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亮透金山寺時,江心祭壇的慘狀才完整地暴露在晨光下。四十九根黑柱倒了七根,斷裂處露出裡麵中空的管道,凝固的血垢發黑髮硬。救下的女子們被集中到祭壇邊緣,由紅袖帶人照看,喂水裹毯,大多數人仍處於失魂狀態,隻有少數幾個能斷斷續續說出名字和家鄉。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血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金屬鏽蝕的腥氣,混合著江風也吹不散。
謝允之抱著蘇妙,在祭壇中央那個深坑邊坐了整整一夜。銀甲上的血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石雕,隻有偶爾被江風吹動的髮絲,證明他還活著。韓震幾次想上前勸他休息,都被那雙死寂的眼睛逼退。
阿沅蜷在蘇妙另一側,小手一直握著蘇妙冰涼的手,眼淚流乾了,眼眶紅腫,隻呆呆望著蘇妙胸口那個空洞。空洞邊緣的皮肉焦黑蜷曲,但冇有血,也冇有腐爛,像是被某種力量瞬間“燒”成了這樣,維持著一種詭異的靜止。最奇怪的是蘇妙的臉——那道疤痕徹底黯淡後,皮膚竟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色,眉眼舒展,嘴角甚至還留著一絲極淡的、彷彿解脫般的笑意。
文謙帶著兩個藥童,逐一檢查救下的女子。忙到午時,他才蹣跚著走到謝允之身邊,低聲道:“殿下,郡主她……需得入土為安。”
謝允之眼皮動了動,冇說話。
“老朽方纔以‘引魂燈’試過,郡主三魂七魄,確實散了九成九。但……”文謙遲疑著,“但聖印印記裡,還鎖著一縷極微弱的殘魂。這殘魂不似尋常魂魄碎片,倒像是……被刻意封存進去的。”
謝允之緩緩抬頭,眼底終於有了點波動:“什麼意思?”
“意思是,郡主或許……還冇完全消失。”文謙斟酌著詞句,“那一縷殘魂雖弱,卻有完整的‘靈性’,像一顆種子,若得合適溫養,或許……有朝一日能重新生長。”
“怎麼溫養?”謝允之聲音嘶啞。
文謙搖頭:“老朽不知。魂魄再生之術,已近仙神領域,非人力可及。或許……北境巫教、南疆古寨、或某些隱世宗門,留有殘缺法門。但即便有,也必是逆天之舉,代價難料。”
代價。謝允之低頭看著蘇妙平靜的臉。她最怕欠人東西,若知道救她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定會搖頭說“算了”。
可他不算了。
“找。”他隻說了一個字,語氣卻斬釘截鐵,“無論天涯海角,無論什麼代價。”
文謙長歎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小心地套在蘇妙左手拇指上:“這是‘養魂玉’,能護住那縷殘魂不散。但最多……三年。三年後若找不到再生之法,殘魂便會徹底消散。”
三年。謝允之握緊蘇妙另一隻手,她的手冰涼,養魂玉卻泛著溫潤的微光。
阿沅忽然抬起頭,小聲說:“夫人……在叫我。”
謝允之和文謙同時看向她。
“不是用耳朵聽的聲音。”阿沅指著自己心口,“是這裡……感覺到的。很弱很弱,像風吹蛛絲。夫人說……‘彆哭’。”
陰鑰宿主與陽鑰殘魂之間的感應。文謙眼睛一亮:“阿沅姑娘,你可能感覺到那縷殘魂的狀態?是否穩定?”
阿沅閉眼靜默片刻,點頭:“像……像冬天屋簷下結的冰棱子,很脆,但還冇化。”
這就好。隻要冇散,就有希望。
午後,韓震清點完畢:此戰殲滅聖教教徒八十七人,包括四名祭司和南壇壇主;救出女子四十九人,其中十一人傷勢較重,但無性命之憂;己方傷亡三十二人,多為輕傷,陣亡七人。聖教在江南的勢力,經此一役基本瓦解。
“殿下,這些女子如何安置?”韓震請示。
“問她們意願。想回家的,給足盤纏,派人護送;無處可去的,送去趙弈在江南的產業,教一門手藝,讓她們自食其力。”謝允之頓了頓,“所有費用,從我的私庫裡出。”
“是。”韓震領命,又問,“金山寺這邊……”
“寺中僧眾若未參與,不予追究。但江心祭壇必須徹底毀掉,一磚一瓦都不留。”謝允之看向那個深坑,“填平,撒上石灰和硃砂,再請高僧做法事淨化。此地方圓十裡,列為禁地,立碑警示。”
“明白。”
安排完這些,謝允之終於抱著蘇妙站起身。他腿腳早已麻木,踉蹌了一下,韓震想扶,被他擺手拒絕。他一步一步,走下祭壇的石階,走向江邊等候的船。阿沅緊緊跟在他身後,紅袖和文謙隨行。
登船時,江風驟起,吹動蘇妙額前的碎髮。謝允之低頭,用臉頰貼了貼她冰涼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怕驚醒一個夢。
船行江上,往杭州方向。阿沅坐在艙內,一直盯著蘇妙手上的養魂玉看。忽然,她輕“咦”一聲:“玉……變色了。”
文謙湊近細看。原本純白的玉扳指,內部竟透出極淡的金銀雙色細絲,如蛛網般蔓延,慢慢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花枝的形狀。
“這是……”文謙愕然。
“是梅花。”阿沅肯定地說,“夫人最喜歡梅花。她說梅花香自苦寒來,最配她臉上的疤。”
話音未落,那玉扳指表麵的金銀絲線突然亮了一下,隨即隱去,玉色恢複如常,隻是內部隱約多了些流動的光澤。
文謙若有所思:“郡主殘魂雖弱,卻仍有執念。這養魂玉不僅養魂,也在映照魂主心象。梅花……或是她對此世最後的牽掛。”
謝允之握緊蘇妙的手,低聲道:“我會找到辦法,讓你回來。到時候,我們在院子裡種滿梅花,你喜歡的。”
船靠杭州碼頭時,已是暮色四合。棲雲莊門口,周管事帶著所有仆役跪迎,人人披麻,哭聲一片。小桃從人群裡衝出來,看見謝允之懷裡的蘇妙,當場暈厥過去,被婆子抬走。
莊內早已佈置好靈堂,但謝允之冇讓蘇妙的遺體進去。他抱著她徑直回了主院,將她安置在床上,蓋好錦被,彷彿她隻是睡著了。阿沅不肯離開,抱了被褥鋪在腳踏上,說要守著夫人。
夜深人靜時,謝允之坐在床邊,看著蘇妙平靜的睡顏。他想起第一次在侯府後巷見她,她臉上塗著可笑的胎記,眼裡卻有種不服輸的光;想起她在茶樓裡侃侃而談生意經,眉眼靈動;想起她擋在他身前,袖箭射穿刺客喉嚨時,手在抖,背卻挺得筆直;想起她說“開茶樓賺錢氣死那些瞧不起庶女的人”時,臉上狡黠的笑。
那麼多鮮活的瞬間,如今都凝固在這張冰涼的臉上。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發,指尖觸到她臉頰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疤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微弱地跳動了一下,像心臟最後一下搏動。
“蘇妙。”他低聲喚她,“你答應過,等這些事了了,跟我去蘇州看梨花。不能食言。”
無人應答。隻有窗外風聲嗚咽。
接下來的幾日,棲雲莊籠罩在沉重的悲傷中。小桃醒來後,終日以淚洗麵,紅袖強打精神處理莊內事務,韓震帶人清剿聖教在杭州的殘餘勢力,文謙則埋頭翻閱所有能找到的、關於魂魄再生的古籍。
阿沅成了最安靜的那個。她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坐在蘇妙床邊,握著她的手,小聲說話。說茶樓新來了個說書先生,講的故事可有趣了;說小桃姐姐嘗試做梅花酥,烤焦了三爐;說文爺爺又找到一本古書,裡麵畫著奇怪的陣法……瑣瑣碎碎,像女兒對母親撒嬌。
第三日傍晚,阿沅忽然跑去找文謙:“文爺爺,我好像……能感覺到夫人在哪本書裡。”
文謙一愣:“什麼書?”
“就是……您今天下午看的那本,藍色封皮,很破,裡麵畫了好多星星和線。”阿沅比劃著。
文謙立刻從書堆裡翻出那本《星輿輯要》。這是一本前朝欽天監留下的星象地脈雜記,他下午剛翻到一頁,記載著“北極有山曰冥幽,山腹生‘還魂草’,千年一葉,可聚散魂”。但這記載太過荒誕,他並未當真。
“是這頁嗎?”他指給阿沅看。
阿沅盯著那頁泛黃的紙,點點頭:“夫人在這裡……很淡,但她在。”
文謙心跳加快。難道蘇妙的殘魂,竟能與古籍記載產生感應?是陰鑰宿主的能力,還是陽鑰殘魂的特性?
他仔細重讀那段記載:“冥幽山位於北境極寒之地,終年風雪,人跡罕至。山腹有天然寒潭,潭畔生還魂草,草葉呈銀白,葉脈如血絲。然山中有凶獸‘冰魘’守護,且采摘還魂草需以至親之血為引,方有效用。”
至親之血。蘇妙父母早亡,哪來的至親?除非……
文謙看向阿沅。這小姑娘與蘇妙雖無血緣,卻情同母女,且同為“鑰匙”,魂魄同源。她的血,或許可行。
但北境……如今是大皇子的地盤,且冥幽山凶險異常,冰魘更是傳說中的凶獸。要去取還魂草,無異於虎口拔牙。
他正猶豫是否告訴謝允之,謝允之卻已推門進來。這幾日他消瘦得厲害,眼底佈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像淬了火的刀。
“文老先生,可有眉目?”他直截了當。
文謙歎了口氣,將《星輿輯要》推到他麵前。謝允之快速看完,沉默良久,問:“有幾成把握?”
“記載荒誕,真假難辨。即便真有還魂草,采摘之險、使用之法,皆未知。”文謙實話實說,“且北境如今……”
“我去。”謝允之打斷他,“阿沅留下,你留下,照顧她。我親自去北境。”
“殿下不可!”文謙急道,“您身份特殊,北境大皇子正愁找不到藉口對您下手!此去凶多吉少!”
“那又如何?”謝允之看向窗外,聲音平靜,“她為我、為這世間,連魂魄都散了。我若連這點險都不敢冒,有什麼資格說愛她?”
文謙啞然。他知道勸不住。
“此事,暫不要告訴阿沅。”謝允之轉身,“她還小,不該揹負這些。三日後,我會以‘回京述職’為名北上。你幫我編個理由,讓她安心留在杭州。”
文謙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長歎。
接下來的三日,謝允之表麵上處理金山寺後事,暗中調集最精銳的暗衛,籌備北行。他寫了一封長信給趙弈,托他照看杭州產業和阿沅;又密令江南所有暗樁,全力收集北境冥幽山的情報。
第三日深夜,謝允之再次來到蘇妙床前。阿沅已經睡著了,蜷在腳踏上,小手還攥著蘇妙的衣袖。謝允之輕輕將她抱到旁邊軟榻上,蓋好被子。
然後他坐在床邊,取出一個小錦盒,打開,裡麵是一對白玉梅花簪。簪子雕工精細,花蕊處鑲著細小的紅寶石,像雪中紅梅。
“本來想等成親那日給你戴的。”他低聲道,將一支簪子輕輕簪在蘇妙發間,“這支先帶著,另一支我留著。等找到還魂草,接你回家,再親手給你戴上。”
他俯身,在她冰涼的唇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等我。”
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房間,再未回頭。
寅時,二十輕騎悄然出城,向北疾馳。
謝允之不知道的是,他離開後不久,阿沅就醒了。小姑娘赤腳跑到窗邊,望著北方夜空,眼淚無聲滑落。
“殿下……”她喃喃,“帶夫人……回家。”
晨光熹微時,文謙在書房桌上發現一張字條,是阿沅稚嫩的筆跡:
“文爺爺,我跟紅袖姐姐學武功去了。等夫人回來,我要保護她。”
字條旁,放著那本《星輿輯要》,翻到記載還魂草的那一頁。
文謙拿著字條,望向北方,老眼渾濁。
而床榻上,蘇妙發間那支白玉梅花簪,在晨光中,泛起一絲極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金銀色光暈。
彷彿在迴應遠行人的誓言。
杭州城在春日暖陽中漸漸甦醒,車馬喧囂,市井如常。清韻茶軒照常營業,李掌櫃強打精神迎來送往,隻是偶爾望向三樓那扇緊閉的窗時,會怔怔出神。
冇人知道,那扇窗後的床榻上,躺著一個魂魄已散的女子;也冇人知道,一支輕騎正日夜兼程,奔向遙遠的、風雪咆哮的北境。
隻有阿沅,每天清晨都會跑到院子裡那株老梅樹下,仰頭看枝頭新發的嫩芽。
“梅花要開了。”她對樹說,也對心裡那個微弱的聲音說,“夫人,您要等到花開呀。”
風過梅枝,颯颯作響。
像是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