嗅,是符紙燃燒後的味道。
聖教的觸角,已經伸到北境民間了?還是說,這些難民遭遇的,是北境邊軍與聖教勾結下的暴行?
他起身,望向難民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終究轉身跟上隊伍。眼下,找到還魂草救蘇妙是第一要務,他分不出手管這些。但心底那簇怒火,卻燒得更旺了些。
後半夜,五人成功翻過老鴉嶺,在嶺北一處岩洞裡稍作休整。謝允之靠著冰冷的岩壁,從懷中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簪子在黑暗中泛著溫潤的微光,花蕊處的紅寶石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將簪子貼在眉心,閉上眼。
恍惚間,彷彿又看見蘇妙站在清韻茶軒的三樓窗邊,回頭對他笑,說“等你回來,咱們把隔壁鋪子也盤下來,開個點心鋪子,名字就叫‘笑笑居’”。
那是她穿越前的名字。林笑笑。一個普通卻鮮活的名字,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殿下。”一名暗衛輕聲喚醒他,“該出發了。”
謝允之睜開眼,將簪子小心收好。岩洞外,天色泛起魚肚白,山風凜冽,帶著北地特有的乾冷。
“走。”
五日後,隊伍在德州與韓震彙合。韓震那邊果然吸引了邊軍注意,被盤查了整整一日,但文書過硬,又塞足了銀子,總算有驚無險。兩路人馬合成一處,繼續北上。
越往北,春意越淡。田野裡的莊稼稀稀拉拉,村莊十室五空,官道上時見倒斃的餓殍。邊軍的巡邏隊越來越頻繁,有時一天能遇上三四撥,每次都嚴查路引,甚至開箱驗貨。謝允之冷眼觀察,發現這些邊軍裝備精良,但紀律渙散,眼中隻有搜刮錢財的貪婪,毫無保境安民的擔當。大皇子這些年,把北境邊軍養成了私兵和土匪。
這日傍晚,隊伍在冀州城外的一家野店投宿。野店簡陋,統共七八間土房,住的多是往來的行商,魚龍混雜。謝允之要了最角落的兩間房,讓暗衛輪流值夜。
半夜,他被隔壁房間的爭吵聲驚醒。
“……憑什麼抓我兒子?他才十四歲!”是個老婦的哭嚎。
“邊軍征丁,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皆在冊!你兒子戶籍上寫的十六,就該去!”粗蠻的男聲。
“那是虛歲!實際才十四啊軍爺!他爹去年修城牆累死了,家裡就剩他一個勞力,您抓了他,我們娘幾個怎麼活?”
“我管你怎麼活!再囉嗦,連你一起抓!”
接著是拉扯聲、哭喊聲、東西摔碎聲。謝允之握緊劍柄,卻終是冇有起身。窗外,火把的光晃過,馬蹄聲雜遝遠去,老婦的哭聲漸漸變成絕望的嗚咽。
韓震輕叩房門進來,低聲道:“殿下,是邊軍拉壯丁。這半月,冀州附近三個村子,適齡男丁被抓走大半。”
“為了對付鎮北侯?”
“不止。”韓震神色凝重,“屬下買通了一個邊軍小旗,他說大皇子最近在秘密征集‘特殊體質’的人,尤其是陰年陰月陰日出生的男女,報酬極高。已經有不少人販子四處蒐羅,甚至……擄掠。”
陰年陰月陰日。謝允之心臟一縮。這是聖教血祭最喜歡的“材料”。大皇子果然和聖教勾結至深。
“那小旗還透露,大皇子最近得了一批‘神兵’,刀槍不入,力大無窮,但白天不能見光,隻在夜間操練。”韓震補充道,“屬下懷疑,是聖教用邪術煉製的活屍。”
活屍。謝允之想起桐廬地宮裡那些被抽乾生氣的女子。聖教在北境,恐怕也在進行類似的“製作”。
“看來冥幽山之行,比預想的更凶險。”謝允之走到窗邊,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那裡是北境腹地,是大皇子和聖教經營多年的老巢。他要找的還魂草,恰恰就在那裡。
“殿下,是否要增調人手?”韓震問。
“不必。”謝允之搖頭,“人多反而惹眼。傳信給趙弈,讓他動用北境所有暗樁,查清冥幽山的具體位置、地形、守衛情況。另外,設法弄一份大皇子軍中‘神兵’的詳細情報。”
“是。”
韓震退下後,謝允之重新躺回床上,卻再無睡意。他摸出懷中那枚養魂玉扳指——臨行前從蘇妙手上取下,貼身攜帶。玉扳指在黑暗中泛著溫潤的光,內部那些金銀絲線似乎比在杭州時更清晰了些,梅花的輪廓隱隱可見。
他將扳指貼在胸口,彷彿能感受到蘇妙殘魂微弱的搏動。
“再等等。”他對著虛空輕聲說,“我一定帶你回家。”
接下來的行程,謝允之更加謹慎。他們避開大路,專走山林小徑,晝伏夜出,補給全靠沿途暗樁接應。如此又走了半月,終於抵達北境邊關重鎮——山海關。
山海關扼守中原與北境咽喉,城牆高聳,旌旗林立。關外是茫茫草原和戈壁,關內則屯駐著重兵。大皇子將王府設在關內五十裡的薊州,但山海關的守將是他心腹,關防森嚴,盤查之嚴苛,堪稱滴水不漏。
謝允之等人扮作皮貨商,在關外一處小鎮落腳,等待趙弈安排的接應。小鎮名為“羊角驛”,是出關前最後一個補給點,聚集了三教九流:有關內來的商賈、草原上的牧民、逃難的流民,還有不少眼神警惕、行蹤詭秘的人物。
住進驛站的當晚,謝允之在二樓房間臨窗觀察街景。暮色中,一隊黑衣騎士疾馳入鎮,馬匹雄健,騎士皆戴鬥笠,看不清麵目,但鞍邊懸掛的彎刀製式特殊——是北境王庭直屬的“黑狼衛”。
黑狼衛直屬於北境可汗,地位超然,通常隻執行王庭密令。他們出現在這裡,意味著北境王庭也注意到了山海關的異動。
正思忖間,房門被輕輕叩響。韓震閃身進來,麵色凝重:“殿下,接應的人到了。但是……帶了個壞訊息。”
“說。”
“趙世子傳信,冥幽山的位置查到了,在北海以北八百裡,終年冰封,人跡罕至。但問題是——”韓震壓低聲音,“三個月前,大皇子派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銳進駐冥幽山,在山腹寒潭旁建了營寨,說是開采‘冰晶礦’。但據咱們的探子回報,那營寨守衛森嚴,進出都要驗看令牌,且經常在深夜從山裡運出密封的鐵箱,箱子裡……有活物的動靜。”
“活物?”
“像是人,但不會說話,隻會發出‘嗬嗬’的聲音。”韓震頓了頓,“另外,探子在山腳發現了一些丟棄的衣物,上麵有聖教的火焰紋。”
果然。聖教和大皇子,已經把冥幽山變成了他們的試驗場。還魂草生長在寒潭畔,如今寒潭被重兵把守,想采摘難如登天。
“還有更糟的。”韓震繼續道,“大皇子似乎察覺了我們在查冥幽山,三天前突然下令,封鎖北海以北所有通道,許進不許出。咱們的人……有兩個失聯了。”
謝允之沉默。窗外,那隊黑狼衛已經下馬,進了對麵的酒肆。鬥笠摘下,露出幾張粗獷的麵孔,為首的是個獨眼壯漢,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
“接應的人在哪?”謝允之問。
“在樓下馬廄等。是個老嚮導,叫巴特爾,年輕時去過冥幽山,熟悉那一帶地形。”韓震道,“但他有個條件:要見到現銀才肯帶路,而且隻帶到北海邊,不進山。”
“帶他上來。”
片刻後,一個乾瘦的、裹著臟汙羊皮襖的老頭被領進房間。老頭約莫六十歲,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進屋後先警惕地掃視一圈,然後纔看向謝允之。
“你就是買路的?”老頭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草原口音。
“是。”謝允之示意韓震將一袋金錠放在桌上,“一百兩,定金。到北海邊,再付一百兩。”
老頭掂了掂錢袋,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黃牙:“爽快。不過老漢醜話說前頭,冥幽山那地方,邪性。三十年前我去過一回,同去的七個人,隻回來了三個。山裡不光有冰魘,還有……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說不清。”老頭搖頭,“像是人,又不是人。眼睛是綠的,渾身長白毛,不怕冷,在冰崖上爬得比岩羊還快。我們管那叫‘雪鬼’。”他頓了頓,“而且這幾年,山裡動靜更大了,經常半夜傳來怪聲,像打雷,又像……野獸哭。附近牧民都說,冥幽山醒了。”
醒了。這個詞讓謝允之想起歸墟之井。難道冥幽山也與某種古老的封印有關?
“你隻需帶我們到北海邊,指明方向即可。”謝允之道,“三日後出發,有問題嗎?”
“冇問題。”老頭將錢袋塞進懷裡,“不過,老漢多嘴問一句,幾位去那鬼地方,圖啥?”
謝允之看著他,緩緩道:“救人。”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救人?去冥幽山救人?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他搖搖頭,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在一百兩金子的份上,奉勸一句:若真要進山,彆選月圓夜。月圓的時候,那些東西……特彆瘋。”
門關上。房間裡安靜下來。
謝允之走到窗邊,望向北方。夜色中,遠山的輪廓如蹲伏的巨獸。冥幽山就在那片群山之後,冰封、神秘、危機四伏。
韓震低聲道:“殿下,那老頭的話不可全信。也許是誇大其詞,好抬高價碼。”
“寧可信其有。”謝允之轉身,“傳令下去,所有人檢查裝備,補充禦寒衣物和火器。三日後,按計劃出發。”
“是。”
韓震退下後,謝允之從懷中取出白玉梅花簪和養魂玉扳指,並排放在桌上。簪子溫潤,扳指流光,在油燈映照下,彷彿蘇妙就在身旁。
他想起離開杭州前,文謙的最後一句話:“殿下,魂魄再生之術,逆天而行,必遭天譴。即便成功,郡主歸來後,也可能……不再是原來的她了。”
“隻要能回來。”他當時這樣回答,“變成什麼樣,都是她。”
現在,站在北境凜冽的夜風裡,這個信念依舊堅定。隻是心頭那根刺,卻越紮越深——若她回來,卻忘了他是誰,忘了他們一起經曆的一切,那他的堅持,又有何意義?
窗外傳來喧嘩聲。謝允之收起思緒,抬眼望去。對麵酒肆裡,那隊黑狼衛似乎和什麼人起了衝突,桌椅翻倒,怒罵聲和兵刃出鞘聲混成一片。圍觀的人群迅速散開,但又不敢走遠,在遠處指指點點。
緊接著,酒肆裡衝出一個人,身形踉蹌,背上插著一支箭,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竟是剛纔那個嚮導巴特爾!
老頭拚命往驛站方向跑,黑狼衛緊隨其後,獨眼壯漢獰笑著拉弓,第二支箭破空而出!
謝允之眼神一冷,抓起桌上茶杯,運勁擲出!茶杯後發先至,精準地撞在箭桿上,“啪”地一聲,箭矢歪斜,釘在巴特爾腳邊的地上。
黑狼衛齊刷刷抬頭,看向二樓視窗。獨眼壯漢獨眼眯起,手中弓轉向謝允之。
就在此時,遠處城門方向忽然傳來沉悶的號角聲——是邊軍緊急集結的號令!
獨眼壯漢臉色一變,狠狠瞪了謝允之一眼,揮手帶人上馬,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巴特爾連滾帶爬衝進驛站,被韓震接住。老頭臉色煞白,喘著粗氣道:“他、他們發現我了……說我私通南人……要抓我去見大皇子……”
謝允之從樓上下來,示意韓震給老頭處理傷口:“怎麼回事?”
“我、我多喝了兩杯,跟人吹牛,說接了樁大買賣,要帶人去北海……”巴特爾疼得齜牙咧嘴,“誰知道……酒肆裡混著黑狼衛的探子……”
謝允之眼神銳利:“黑狼衛為何對冥幽山如此敏感?”
“因、因為……”巴特爾壓低聲音,眼裡閃過恐懼,“大皇子在冥幽山乾的事,王庭早就知道了。可汗派黑狼衛暗中調查,已經摺了好幾批人。現在隻要是打聽冥幽山的,一律按奸細論處。”
難怪。大皇子與聖教勾結,煉製邪物,北境王庭不可能毫無察覺。隻是如今大皇子勢大,王庭投鼠忌器,隻能暗中調查。
“你這傷不能留了。”謝允之果斷道,“韓震,給他包紮,再拿五十兩金子,送他從密道出鎮。我們提前出發,今夜就走。”
“今夜?可是——”
“黑狼衛已經注意到我們,邊軍又在集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謝允之看向北方,“冥幽山,我自己找。”
巴特爾掙紮著抓住謝允之的衣袖:“恩公……老漢、老漢欠你一條命。冥幽山的路,我畫給你。”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臟兮兮的羊皮,咬破手指,就著血,快速畫出一幅簡陋的地圖。山脈、冰河、峽穀、寒潭位置,一一標註。
“記住……寒潭在月亮形狀的峽穀裡,潭水是黑的,但潭底有光。還魂草長在潭北的冰壁上,七片葉子,中間那片是紅的。”巴特爾氣息微弱,“采摘時……用玉器,不能用手碰。還有……千萬彆看潭水裡的倒影,看了……就回不來了。”
說完最後一句,老頭頭一歪,昏死過去。
謝允之收起羊皮圖,對韓震道:“按我說的做。一炷香後,馬廄集合。”
他轉身上樓,最後檢查了一遍行裝。白玉梅花簪插回懷中,養魂玉扳指貼身戴好。推開窗,夜風灌入,帶著北地刺骨的寒意。
遠方,山海關方向火光沖天,隱約傳來廝殺聲。不知是邊軍內訌,還是王庭終於動手。
但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他躍出窗戶,輕巧落地,走向馬廄。二十輕騎已集結完畢,沉默地等待著。
謝允之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南方。
那裡是杭州的方向,是棲雲莊的梅花,是躺在床榻上的蘇妙。
“等我回來。”
他一抖韁繩,馬匹嘶鳴,衝進北方沉沉的夜色。
而在千裡之外的杭州,棲雲莊主院那扇緊閉的窗內,蘇妙發間的另一支白玉梅花簪,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床頭,養魂玉扳指留下的壓痕處,一縷微不可察的金銀光絲,如呼吸般明滅了一瞬。
彷彿在迴應,那跨越山河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