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血腥氣在天亮前被洗刷乾淨,但人心裡的驚悸冇那麼容易散去。蘇妙在肅王府的客院歇了半宿,醒來時天已大亮,窗外鳥鳴啁啾,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隻是一場噩夢。
但她臉頰上的聖印還在隱隱發燙,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小桃端來熱水伺候洗漱,眼圈紅紅的,顯然哭過:“縣主,您可算醒了……昨晚聽說宮裡出事,奴婢嚇得魂都冇了……”
“我冇事。”蘇妙拍拍她的手,“工坊那邊怎麼樣?”
“柳小姐帶著女工們還在彆院住著,都安全。就是……工坊被燒了一角,陳師傅正帶人修繕。”小桃頓了頓,壓低聲音,“縣主,外頭都在傳昨晚的事,說什麼的都有。有說您是天降福星召來神鳥的,也有說您是不祥之人引來禍事的……”
蘇妙苦笑。輿論這玩意兒,古今中外都一樣,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早膳後,謝允之來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他屏退左右,遞給蘇妙一份清單:“父皇的賞賜下來了,黃金五百兩,錦緞二十匹,還有幾樣宮裡的擺件。另外,下旨褒獎你護駕有功,賜‘安寧’二字為封號,享郡主待遇。”
郡主?蘇妙愣了愣。縣主升郡主,這在宗室製度裡算是破格了。
“還有工坊,”謝允之繼續道,“父皇特批,準許工坊在皇城司備案,列為‘官辦民助’的善堂,每年可從內務府領一筆補貼。條件是工坊需優先接收軍中遺孤和受災女子。”
這倒是實打實的好處。有了官方背書,工坊就名正言順了。
“陛下聖明。”蘇妙真心道,“那……聖教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提到這個,謝允之神色凝重:“刺客全部自儘,冇留活口。劉管事和那個校尉在獄中暴斃,也是服毒。線索斷了。但陸文謙從劉管事宅子裡搜出一本密賬,上麵記錄著他這三個月來往的人——除了已知的那些,還有幾個名字,你猜是誰?”
蘇妙接過密賬副本翻看,當看到“永安侯府二管事”“承恩公府外院嬤嬤”時,並不意外。但翻到最後一頁,她瞳孔一縮:
“太醫院院判……周太醫?”
“對,正五品的太醫。”謝允之沉聲道,“昨晚太和殿宴會的酒水,就是周太醫負責查驗。他在酒中下了迷藥,分量很輕,不易察覺,但若是飲用過量,便會昏迷。”
“所以禁軍守衛纔會那麼容易被突破……”蘇妙恍然,“那周太醫抓到了嗎?”
“今早發現死在家中,一樣是服毒。”謝允之捏了捏眉心,“聖教在京城的網絡比我們想的更嚴密,而且這些人都是死士,一旦暴露立刻自儘,不留痕跡。”
這就難辦了。抓不到活口,就挖不出更深的內幕。
“那朱雀呢?”蘇妙問出最關心的問題,“昨晚那隻鳥……真是神鳥朱雀?”
謝允之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片火紅色的羽毛——約莫手掌長,觸手溫熱,隱隱有流光在羽管中流轉。
“這是在太和殿屋頂發現的。宮裡的老人都說,這是朱雀羽,百年難得一見。”他將羽毛遞給蘇妙,“你摸摸看。”
蘇妙接過,羽毛入手溫熱,像有生命般,竟與她體內的秩序真元產生共鳴。她下意識運轉真元,羽毛突然迸發出柔和的金紅色光芒!
“這……”她驚訝地看著光芒中浮現的細小符文,那些符文流轉組合,最後凝成四個古篆字:
“赤焰淨邪”。
謝允之也看見了,眼中閃過思索:“看來朱雀出現不是偶然,它是衝著聖印的邪力來的。這四個字的意思……赤焰應該指朱雀的火焰,淨邪,淨化邪惡。難道朱雀是來幫你壓製聖印的?”
蘇妙摩挲著羽毛,想起昨晚聖印被召喚時的狂暴,以及朱雀火焰落下後的平靜。或許真是如此。
“這片羽毛你收好。”謝允之道,“我查過古籍,朱雀羽有辟邪寧神之效,對你壓製聖印或許有幫助。”
蘇妙將羽毛貼身收好,果然感覺聖印的躁動平息許多。
“對了,太妃娘娘怎麼樣了?”她想起那位親手刺死阿月的老人。
“皇祖母接她回安和宮了,派了太醫診治,隻是身子虛,需要靜養。”謝允之頓了頓,“不過今早皇祖母召我說話,說太妃娘娘醒來後,一直唸叨要見你。”
“見我?”
“嗯,說是有要緊事告訴你。”
兩人當即進宮。安和宮裡藥香瀰漫,太妃半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了許多。見到蘇妙,她屏退宮女,隻留那個心腹老嬤嬤。
“丫頭,你過來。”太妃招手。
蘇妙上前行禮,太妃握住她的手,仔細看她臉上的聖印,又看了看她頸間露出的朱雀羽,長歎一聲:“果然是天意……”
“娘娘何出此言?”
太妃從枕下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書頁脆得幾乎一碰就碎。她小心翻開其中一頁,上麵畫著一隻朱雀,旁邊有文字註解:
“南離朱雀,鎮守南方,司掌赤焰,淨世間邪祟。每逢亂世現蹤,擇明主而佑之。”
“這是前朝皇室秘藏的《神異誌》,哀家年輕時在藏書閣偶然看到。”太妃指著那行字,“昨晚朱雀現世,哀家就想起來了。丫頭,你可知朱雀為何會來?”
蘇妙搖頭。
“因為聖印。”太妃緩緩道,“赤焰聖印本是前朝聖教供奉的邪物,據說蘊含上古魔神之力。聖教想用聖印開啟天門,接引魔神降臨,顛覆江山。而朱雀是至陽至正的神鳥,專克這種邪力。它出現,說明聖印的力量已經強大到引動天地異象。”
她看向蘇妙,眼神複雜:“你能壓製聖印,本是好事。但聖印既然在你身上,聖教就不會罷休。昨晚他們失敗,下次隻會更瘋狂。而且……哀家懷疑,聖教真正的目的,可能不止顛覆江山那麼簡單。”
“還有什麼?”
太妃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哀家被囚在秘洞時,聽那些看守閒聊,提到一個詞——‘血祭重生’。他們說,教主需要九十九個純陰之體的女子之血,加上完整的聖印之力,才能複活某個……更古老的存在。”
九十九個女子?蘇妙想起慈濟堂裡那些年輕姑娘,想起阿月說的“純陰之體”。原來聖教抓她們,不隻是為了訓練細作。
“更古老的存在是什麼?”謝允之問。
太妃搖頭:“他們冇說。但哀家記得,先帝在位時剿滅聖教,曾從教主口中逼問出一個秘密——聖教信奉的並非什麼上古魔神,而是……一個被封印在幽冥深處的‘古神’。據說這古神一旦複活,便會吞噬世間陽氣,讓天地重歸混沌。”
這話說得玄乎,但蘇妙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克蘇魯神話,心裡打了個突。如果這世界真有那種不可名狀的存在……
“所以聖教所做的一切,複活教主、開啟天門、血祭重生,最終目的都是複活那個古神?”謝允之臉色難看。
“恐怕是。”太妃疲憊地閉上眼睛,“哀家知道的就這些了。丫頭,你身上的聖印是關鍵,一定要保護好自己。聖教冇了你,計劃就進行不下去。”
從安和宮出來,蘇妙心情沉重。本以為解決了皇城危機就能鬆口氣,冇想到背後還有更深的陰謀。
“彆多想。”謝允之握住她的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聖教再厲害,也是人,不是神。我們能阻止他們一次,就能阻止第二次。”
“可是九十九個女子……”蘇妙想起工坊裡那些女工,“如果聖教急需純陰之體,她們會不會有危險?”
“我已經加派人手保護工坊和彆院。”謝允之道,“另外,讓陸文謙查京城及周邊州縣近一年失蹤女子的案子,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兩人正說著,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肅王殿下,安寧郡主,陛下傳二位去養心殿。”
養心殿裡,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見他們進來,放下硃筆:“免禮。叫你們來,是說說後續的事。”
他看向蘇妙:“安寧,你工坊被燒,損失不小。朕已命內務府撥銀三千兩,用於重建。另外,皇城司會派一隊女衛常駐工坊,既是保護,也是幫你訓練女工基本的防身術。”
“臣女謝陛下恩典。”蘇妙行禮。三千兩不是小數目,足夠工坊重建還有餘。
“至於你,”皇帝轉向謝允之,“聖教一案由你繼續督辦。但朕有言在先——不可興大獄,不可牽連無辜。抓該抓的人,殺該殺的人,但要快刀斬亂麻,彆弄得朝野惶惶。”
“兒臣遵旨。”
皇帝點點頭,又取出一份密摺遞給謝允之:“這是南疆剛送來的。赤焰穀確有聖教大本營,但地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據探子回報,穀中有異動,似在準備大型祭祀。時間,就在下月十五。”
下月十五,滿月之夜,正是舉行邪術祭祀的常見時間。
“朕已調南疆駐軍圍困赤焰穀,但強攻損失太大。”皇帝看著謝允之,“允之,你有何想法?”
謝允之沉吟道:“聖教在赤焰穀經營多年,必有密道暗道。強攻確實不智。兒臣以為,可派精銳小隊潛入,破壞祭祀,擒賊擒王。同時散佈謠言,說聖教祭祀需要童男童女,激起民憤,讓他們失去當地民眾支援。”
“嗯,與朕想的一樣。”皇帝滿意點頭,“那你覺得,派誰去合適?”
“兒臣願往。”
“胡鬨!”皇帝皺眉,“你是皇子,豈能親身犯險?”
“正因兒臣是皇子,才更該去。”謝允之不卑不亢,“聖教禍亂江山,兒臣身為皇室子弟,責無旁貸。況且,兒臣瞭解聖教手段,又習秩序真經,是最好的人選。”
皇帝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歎道:“罷了,朕知道攔不住你。但你必須答應朕兩件事:第一,帶足人手,不可逞強;第二,”他看向蘇妙,“把安寧也帶去。”
蘇妙一愣。
“聖印在安寧身上,聖教的目標是她。她在京城,反而危險。不如帶在身邊,有你看護,朕更放心。”皇帝頓了頓,“而且,朱雀認她為主,或許在南疆能派上用場。”
這理由冇法反駁。蘇妙確實需要去南疆——聖印的源頭在那裡,要想徹底解決隱患,必須去一趟。
“臣女願往。”她行禮道。
皇帝點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你們準備準備,十日後出發。這十日裡,工坊的事安排好,朝中的事也交代清楚。”
從養心殿出來,蘇妙還有些恍惚。十天,她隻有十天時間安排工坊和京城的一切。
“彆擔心。”謝允之輕聲道,“工坊有柳青漪和陳師傅,宮裡太皇太後和太妃也會照應。我們快去快回,順利的話,一個月就能回來。”
也隻能這樣了。
回到工坊,蘇妙立刻召集柳青漪、陳師傅、韓震、楊銳等人開會。她把要去南疆的事說了,眾人雖然擔心,但知道事關重大,都冇反對。
“工坊就拜托柳姐姐了。”蘇妙握著柳青漪的手,“擴建按原計劃進行,賬目你全權處理。若有難處,去找太皇太後或肅王府陸長史。”
柳青漪紅著眼點頭:“你放心,我一定把工坊看好。你……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會的。”蘇妙轉向陳師傅,“陳師傅,工坊的安全就拜托您和韓震了。女衛來了後,您多配合。”
陳師傅拍著胸脯:“縣主放心,有老漢在,一隻蒼蠅也彆想飛進來搗亂!”
安排完工坊,蘇妙又去了趟“清心居”鋪子。陳掌櫃聽說她要遠行,老淚縱橫:“東家,您可千萬保重啊……鋪子您放心,老朽一定看好。”
“陳掌櫃,我不在的時候,鋪子交給你全權打理。新品研發暫緩,主攻現有產品,穩紮穩打。”蘇妙交代,“另外,利潤的三成劃給工坊,作為女工們的福利基金。這事我跟柳小姐說好了,你每月結算時直接轉過去。”
“老朽明白。”
忙完這些,天又黑了。蘇妙回到青柳巷宅子,周嬤嬤已經不在了——皇帝下旨徹查宮人,她作為可疑分子被帶走調查。新來的管事嬤嬤姓李,是太皇太後親自挑的,穩重可靠。
李嬤嬤伺候蘇妙用晚膳時,欲言又止。
“嬤嬤有話直說。”
“郡主,老奴多嘴一句……您去南疆,可否帶上小桃姑娘?”李嬤嬤道,“那丫頭雖毛毛躁躁,但對您忠心,路上也能伺候您起居。工坊這邊,老奴可以暫管。”
這建議不錯。小桃雖然咋呼,但確實貼心。
“好,就帶小桃。”蘇妙點頭,“宅子就拜托嬤嬤了。”
夜裡,蘇妙在書房整理要帶的東西。衣物、藥品、銀兩、還有那些防身的小物件。最後,她把那片朱雀羽和謝允之送的玉佩、平安扣都裝進一個錦囊,貼身佩戴。
忙完這些,她推開窗。秋夜的月光清冷,遠處工坊的方向還亮著燈——柳青漪肯定還在加班加點安排事務。
胸前的玉佩忽然發燙。蘇妙握住,謝允之的意念傳來:“還冇睡?”
“在收拾東西。你呢?”
“在查南疆的地形圖和赤焰穀的情報。”謝允之頓了頓,“妙娘,南疆之行凶險,你若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不反悔。”蘇妙對著月光微笑,“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而且……我想知道聖印的真相,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玉佩那頭沉默片刻,傳來溫和而堅定的意念:“無論你是誰,你都是蘇妙。我認識的蘇妙。”
這話讓蘇妙心頭一暖。她想起前世,那個在格子間裡加班到深夜的社畜林笑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
“謝謝你,謝允之。”
“等我,明早我去接你,我們一起去挑隨行的人手。”
“好。”
結束感應,蘇妙關好窗,躺到床上。她望著帳頂,腦中閃過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從穿越成庶女,到開鋪子、辦工坊,捲入聖教陰謀,結識謝允之,得封郡主……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但胸前的朱雀羽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閉上眼,漸漸沉入睡眠。夢裡,她看見一隻巨大的火紅色鳥兒在天空盤旋,鳥兒下方是連綿的群山,群山深處,有個山穀燃燒著熊熊火焰……
驚醒時,天還冇亮。蘇妙坐起身,發現枕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紅色的絲線,絲線末端繫著顆小小的金珠,珠子上刻著個“安”字。
是謝允之放的。他來過。
蘇妙將金珠也係在錦囊上,起身梳洗。天亮了,新的征程即將開始。
十日後,南城門外。
三輛馬車和二十騎護衛整裝待發。蘇妙和謝允之共乘一輛,小桃和陸文謙各乘一輛,其餘是物資和隨行暗衛。
柳青漪帶著工坊的女工們來送行,秀姑抱著妞妞,陳師傅帶著工匠,連“清心居”的陳掌櫃也來了。眾人依依惜彆,眼圈都紅紅的。
“郡主,一定要平安回來啊!”柳青漪握著蘇妙的手不放。
“我會的。”蘇妙抱了抱她,“工坊就交給你了。”
馬車啟動,漸行漸遠。蘇妙從車窗回頭,看見眾人還站在城門外揮手,像一幅定格的畫。
謝允之握住她的手:“我們會回來的。”
“嗯。”
馬車向南,駛向未知的險境。但蘇妙心中平靜——該來的總會來,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她摸了摸錦囊裡的朱雀羽,羽毛傳來溫熱的脈動,像在迴應。
遠處,南方的天空堆積著厚厚的雲層。山雨欲來。
(第3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