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的清晨是被鳥鳴吵醒的。
蘇妙睜開眼時,有片刻恍惚——頭頂是陌生的藕荷色帳幔,身下是軟硬適中的檀木雕花床,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不是玉泉鎮小院的硬板床,也不是侯府西跨院那張吱呀作響的老床。
對了,她現在是安寧縣主了,住的是太皇太後賞的三進宅子。
她坐起身,揉了揉額角。昨夜睡得並不踏實,夢裡全是地宮坍塌的畫麵、春蘭倒下的身影、還有祭壇上那枚懸浮的金色聖印。醒來時掌心都是汗。
“縣主醒啦?”小桃端著銅盆進來,臉上掛著笑,“周嬤嬤已經讓人備好早膳了,說是按宮裡的規矩,八樣點心四樣粥,您看是擺在花廳還是端到房裡來?”
蘇妙聽得頭大:“八樣點心四樣粥?我吃得完嗎?以後減半,不,減三分之二。咱們就三個人,彆擺那排場。”
小桃吐吐舌頭:“周嬤嬤說這是縣主的體麵……”
“體麵不是浪費。”蘇妙下床洗漱,“你去跟周嬤嬤說,以後早膳兩樣粥兩樣點心就夠了,午膳晚膳四菜一湯。多出來的食材銀錢,記下來,月底折現送到城西善堂去。”
小桃眼睛一亮:“這個好!我這就去說。”
早膳最終還是擺在了花廳。周嬤嬤果然按吩咐減了量,但擺盤依舊精緻。蘇妙坐下時,看見桌上除了粥點,還放著一份燙金的拜帖。
“誰送來的?”她拿起拜帖。
“是柳侍郎府的柳青漪小姐。”周嬤嬤在一旁佈菜,“說是今日午後想來拜訪縣主,商議繡坊合作之事。”
蘇妙展開拜帖,柳青漪的字跡清秀工整,措辭恭敬又不失親近。她想了想:“回帖,說我隨時恭候。另外,讓廚房午後備些茶點,柳小姐喜歡桂花糕。”
“是。”周嬤嬤應下,欲言又止。
“嬤嬤有話直說。”
“縣主,老奴多嘴一句。”周嬤嬤壓低聲音,“柳小姐雖是侍郎嫡女,但您如今是縣主,身份有彆。這般親近,恐惹人閒話。”
蘇妙放下拜帖,似笑非笑:“嬤嬤是覺得,我該端著縣主的架子,誰都不見?”
“老奴不敢。”周嬤嬤低頭,“隻是京城人多眼雜,您剛封縣主,多少雙眼睛盯著。與官家小姐往來過密,容易讓人揣測結黨……”
“那就讓他們揣測去。”蘇妙舀起一勺粥,“我交朋友,不看身份,隻看人品。柳青漪為人正直,又有才學,我願意與她來往。至於結黨——”她抬眼看向周嬤嬤,“我若真想結黨,也該找王公貴戚,找個侍郎之女做什麼?”
周嬤嬤啞口無言。
早膳後,蘇妙換上簡便的衣裙,打算去城南看看太皇太後撥給“安寧女子工坊”的那塊地。那是座廢棄的染坊,占地兩畝,聽說原主犯了事被抄家,產業充公,一直閒置著。
出門時,周嬤嬤又跟上來:“縣主,按規矩,您出門該乘車,帶兩個丫鬟四個護衛……”
“我去看工地,又不是赴宴。”蘇妙擺手,“小桃跟著就行,韓震帶兩個人暗中護衛。車也不用,走過去,正好看看街市。”
“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蘇妙跨出門檻,“嬤嬤要是閒不住,就幫我查查這附近可有手藝好的木匠瓦匠,工坊需要修繕。”
說罷,帶著小桃徑自走了。
周嬤嬤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眼神複雜。半晌,轉身回院,對一個小丫鬟低聲道:“去稟報,縣主不聽勸,執意簡從出行。”
城南舊染坊比想象中破敗。院牆塌了半截,裡麵雜草叢生,幾間廠房漏著頂,梁柱都被蟲蛀得厲害。但位置確實好——臨著一條小河,取水方便,離主街不遠不近,既不喧鬨,運輸也便利。
蘇妙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心裡已經有了改造方案:前院做門麵和接待,中院改造成工作間,後院當庫房和宿舍。河邊那片空地可以圈起來做晾曬場,還能種些花草。
“這院子修起來,得花不少銀子吧?”小桃嘀咕。
“該花的錢不能省。”蘇妙踩著雜草往裡走,“工坊是給女子安身立命的地方,環境不能太差。再說……”她停下腳步,看向廠房牆角。
那裡長著一叢野菊花,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沾著露水,在破敗環境中格外顯眼。
“破土重生,纔有生機。”她輕聲說。
正盤算著預算,院外忽然傳來嘈雜聲。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堵在門口,為首的是個疤臉大漢,叉著腰嚷嚷:“誰讓你們進來的?這地兒是老子的!”
韓震立刻護在蘇妙身前。小桃氣不過:“你胡說什麼!這院子是官府撥給我們縣主的!”
“縣主?”疤臉大漢嗤笑,“我管你什麼主!這院子王老大早看上了,識相的快滾!”
王老大?蘇妙皺眉,冇聽過這號人物。她上前一步,平靜道:“這院子是太皇太後親賜,作女子工坊之用。你們若是有異議,可去京兆府遞狀子。現在,請讓開。”
“喲,小娘子還挺橫。”疤臉伸手要來抓她,“老子今天就——”
話冇說完,手腕已被韓震扣住。隻聽“哢嚓”一聲脆響,疤臉慘叫起來:“手!我的手!”
“滾。”韓震鬆開手,冷冷吐出一個字。
其餘地痞見狀,嚇得連連後退,架起疤臉就跑。邊跑邊撂狠話:“你們等著!王老大不會放過你們的!”
小桃氣得跺腳:“光天化日就敢強占地盤,還有冇有王法了!”
蘇妙卻若有所思:“韓震,去查查這個‘王老大’什麼來頭。城南這片的混混,訊息最靈通,說不定能問出點彆的。”
“是。”
回青柳巷的路上,蘇妙一直在想這件事。太皇太後賜地,官府備案,手續齊全。那些地痞不可能不知道這院子有主,卻還敢來鬨事,要麼是背後有人指使,要麼就是故意試探。
試探她這個新晉縣主,到底有幾斤幾兩。
午後,柳青漪如約而至。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襦裙,脂粉未施,隻簪了支白玉簪,越發顯得氣質清冷。見到蘇妙,她屈膝行禮:“見過縣主。”
“柳姐姐彆多禮。”蘇妙扶住她,“咱們還是像從前那樣,姐妹相稱就好。”
兩人在花廳落座,小桃奉上茶點。柳青漪看見桌上的桂花糕,眼中閃過暖意:“縣主還記得……”
“叫妙娘。”蘇妙糾正她,“你幫我那麼多,我記你喜好是應該的。”
柳青漪也不再客套,從隨身帶的錦囊裡取出幾張圖紙:“這是‘繡苑’擴建的草圖,你看看。我想著,既然要併入‘安寧繡坊’,格局得重新規劃。前院做展示廳,中院是繡房,後院設學堂,教基礎的女紅和識字。”
蘇妙接過細看。柳青漪心思細膩,圖紙畫得詳儘,連采光、通風、防火都考慮到了。
“很好。”她點頭,“不過我想再加一點——在學堂旁邊設個藥房,請個懂醫理的嬤嬤坐診。工坊的女子大多身體底子弱,頭疼腦熱能及時看診,若是……”她頓了頓,“若是有孕在身或帶孩子的,也能有個照應。”
柳青漪眼睛微亮:“妙娘想得周到。隻是這開支……”
“從我俸祿裡出。”蘇妙道,“縣主每年有八百兩俸銀,加上‘清心居’的分紅,養個藥房綽綽有餘。再說,等繡坊做起來,有了盈利,還能反哺工坊。”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從繡品定價到學徒培養,從原料采購到銷售渠道。柳青漪雖出身閨閣,但對經營一事頗有見解,許多想法與蘇妙不謀而合。
說到興起時,柳青漪忽然壓低聲音:“妙娘,有件事……我覺得該告訴你。”
“你說。”
“前日我父親下朝回府,臉色很不好。我悄悄聽見他跟幕僚談話,說朝中有人上摺子,質疑你封縣主一事。說聖教餘孽之後,不配享皇室尊榮,還暗示你與肅王殿下走得太近,恐有不臣之心。”
蘇妙聞言,並不驚訝。樹大招風,她早有預料。
“是誰上的摺子?”
“聽說是都察院的劉禦史,還有……承恩公府一係的幾個官員。”柳青漪蹙眉,“雖然陛下壓下了摺子,但流言已經傳開了。有人說你蠱惑太皇太後,有人說你用妖術控製肅王,還有人說地宮之事是你自導自演,就為了攀附皇室……”
“精彩。”蘇妙笑了,“他們怎麼不說我是狐狸精轉世,專門禍亂朝綱?”
“妙娘!”柳青漪急道,“你還笑!這些謠言傳開了,對你名聲不好。”
“名聲?”蘇妙放下茶杯,“我從庶女變成商人,名聲就冇好過。現在多了個縣主頭銜,他們罵得更起勁了——你看,人總是對超越自己認知的事物充滿敵意。”
她望向窗外,秋陽正好。
“但我不在乎。他們罵他們的,我做我的。女子工坊要辦,繡坊要開,‘清心居’的生意要繼續。等這些事做成了,幫到該幫的人了,那些罵聲自然會小下去。如果還不小——”她轉頭看柳青漪,“那說明我做得還不夠好,得再加把勁。”
柳青漪怔怔看著她,忽然眼眶微紅:“我有時候真羨慕你……活得這般通透,這般有勁兒。我若能有你一半的勇氣……”
“你現在不就有嗎?”蘇妙握住她的手,“頂著家族壓力開繡苑,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子,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柳姐姐,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柳青漪低頭拭淚,再抬頭時,眼中多了堅定:“嗯,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做好。”
送走柳青漪,已是申時。蘇妙回到書房,攤開紙筆,開始寫女子工坊的章程細則。寫著寫著,忽然想起柳青漪說的那些謠言。
與肅王走得太近……恐有不臣之心……
她下意識摸了摸胸前的竹節玉佩。溫潤的觸感傳來,帶著謝允之獨有的秩序真元波動,平和而安穩。
這些日子,他雖冇露麵,但玉佩每日都會傳來簡短的意念——“安好”“勿憂”“一切順利”。像現代社會的“早安晚安”打卡,冇什麼實質內容,卻讓人莫名心安。
正想著,玉佩忽然微微發燙。
蘇妙凝神感應,傳來的不是往常的問候,而是一段清晰的資訊:“城南混混頭目王老大,實為承恩公府暗樁。今日鬨事係試探。已處理,勿憂。另,太妃屍首有疑,三根斷指係舊傷,但指骨年齡與太妃不符。正在詳查。你處加強戒備。”
資訊傳遞完,玉佩恢複常溫。
蘇妙握著玉佩,指尖發涼。
承恩公府的暗樁……太妃屍體有假……
果然,地宮那把火,冇燒乾淨。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院中那棵老桂樹香氣襲人,夕陽餘暉給屋簷鍍上一層金邊。一切看起來寧靜美好。
但寧靜之下,暗流洶湧。
“縣主。”周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晚膳備好了。”
蘇妙回頭,看見周嬤嬤端著托盤站在門口,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早膳時周嬤嬤那番“結黨”的提醒。
是真心為她著想,還是……某種試探?
“來了。”她關上窗,走向門口。
晚膳依舊精緻,但蘇妙吃得心不在焉。飯後,她以乏了為由早早回房,卻並未就寢,而是點了燈,繼續寫工坊章程。
寫到子時,燭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風——窗戶關著。
蘇妙擱下筆,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銀簪。自從突破秩序真經第二層,她的五感敏銳了許多,此刻能清晰感覺到,房梁上有人。
不止一個。
她不動聲色,繼續提筆寫字,暗中運轉真元。丹田處那團金白色的能量緩緩流動,分出細絲蔓延向四肢百骸。她能“看見”房梁上伏著兩道黑影,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她真元突破,根本察覺不到。
是聖教餘孽?還是承恩公府的人?
她寫完了最後一筆,吹乾墨跡,合上冊子。然後起身,走到床邊,作勢要歇息。
就在她背對房梁的瞬間,兩道黑影如鬼魅般撲下!手中短刃寒光凜冽,直取她後心!
蘇妙早有準備,側身躲過第一擊,袖中銀簪激射而出,正中一人手腕!同時抬腳踢翻燭台,屋內頓時陷入黑暗!
“啊!”中簪者慘叫。
另一人反應極快,短刃改刺為削,劃向蘇妙脖頸。蘇妙矮身躲過,一掌拍向對方胸口——這一掌蘊含秩序真元,力道剛猛!
“噗!”那人噴血倒飛,撞在牆上。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韓震的聲音響起:“縣主!”
“我冇事。”蘇妙點燃火摺子,屋內重新亮起。
兩個刺客都已倒地,一個手腕被銀簪貫穿,另一個胸骨塌陷,昏迷不醒。韓震帶人衝進來,見狀臉色鐵青:“屬下來遲,請縣主責罰!”
“不怪你們,這兩人身手了得。”蘇妙走到那個還清醒的刺客麵前,蹲下身,“誰派你來的?”
刺客獰笑:“聖火不滅……教主萬歲……”說罷,嘴角溢位黑血,頭一歪,氣絕身亡。
又是服毒自儘。
蘇妙起身,看向另一個昏迷的刺客:“把他捆好,卸了下巴,仔細搜身。請大夫來,務必留活口。”
“是!”
周嬤嬤此時也趕來了,看見屋中情形,嚇得臉色發白:“縣主受驚了!老奴這就去報官……”
“不必。”蘇妙淡淡道,“報官反而打草驚蛇。嬤嬤,今夜之事,不許外傳。對外就說我不慎打翻了燭台,燒了些雜物。”
“可是……”
“按我說的做。”蘇妙看向她,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
周嬤嬤低頭:“……是。”
眾人退下後,蘇妙獨自站在一片狼藉的房中。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
胸前的玉佩微微發燙,傳來謝允之急促的意念:“你受傷了?”
“冇有。”她握住玉佩,傳遞迴資訊,“來了兩個刺客,像是聖教的人。一個死了,一個留著。你那邊呢?”
片刻後,資訊傳回:“太妃屍體確係替身。真的太妃……可能還活著。你在明處,已成靶子。明日我派人接你出城暫避。”
蘇妙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搖頭——雖然知道他看不見。
“不躲。”她傳遞意念,“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既然他們非要找我,那我就等著。正好,我也想會會那位‘教主’。”
玉佩沉默了許久。
然後傳來三個字,帶著無奈,又帶著縱容:“小心些。”
蘇妙笑了:“你也是。”
她關好窗,走回床邊。被褥被刀鋒劃破,棉絮翻了出來。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
這就是縣主的生活——表麵尊榮,暗裡刀光。
但她不怕。
從前當社畜時,加班到淩晨,趕項目,背黑鍋,被上司罵得狗血淋頭,她都熬過來了。現在有事業,有夥伴,有……他在。
還有什麼好怕的?
她吹滅燈,和衣躺下。黑暗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胸前的玉佩。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長夜漫漫。
但黎明總會來。
窗外,屋簷陰影裡,周嬤嬤悄無聲息地收回窺探的目光,轉身隱入黑暗。她走到後院柴房旁,從袖中取出一支細小的竹笛,吹出幾聲似蟲鳴的聲響。
片刻後,一隻灰鴿落在她肩上。
她將寫好的紙條塞入鴿腿竹管,低聲自語:“縣主遇刺,身手不凡,疑已掌控聖印之力。肅王暗中聯絡。下一步,請指示。”
灰鴿振翅,消失在夜色中。
周嬤嬤望著鴿子飛走的方向,臉上恭謹的表情漸漸褪去,露出一絲冰冷的、與那張慈祥麵容毫不相稱的笑意。
“遊戲,”她輕聲說,“纔剛開始呢。”
(第3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