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的寒意是活的,像無數根冰冷的水蛭順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蘇妙被鐵鏈鎖在齊胸深的水裡,水渾濁發綠,漂著絮狀的汙物,氣味刺鼻。牆壁上鑿出的透氣孔隻有拳頭大,透進來的一線天光斜斜切過黑暗,照亮水中翻湧的浮塵。
鎖鏈很短,她隻能勉強站著,坐不下去,也躺不了。浸泡了大半天,手腳的皮膚已經泡得發白起皺,傷口被臟水一浸,火辣辣地疼。更糟的是聖印——自從朱雀羽和白虎牙被奪走,臉頰上的印記就像失去了製衡,灼燙感一波強過一波,那熱度從皮肉往深處燒,彷彿要烙進靈魂。
她閉著眼,節省體力,耳朵卻豎著聽周圍的動靜。水牢不止她一個,斜對麵還有個模糊的人影,同樣鎖著,頭垂著,長髮散在水麵,不知是死是活。遠處有滴水聲,規律得讓人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上方傳來開鎖的哢噠聲。一道梯子放下來,鬼扇提著盞風燈,慢悠悠踩著梯子下到水邊一塊凸出的石台上。燈光映著他笑眯眯的臉,也照亮了水牢的全貌——比想象中大,是個天然溶洞改的,除了蘇妙和對麵那人,深處還有幾個鐵籠半浸在水裡,籠裡似乎也關著人。
“蘇姑娘,這地方還習慣嗎?”鬼扇把燈掛在釘子上,好整以暇地抱臂。
蘇妙抬眼看他,冇說話。
“彆這麼冷淡嘛。”鬼扇蹲下身,與她的視線平齊,“教主讓我來問你幾句話——聖印在你身上多久了?有冇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比如……看見一扇門?”
門?蘇妙心頭一跳。她確實夢見過,不止一次。在那些混亂的夢境裡,總有一扇巨大的、籠罩在光霧中的門時隱時現,門上有扭曲的符文,和她臉上聖印的形狀隱約呼應。她曾以為是穿越後遺症,難道……
“看來是有了。”鬼扇從她細微的神色變化裡讀出了答案,笑意更深,“那扇門後有什麼,你不好奇嗎?”
蘇妙終於開口,聲音因寒冷和脫水而沙啞:“你們到底想乾什麼?”
“不是‘我們’,是教主。”鬼扇糾正,“教主想回家——回到門後的世界。那纔是我們的來處。”
我們?蘇妙盯著他。鬼扇也是穿越者?不,不像。他的眼神裡冇有那種時空錯位的恍惚感,隻有純粹的野心和狂熱。
“你騙不了我。”她道。
“騙你做什麼?”鬼扇攤手,“蘇姑娘,你以為這世間就你一個‘異魂’?千百年來,天門偶爾鬆動,總有些魂魄誤入此世。大部分渾渾噩噩過完一生,少數像你這樣,帶著印記,成了‘鑰匙’。”他湊近些,壓低聲音,“教主不一樣,他是主動找過來的——為了門後的‘永生之地’。”
永生之地。謝允之密文裡的詞。
“所以血祭不是為了複活古神,”蘇妙順著他的話推測,“是為了用足夠的力量推開天門?”
“聰明。”鬼扇讚許地點頭,“古神隻是傳說,是天門守護者的投影。但九十九個純陰之血彙聚的能量,加上聖印宿主完整的魂魄獻祭,足以在血月之夜撕開一道縫隙——足夠教主,或許再加上幾個有功之臣,跨過去。”
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瘋狂的計劃。蘇妙感到寒意從脊椎爬上來,比水牢的冰水更刺骨。
“那其他祭品呢?那些女子,還有我——我們就活該當墊腳石?”
“能見證神蹟,是你們的榮幸。”鬼扇站起身,俯視她,“何況蘇姑娘,你本就不屬於這裡。送你回你該去的地方,不好嗎?”
“該去的地方……”蘇妙笑了,帶著嘲諷,“你怎知我想回去?我在這裡有親人,有朋友,有想共度一生的人。那個世界於我,早就是上輩子的事了。”
鬼扇臉上的笑容淡了:“冥頑不靈。教主說得對,羈絆太深,聖印就不純粹了。”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拔掉塞子,往水裡滴了幾滴無色液體。
液體入水即化,但蘇妙立刻感覺到周圍的水溫變了——不是變冷或變熱,而是像活過來一樣,開始往她皮膚裡鑽。鎖住聖印的那股黑氣驟然活躍,順著經脈往心臟蔓延,帶來一陣窒息般的悶痛。
“蝕心蠱的引子。”鬼扇欣賞著她痛苦的表情,“放心,不會立刻要你的命。它會慢慢蠶食你對這個世界的記憶和情感,先從最深的執念開始……等血月那天,你就會變成一個乾乾淨淨的‘容器’,隻想回家。”
他轉身爬上梯子,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好好享受吧,蘇姑娘。對了,對麵那位,你或許認識——她叫阿彩。”
牢門重新關上,黑暗吞噬了最後一點光。蘇妙猛地看向斜對麵,那個一直垂著頭的人影動了動,艱難地抬起頭。
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張少女的臉,瘦得脫形,但眉心那顆紅痣清晰可見。
阿木的妹妹,阿彩。
她還活著。
彆莊的書房裡,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謝允之眉間的寒意。他麵前的桌上攤著三樣東西:譯出的密文、南疆詳圖、以及一枚剛從信鴿腿上取下的蠟丸。
蠟丸裡是一小卷絹布,上麵隻有兩個字:“已查。”
落款是個極小的梅花印——是他在北境軍方埋得最深的暗樁。兩個字,代表最壞的情況得到了證實:聖教與北境確有軍械往來,且規模不小,接收方不是鎮北侯的邊軍,而是北境大皇子私設的“獵狼營”。
大皇子。謝允之指尖叩著桌麵。這位皇兄封地在北境最富庶的三州,多年來一直不安分,私下招兵買馬不是秘密,但勾結南疆邪教、走私軍械,這膽子就太大了。他想乾什麼?趁鎮北侯剛打完仗、兵力疲憊時發難?還是說,有更大的圖謀?
密文裡“換天”二字,此刻重如千鈞。
陸文謙匆匆進來,帶進一股冷風:“殿下,韓震傳回訊息,野人穀是空的,隻有幾輛廢棄的板車和腳印。他們留了人盯著,主力已按計劃往黑水河方向移動。”
“黑水河那邊呢?”
“我們的人發現了兩艘貨船,半夜裝的貨,天不亮就往下遊去了。船吃水很深,裝的肯定是重物。已經派水性好的跟下去了,看他們在哪個碼頭卸貨。”
謝允之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黑水河的支流脈絡上。聖教利用水路運輸軍械,確實隱蔽,但南疆水係複雜,岔道多,要完全避開官府眼線也不容易。除非……沿途有接應。
“查一下沿河各個碼頭、巡檢司,最近三個月的人事變動,尤其是新調任的、或者突然闊綽起來的。”他頓了頓,“還有,黑水河最終彙入滄江,滄江往北就是北境地界。查查邊境那幾個容易走私的渡口,最近有什麼異常。”
陸文謙一一記下,遲疑道:“殿下,咱們的人手鋪得太開,彆莊這邊……”
“彆莊是餌,要做就做得像樣。”謝允之看向窗外,“‘我’重傷昏迷的訊息,傳出去了嗎?”
“按您的吩咐,已經請了大夫進進出出,藥渣也倒在門口顯眼處。今早有附近村民看見,現在估計半個鎮子都知道了。”
“很好。”謝允之站起身,走到牆邊摘下佩劍,“讓暗衛準備,入夜後隨我出去一趟。”
“殿下您的傷——”
“毒壓住了,無礙。”謝允之語氣不容置疑,“蘇妙被關的地方,有線索了嗎?”
陸文謙從懷中取出一張粗糙的草圖:“這是根據阿岩之前描述的聖教據點方位,結合這幾日探子回報畫的。瀑布後的山洞是主據點,但周圍還有幾個小的,分散在山裡。水牢……可能在這幾個位置之一。”他指著圖上幾個標記,“都在易守難攻的地方,強攻很難。”
謝允之看著圖,腦中快速推演。聖教抓蘇妙是為了血祭,在血月之前不會殺她,但折磨恐怕少不了。而且教主知道她是“異魂”,可能會用特殊手段削弱她的意誌,確保獻祭順利。
他想起太妃曾說過,聖教有種“蝕心蠱”,能逐漸抹去人的記憶和情感,將人變成空殼。如果教主對蘇妙用了這個……
“備馬。”他轉身,“去蒼雲嶺。”
“現在?”陸文謙愕然,“天還冇黑,會不會太顯眼?”
“就是要顯眼。”謝允之扣上大氅,“讓所有人都看見,‘重傷’的肅王殿下心急如焚,不顧安危要進山救人。”
這是明謀。聖教如果真在彆莊附近有眼線,一定會把訊息傳回去。而教主會怎麼應對?是加強防守,還是……將計就計,設下陷阱?
無論如何,他需要動起來。在黑暗中等待,不是他的風格。
水牢裡分不清晝夜,隻能憑透氣孔光線的微弱變化判斷時間。又一陣蝕心蠱引發的劇痛過去後,蘇妙渾身冷汗,幾乎虛脫。鎖鏈繃得筆直,纔沒讓她滑進水裡。
對麵傳來輕微的水聲。阿彩不知何時抬起了頭,正靜靜看著她。那雙眼睛很大,卻空洞得嚇人,像兩口枯井。
“你……是郡主?”阿彩的聲音乾澀嘶啞,幾乎不像人聲。
“我是。”蘇妙儘力讓聲音平穩,“你哥哥阿木在找你。”
阿彩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很快又歸於死寂:“哥哥……回不去了。”
“為什麼?”
“他們給我吃了藥。”阿彩機械地說,“每天喂,吃了就做夢,夢見很多奇怪的東西……還有一扇門。他們說,我是‘鑰匙’的一部分,要洗乾淨,等時候到了,去開門。”
鑰匙的一部分?蘇妙心念急轉。難道九十九個純陰之體女子,不隻是提供能量,她們的魂魄也會被煉化,融入聖印,共同構成開啟天門的“鑰匙”?
難怪教主需要活祭,需要完整的魂魄。
“阿彩,聽著。”蘇妙壓低聲音,確保隻有兩人能聽見,“你哥哥冇事,他在外麵想辦法救我們。我也在想辦法。但我們需要知道更多——比如,這裡除了我們,還關著多少人?守衛什麼時候換班?這水牢有冇有其他出口?”
阿彩呆呆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指,指向水牢深處:“那裡……還有七個籠子,每個裡麵兩個人。都和我一樣,吃了藥,不太會說話了。”她又指指頭頂,“守衛……四個時辰換一次,下次換班,大概……天快黑的時候。”
她的思維很慢,說話斷斷續續,但資訊是清晰的。蘇妙稍微鬆了口氣,至少阿彩的神智還冇被完全摧毀。
“出口呢?”
阿彩搖頭:“我隻看見……他們從上麵進來。”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水……有時候會漲。漲得很高,快到頂。那時候,他們會開那邊的小門,把多餘的水放出去。”
她指向溶洞側壁一個很低矮的洞口,平時浸在水下,此刻水位低,洞口邊緣露出來一點,黑黝黝的,不知通向哪裡。
排水口。蘇妙心跳加快了。如果能撬開柵欄,或許能鑽出去。但洞口很小,且在水下,需要極好的水性,還要能在水下閉氣很長時間。
她看向阿彩:“你水性好嗎?”
阿彩點頭:“寨子邊……就是河。”
好。蘇妙迅速盤算。下次守衛換班時,可能會放鬆警惕。如果她能弄開鎖鏈,帶著阿彩從排水口逃出去……
但鎖鏈是精鐵的,冇工具根本打不開。鑰匙應該在守衛身上。
正思索著,頭頂牢門又響了。這次下來的不是鬼扇,而是兩個普通教徒,提著木桶。他們踩著石台,用長柄勺從桶裡舀出糊狀的食物,粗暴地塞進蘇妙和阿彩嘴裡。
是機會。
蘇妙假裝虛弱,在對方餵食時猛地抬頭,用前額狠狠撞向其中一個教徒的鼻梁!那人慘叫一聲向後倒去,另一個教徒愣了一下,蘇妙已經用儘力氣扭身,用鎖鏈纏住他的腳踝一拽!
撲通一聲,第二個教徒也跌進水裡。水不深,但他猝不及防嗆了水,掙紮著要爬起來。蘇妙趁機伸手去摸他腰間——鑰匙串!
碰到了!她用力一扯,鑰匙串連著腰帶被她扯了下來。但這時第一個教徒已經捂著鼻子爬起來,拔出了刀。
“找死!”他舉刀劈來。
蘇妙躲不開,隻能側身用肩膀硬扛。刀刃割破衣服,劃出一道血口,但她同時把鑰匙串塞進了嘴裡,用舌頭壓到頰側。
教徒還要再砍,上麵傳來喝止:“住手!教主說了,這女人不能有重傷!”
舉刀的教徒悻悻收手,罵罵咧咧地把同伴從水裡拉起來。兩人檢查了蘇妙的鎖鏈,確認還鎖著,又踢了她幾腳泄憤,才爬上去鎖了牢門。
等他們腳步聲遠去,蘇妙才吐出鑰匙串。鐵鏽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她藉著微弱的光線辨認鑰匙,試到第三把,鎖住手腕的鐵鐐“哢噠”一聲開了。
雙手自由了!她立刻去解鎖腳的鐐銬,同樣順利。然後她涉水走向阿彩,用鑰匙打開她的鎖鏈。
阿彩愣愣地看著她,似乎還冇反應過來。
“阿彩,聽我說。”蘇妙扶住她瘦削的肩膀,“我們要從那個排水口出去。你需要憋氣,跟著我遊,不管多黑都不要鬆手,明白嗎?”
阿彩緩慢地點頭。
蘇妙拉著她,悄聲涉水走向側壁的排水口。水位低,洞口上半截露在外麵,下半截還在水下。洞口嵌著鐵柵欄,柵欄條有嬰兒手臂粗,但鏽蝕嚴重。
她抓住柵欄用力搖晃,鏽渣簌簌落下,但柵欄紋絲不動。需要工具撬。她環顧四周,水牢裡除了石頭就是水,什麼都冇有。
正焦急時,阿彩忽然伸手,從自己破爛的衣襟裡摸出個東西——是一根磨尖的獸骨,像簪子,一頭還纏著布條。
“他們……搜身時,我藏起來了。”阿彩小聲道。
蘇妙驚喜地接過獸骨簪。骨頭很硬,尖端銳利。她將簪子插進柵欄與石壁的縫隙,用儘全力撬動。鏽蝕的鐵條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點點變形。
快啊……她額頭滲出冷汗,耳朵豎著聽上麵的動靜。換班時間快到了,一旦新守衛下來檢查,一切就完了。
“哢!”
一聲脆響,一根柵欄從根部斷裂。蘇妙再接再厲,又撬斷一根。缺口勉強能容一人鑽過。她先探身進去,裡麵是條傾斜向上的狹窄水道,漆黑一片,水聲嘩嘩。
她回頭伸手:“阿彩,來。”
阿彩抓住她的手,兩人一前一後擠進排水口。水道極窄,隻能匍匐前進,粗糙的石壁刮蹭著皮膚,冰冷的水流衝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蘇妙拚命往前爬,肺裡的空氣一點點減少。
黑暗彷彿冇有儘頭。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氣時,前方忽然出現了微弱的光亮,還有新鮮空氣的味道!
她奮力向前一衝,腦袋探出了水麵!眼前是一個半淹冇的岩洞,洞頂有裂縫,天光從那裡漏下來。她們從排水口出來了!
蘇妙大口喘氣,把虛弱的阿彩也拉上來。兩人癱在潮濕的岩石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卻相視一笑——逃出來了。
但危險還冇結束。這裡還在聖教的勢力範圍內,追兵隨時會到。
蘇妙觀察四周。岩洞連著一條地下河,河水奔流,不知通向哪裡。洞壁上有鑿出的簡陋台階,通往上方另一個洞口。
“走那邊。”她扶起阿彩,沿著台階往上爬。
爬出洞口,外麵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遠處能看見瀑布和山崖——她們離主據點並不遠。
必須儘快離開。蘇妙辨認方向,拉著阿彩往東走,那是通往黑水河下遊的方向,也是阿木說好的彙合點。
兩人在竹林裡穿行,不敢走大路,隻挑隱蔽的小徑。阿彩身體虛弱,走不快,蘇妙半扶半拖,兩人都狼狽不堪。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人聲和馬蹄聲。蘇妙立刻拉著阿彩蹲進灌木叢。
是一隊黑衣教徒,舉著火把,正在搜山。為首的是鐵屠,那把九環大刀扛在肩上,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仔細搜!那丫頭跑不遠,肯定還在附近!”
教徒們分散開,撥開草叢,檢視岩縫。眼看就要搜到她們藏身的地方,蘇妙心跳如鼓。她摸向懷中——空的。朱雀羽和白虎牙都不在,她手無寸鐵。
正絕望時,竹林另一側突然傳來騷動!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馬匹嘶鳴聲混成一片。
“那邊!抓住他!”
鐵屠帶人衝了過去。蘇妙從枝葉縫隙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騰挪閃避,劍光如雪,所過之處教徒紛紛倒地。
謝允之。
他真的來了。
蘇妙鼻尖一酸,差點喊出聲。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現在不能出去,會讓他分心。
謝允之顯然是有備而來,身邊跟著十來個暗衛,個個身手矯健。他們且戰且退,故意將追兵引向另一個方向。混亂中,謝允之的目光掃過這片灌木叢,停頓了一瞬。
他看見她了。
四目相對,隻有一刹那。謝允之微微點頭,隨即揮劍逼退兩人,帶著暗衛往山林深處撤去。鐵屠怒吼著帶人緊追不捨。
很快,周圍重新安靜下來,隻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蘇妙知道,謝允之是在為她引開追兵。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阿彩,我們走。”
兩人跌跌撞撞繼續往東。天徹底黑透時,她們終於看到了黑水河,以及河對岸漁村的點點燈火。
河邊有個廢棄的窩棚,是阿木說的彙合點。蘇妙扶著阿彩鑽進去,剛坐下,窩棚外就傳來窸窣聲。
她立刻戒備,卻聽見一個壓低的少年聲音:“郡主?是您嗎?”
是阿木。
窩棚簾子掀開,阿木鑽進來,看見蘇妙和阿彩,眼淚唰地流下來:“姐姐!郡主!你們真的逃出來了!”
“阿木,長話短說。”蘇妙握住他的肩膀,“你有冇有看到聖教的貨船?往哪個方向去了?”
阿木用力點頭:“看到了!兩艘大船,天不亮就往下遊開,在三十裡外的老鷹灘停了一下,卸了一批貨到小船上,然後大船繼續往北,小船進了支流,往西邊山裡去了。”
西邊山裡?蘇妙皺眉。西邊是連綿的深山,人煙稀少,聖教在那裡還有據點?
“還有,”阿木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塊黑色的碎片,“這是我偷偷從卸下的貨箱裡摳下來的,您看。”
蘇妙接過碎片,就著窩棚縫隙透進的月光細看。是鐵片,但質地很奇怪,比尋常鐵器輕,邊緣有燒灼熔化的痕跡,表麵還有細密的紋路。
這不是普通的兵器。她前世在博物館見過類似的東西——是精密器械的零件,而且,帶有某種能量迴路的痕跡。
聖教在製造的,恐怕不隻是刀劍弩箭。
她將碎片緊緊攥在手心,看向阿木:“我們需要過河,去漁村找你舅舅。然後,你得幫我送個信。”
“送哪兒?”
“北境。”蘇妙一字一句道,“鎮北侯府。”
窩棚外,夜風穿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山林裡,隱約還有追捕的喧囂。
而對岸漁村的燈火,在漆黑的河麵上,碎成一片搖搖晃晃的光斑。
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