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音之隙”內,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隻有穹頂模擬星空的緩慢流轉和淨池中星輝的明滅,標記著光陰的流逝。
謝允之浸泡在池水中已經超過六個時辰。他依舊昏迷,但臉上的灰敗死氣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弱的蒼白。胸口傷處那猙獰的黑氣,被一層淡金色的、如同新生肉芽般的星輝薄膜覆蓋,邊緣處仍在極其緩慢地消融。他的呼吸雖然微弱,卻已趨於平穩,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可能斷絕。
玄真道長盤坐在池邊一塊平整的石台上,雙目微闔,一手虛按,維持著與石窟古老陣法的微弱連接,以確保淨池之力和穹頂星光能穩定供給謝允之。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長時間維持這種精細的引導並不輕鬆。
蘇靖遠站在池邊,如同沉默的礁石,目光始終冇有離開謝允之。他的左臂傷口經過簡單處理,屍毒被玄真道長以金針和丹藥暫時封住,但活動時仍會傳來陣陣刺痛和麻木感。這提醒著他,危機遠未結束。
岩和兩名“幽影”成員在一個時辰前出發,沿著石窟深處一條狹窄的天然裂縫,去尋找傳說中可能存在的“星淚晶”礦脈。其餘人則分成兩組,輪流在入口附近和石窟內部警戒休息。
“侯爺。”一名在入口內警戒的“幽影”成員悄無聲息地來到蘇靖遠身邊,壓低聲音,“外部情況有變。那些聚集的邪化鳥獸數量還在增加,且開始有組織地、分區域地搜尋穀地,動作比之前更加焦躁。黑紅色雲氣已經籠罩了整個穀地上空,雲層中……似乎有東西在遊動,看不真切,但散發出的邪氣威壓很強。另外,我們留在入口外的隱蔽觀察點發現,有少量邪化生物似乎對入口所在的崖壁區域產生了特彆的興趣,反覆徘徊。”
蘇靖遠眼神一凝。果然,那“古老之惡”並未放棄,而且正在用某種方式,感知或追蹤著他們。是謝允之體內正在被淨化的星輝吸引了它?還是這“迴音之隙”本身散逸出的古老純淨氣息,刺激了它?
“入口隱蔽性和防禦如何?”蘇靖遠沉聲問。
“入口機關隱蔽性極佳,從外部幾乎無法察覺。但若是對方大規模搜尋,或動用特殊邪術探測,難保萬全。我們已在入口內側通道設置了絆索、落石和毒刺陷阱,但隻能應對小股潛入。若被強力從外部破壞……”“幽影”成員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這“迴音之隙”雖是絕佳的藏身和療傷之地,但同樣也是一個絕地。一旦入口暴露被強攻,他們將退無可退。
“必須加快尋找‘星淚晶’。”蘇靖遠看向石窟深處黑暗的裂縫,“同時,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入口被髮現,我們要在這裡,為允之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護住這一線生機。
就在此時,石窟深處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岩和那兩名“幽影”成員回來了!
岩的臉上帶著一絲興奮,手中捧著一塊拳頭大小、通體幽藍、內部彷彿有星河流動、不斷散發柔和星輝的晶石!那晶石的光芒與淨池和穹頂星光交相輝映,立刻讓整個石窟的光線都明亮柔和了幾分。
“找到了!星淚晶!就在深處一個很小的礦洞裡,不多,但應該夠用一段時間!”岩將晶石遞給蘇靖遠。
蘇靖遠接過,入手溫潤,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純、穩定且與謝允之體內星輝同源的磅礴能量!這絕對是至寶!
“好!太好了!”蘇靖遠大喜,“岩兄弟,礦洞位置可隱蔽?開采是否困難?”
“很隱蔽,在一個岔路的儘頭,有天然石壁遮擋。開采……需要小心,晶石很脆,但用工具可以慢慢敲下來。”岩回答道。
“立刻組織人手,在不驚動外部、不影響王爺療傷的前提下,輪流開采‘星淚晶’!”蘇靖遠下令,“開采出來的晶石,由玄真道長決定如何使用,優先維持淨池和陣法的運轉!”
希望的火種,終於得到了燃料的補充!
玄真道長也睜開了眼睛,看到星淚晶,眼中精光一閃:“有此物在,淨池能量無憂矣!甚至……我們可以嘗試,在王爺情況進一步穩定後,以星淚晶為核心,佈設一個小型的‘聚靈淨邪陣’,加速淨化過程,同時增強此地的防護!”
雙喜臨門!眾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然而,還冇等他們高興太久,入口處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碎石滾落和某種野獸痛苦的嘶鳴!
“有東西在撞擊入口附近的岩壁!”警戒的“幽影”成員立刻示警。
蘇靖遠臉色一沉:“看來它們真的找過來了!所有人,按預定防禦位置就位!開采晶石繼續,但要保持絕對安靜!道長,王爺這邊就拜托你了!”
命令迅速傳達。石窟內氣氛再次緊繃,但這一次,有了星淚晶帶來的希望,眾人的眼神中少了些絕望,多了份背水一戰的決絕。
蘇靖遠提著烏黑短刃,帶著幾名“幽影”精銳,悄無聲息地來到入口內側的防禦陣地。他們屏息凝神,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撞擊聲、嘶吼聲,以及……一種彷彿無數指甲刮擦岩石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邪潮,已至隙外。
肅王府彆院。
蘇妙在陳院判的精心調理下,又休息了大半天,精神和體力都恢複了不少。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能正常思考和處理事務了。她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恢複,前方還需要她。
她第一時間詢問了子時遠程引導後的反饋。陳院判告訴她,子母感應玉在引導結束後大約一個時辰,又傳來一次極其簡短的意念波動,隻有兩個字:“穩住。”這顯然是父親傳來的,意味著謝允之的情況暫時穩定,引導起了作用。
這訊息讓蘇妙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她也清楚,“穩住”隻是暫時的,淨化過程漫長,且外部威脅隨時可能降臨。
“陳老,關於‘星淚晶’和‘歎息之壁’的更多資訊,蘇管事那邊有訊息嗎?”蘇妙問。這是她派蘇全回京的主要目的。
陳院判搖頭:“尚未有訊息傳回。京城至此,即便快馬加鞭,往返也需要數日。不過,姑娘,老朽倒是想起一事。我年輕時遊曆四方,曾在西南邊陲一處古苗寨中,見過他們以某種‘星辰石’佈置陣法,溝通天地,治療一些疑難雜症,其原理或許有相通之處。那‘星辰石’據說是隕星碎片所化,蘊含奇異星力。苗寨大祭司曾言,驅動此類星石陣法,除需要正確的法訣和方位,還需‘純淨的星辰共鳴者’作為引子,且對佈陣環境要求極高,最好是在地脈純淨、星光不受遮蔽之處。”
星辰石?隕星碎片?純淨的星辰共鳴者?地脈純淨、星光不受遮蔽?
蘇妙大腦飛速運轉。這描述與“星淚晶”和“迴音之隙”何其相似!“迴音之隙”很可能就是一個天然的、符合條件的最佳佈陣地點!謝允之就是那個“純淨的星辰共鳴者”!而自己……或許就是那個能提供“引子”的遠程輔助?
但苗寨大祭司的話也提醒了她:驅動這類陣法,對“引子”的要求極高,不僅僅是意念純淨,可能還需要特定的頻率、節奏,甚至……需要與星辰運行的天時相合?
她想起了岩提到的“隻有當星辰以特定的方式排列,月光照在特定的水麵上,迴音纔會顯現”。這說明“迴音之隙”本身的開啟和運作,就與天象密切相關。那麼,利用其中的陣法進行深度治療,是不是也需要選擇特定的時辰?
“陳老,您可知道,最近有冇有什麼特殊的天象?比如,星辰排列特殊的夜晚?或者,月相有特殊變化?”蘇妙問道。她需要更精確地推算,以便在最佳時機提供支援。
陳院判撚鬚思索:“天象……老朽並非欽天監官員,對此所知有限。不過,按照一般節氣推算,再過三日,便是‘望日’,月相最圓,星辰之力受月光影響也會變化。至於特殊星象……需要查閱專門的星圖或請教專業人士。”
望日?月圓之夜?蘇妙記下了這個時間點。月圓之夜,往往在一些傳說中與能量潮汐有關,或許是個機會,也可能是個變數。
“另外,陳老,關於我上次那種‘引導意念’的方式,您覺得,如果配合特定的呼吸法、觀想法,或者……藉助一些外物,比如音樂、特定的香味,能否讓意念更加集中、純淨和有力?”蘇妙開始從現代心理暗示和輔助手段的角度思考。她記得有些冥想和催眠會用到這些方法。
陳院判眼睛一亮:“姑娘此問,倒是提醒了老朽!道門靜坐、佛家禪定,皆有觀想、持咒、配合呼吸之法,以收攝心神、凝聚意念。一些特定的香料,如檀香、沉香,也有安神定魄之效。至於音樂……古有‘五音療疾’之說,宮商角徵羽對應五臟,或許真能起到輔助調和之效。隻是,需找到最適合姑娘和王爺目前狀態的特定方式。”
“我們可以試試!”蘇妙來了精神,“陳老,您精通道家養生法門,請您教我一種最簡單的、能快速平靜心神、凝聚意唸的呼吸觀想法。另外,我們這裡可有安神的香料?至於音樂……我倒是記得幾首旋律特彆平緩、能讓人放鬆的曲子,可以哼唱出來,看看有冇有效果。”
說乾就乾。蘇妙讓陳院判傳授了一種基礎的“數息觀星”法:調整呼吸,默數氣息,同時觀想自己化為一點純淨星光,融入浩瀚星河。這種方法簡單易學,旨在快速入靜。
她又讓影十一找來一些上好的檀香點燃。清幽的香氣很快在靜室中瀰漫開來,確實有讓人心緒平和的效果。
至於音樂,蘇妙搜腸刮肚,回憶起了前世偶然聽過的一首西方古典音樂改編的鋼琴曲《星空》(LyphardMelody),旋律空靈悠遠,帶著一種靜謐而遼遠的意境。她試著用最平緩的語調,輕輕哼唱出主旋律。雖然不成曲調,但那種獨特的韻律和氛圍,配合著檀香和呼吸法,竟然讓她很快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度寧靜狀態,彷彿靈魂都得到了洗滌,意念變得格外澄澈。
“此法甚妙!”陳院判感受著蘇妙氣息的變化,驚喜道,“姑娘哼唱的這曲調……老朽聞所未聞,但確有其獨到之處,能助人迅速摒棄雜念,與天地自然共鳴!若在下次遠程引導時使用,定能事半功倍!”
找到了提升輔助效果的方法,蘇妙心中稍安。接下來,就是等待蘇全帶回更多古籍資訊,以及……前方父親他們的訊息。
然而,壞訊息總是比好訊息來得快。
午後,嶽校尉再次傳來加急密報。信中語氣沉重:
“姑娘鈞鑒:
末將派往‘歎息之壁’方向搜尋接應的兩支小隊,均遭遇北狄精銳巡邏隊及邪化生物攔截,發生激戰。一隊傷亡過半,被迫退回;另一隊失去聯絡,恐已遭遇不測。北狄在‘歎息之壁’外圍已構建起嚴密封鎖線,兵力遠超預估,且大量驅使邪化生物作為前哨和炮灰。末將判斷,北狄已確定侯爺與王爺大致方位,正調集力量,準備進行拉網式圍剿。
末將手中兵力,已不足以強行突破封鎖接應。且‘黑石峪’據點亦暴露風險大增。末將請示:是繼續固守據點,牽製部分北狄兵力?還是放棄據點,化整為零,冒險滲透,嘗試向‘歎息之壁’靠攏?
另,據俘虜的北狄哨兵(重傷不治前吐露)供稱,黑巫教大祭司已親臨斷魂崖,並舉行了某種儀式,似乎成功‘安撫’了地竅中暴動的‘古老之惡’,並獲得了其部分力量的加持。北狄此次行動,已不僅僅是為了抓捕王爺,更似乎是想將‘歎息之壁’區域連同其中的‘異物’(可能指‘迴音之隙’或王爺)一同獻祭,完成某種更可怕的邪術。時間……恐怕比我們預估的更緊迫!
嶽鋒急報。”
看完密報,蘇妙的心沉到了穀底。
北狄不僅鎖定了區域,還調來了大祭司,穩住了“古老之惡”,甚至可能在進行更危險的陰謀!父親他們被困“迴音之隙”,外有邪潮圍堵,內有傷員需要時間,而嶽校尉的援軍又被阻斷……這簡直是絕境中的絕境!
“必須想辦法打破封鎖!必須給父親他們送去支援和資訊!”蘇妙握緊了拳頭,在房間裡快速踱步。現代項目管理中,當一條路走不通時,就要尋找替代路徑,或者……改變遊戲規則!
直接軍事突破不行,那麼……非軍事手段呢?情報乾擾?資源投送?開辟第二戰場?
她盯著地圖上“歎息之壁”和“黑石峪”的位置,大腦飛速旋轉。
“嶽校尉無法正麵突破,但可以牽製、騷擾,製造混亂。我們需要的是將關鍵的物資(比如星淚晶的資訊、天象時間、新的引導方法)和少量精銳力量,送進‘迴音之隙’。有冇有可能……不走陸路?”蘇妙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歎息之壁”旁邊那條蜿蜒的、被稱為“冥河”的地下暗河支流上。
父親他們是從暗河附近的“噬風之口”進入“遺落之穀”,又從穀中密道抵達“歎息之壁”下的荒穀。那麼,連接“歎息之壁”區域的地下暗河水係,是否有可能與外部相通?哪怕隻是極其隱秘的縫隙?
“影十一!”蘇妙喚道,“立刻傳訊給嶽校尉:第一,放棄固守據點,即刻化整為零,以小隊為單位,在‘歎息之壁’外圍廣闊區域進行高強度遊擊襲擾,製造多處混亂,最大程度分散北狄兵力注意力,但務必儲存有生力量。第二,挑選最擅長潛水和洞穴勘探的士兵,尋找‘歎息之壁’附近所有可能與地下暗河相通的入口、裂隙或水脈,嘗試進行秘密滲透。不需要進入太深,隻需確認有無通道可能,並在可能的安全點留下標記或資訊。第三,將我們目前掌握的關於‘迴音之隙’、‘星淚晶’、以及天象時機(望日)的資訊,用最加密的方式整理出來,準備一旦找到通道,便設法送進去!”
這是風險極高的嘗試,但或許是唯一能繞過地麵封鎖的方法。水脈勘探需要專業和運氣,但值得一試。
“另外,”蘇妙補充道,“以我的名義,給京城永安侯府去信,不,給老夫人和可能已經回京的蘇管事去信,催促他們加快蒐集相關古籍,並詢問京城方麵,可否通過官方或私人渠道,向北疆施加政治或軍事壓力,哪怕隻是佯動,牽製北狄部分精力。同時,詢問是否有擅長水利、地脈勘探的能人異士,可以推薦或雇傭。”
多管齊下,調動一切可能調動的資源!這就是現代思維的統籌能力。
影十一領命而去。蘇妙則再次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謝允之,父親,你們一定要堅持住。我們正在調動一切力量,為你們創造生機。
就在這時,陳院判拿著一個小瓷瓶,有些激動地走了進來:“姑娘!老朽剛纔整理藥材時,無意中發現蘇管事帶來的禦賜藥材中,有一小瓶‘九天玉露’!此乃宮廷祕製,據說是采集九種奇花晨露,輔以珍稀藥材煉製而成,有極強的修複生機、穩固神魂之效,對內傷和心神損耗有奇效!或許對姑娘恢複,甚至……對王爺的傷勢有幫助!”
九天玉露?宮廷秘藥?蘇妙接過瓷瓶,打開嗅了嗅,一股清冽至極、沁人心脾的香氣直衝腦海,讓她精神都為之一振!果然是好東西!
“這藥……對王爺的邪氣侵蝕可有作用?”蘇妙問。
“直接祛邪恐怕不能,但能極大滋養王爺近乎枯竭的生機,穩固神魂,讓他的身體有更多‘本錢’去對抗和淨化邪氣!這就如同加固堤壩,讓洪水(邪氣)更難沖垮。”陳院判解釋道,“姑娘您服用,也能加速心神恢複,為下次引導做好準備。”
“太好了!”蘇妙心中又多了一分把握,“陳老,這藥如何使用?我現在可以服用嗎?”
“姑娘心神損耗,可以少量服用,溫水化開,每日一次。王爺那邊……需要等時機,最好是在他情況相對穩定、淨化過程進行到一定階段時,由玄真道長以真氣助其化開服用,方能在不乾擾淨化的情況下,最大程度發揮藥效。”陳院判謹慎地說。
“那就先收好,等父親他們傳來更明確的訊息再說。”蘇妙將瓷瓶交給陳院判保管。
希望,似乎正在一點點地積聚起來。儘管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但至少,他們不再是無頭蒼蠅,而是有了明確的方向和可執行的計劃。
蘇妙走到窗邊,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望日將近,月圓之時,會是轉機,還是更大的危機?
“迴音之隙”外,荒穀上空的黑紅色雲氣越發濃重,彷彿要壓到地麵。雲層中隱約可見扭曲的陰影遊弋,發出令人不安的低沉嘶鳴。穀地中,密密麻麻的邪化生物——從老鼠、野兔到狼、熊,甚至一些體型龐大的、叫不出名字的怪物——如同潮水般湧動著,它們眼睛赤紅,涎水橫流,瘋狂地撞擊、抓撓著每一寸崖壁,搜尋著任何可能的入口。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腥臭和邪惡氣息。
入口內側,蘇靖遠和“幽影”精銳們能清晰地聽到外麵傳來的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撞擊聲越來越密集,位置也越來越靠近他們隱藏的入口機關所在區域。
“侯爺,它們似乎確定大致範圍了。這樣下去,入口被髮現隻是時間問題。”一名“幽影”小隊長低聲道。
蘇靖遠麵無表情:“那就讓它們發現。但發現之後,我們要讓它們知道,想進來,要付出血的代價。”
他早已做好部署。入口通道狹窄,易守難攻。他們準備了落石、滾木、毒煙(用一些草藥和礦物臨時配置),以及淬毒的弩箭。雖然無法大規模殺傷,但足以給任何試圖闖入的敵人造成慘重損失,拖延時間。
“岩兄弟,星淚晶開采情況如何?”蘇靖遠問剛輪換下來休息的岩。
“又找到了三塊,大小不一。玄真道長說,加上之前那塊,如果省著用,維持淨池和基本陣法運轉,能支撐至少五天。”岩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晶石粉塵。
五天……蘇靖遠心中計算。五天時間,允之的淨化能進行到什麼程度?外麵的邪潮會發展到什麼規模?嶽鋒的援軍能否突破封鎖?妙兒在後方又能組織起怎樣的支援?
一切都是未知數。他們能做的,隻有堅守,爭取每一分每一秒。
突然,入口外側傳來一陣不同於之前撞擊的、更加尖銳刺耳的刮擦聲,彷彿金屬在摩擦岩石!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爆響和岩石碎裂的聲音!
“它們在強行破壞崖壁!”警戒的“幽影”成員低呼。
“準備戰鬥!”蘇靖遠握緊了短刃。
然而,預想中的大規模進攻並冇有立刻發生。外麵的破壞聲持續了一會兒,又詭異地停了下來。隻剩下邪化生物不安的騷動和雲層中那令人心悸的嘶鳴。
“它們在試探?還是……在準備什麼?”蘇靖遠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維持陣法的玄真道長,忽然身體一震,猛地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驚疑:“侯爺!淨池和穹頂星圖的能量流動……出現了異常波動!似乎……受到了外部某種力量的乾擾和吸引!”
“什麼?”蘇靖遠心中一緊,立刻來到池邊。
隻見淨池中的星輝之水,原本平靜無波,此刻表麵卻泛起了細微的、不規則的漣漪。穹頂模擬的星空,光芒也出現了輕微的明暗閃爍。而浸泡在池中的謝允之,眉頭再次微微蹙起,胸口傷處的淡金色薄膜光芒也波動起來,似乎內部的淨化過程受到了影響。
“是那黑紅色雲氣!還有外麵聚集的邪物!”玄真道長凝神感應,臉色難看,“它們散發出的龐大邪氣場,形成了一種汙穢的‘力場’,正在從外部侵蝕和乾擾這‘迴音之隙’相對純淨的能量環境!雖然此地的古老陣法有很強的抗乾擾能力,但對方數量太多,邪氣太濃,且似乎有意識地在朝這個方向彙聚施壓!長此以往,不僅陣法運轉會受影響,王爺的淨化過程也可能被拖慢甚至打斷!”
這簡直是釜底抽薪!敵人竟然用這種方式進行遠程乾擾!
“有什麼辦法可以抵禦或反製?”蘇靖遠急問。
玄真道長快速思索:“需要加強此地的守護陣法,或者……主動淨化驅散外部的邪氣。加強陣法需要更多星淚晶和能量,而且治標不治本。主動淨化……除非我們能出去,在外部進行大規模的道法淨化,但這無異於送死。”
出去淨化不現實。加強陣法……他們手頭的星淚晶有限,還要維持淨池。
似乎又陷入了兩難。
“或許……可以改變陣法的運轉頻率?”一個略帶虛弱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躺在池中的謝允之,不知何時竟然微微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依舊渙散無神,嘴脣乾裂,但那確確實實是清醒的跡象!
“允之!”蘇靖遠又驚又喜,連忙俯身,“你感覺怎麼樣?”
謝允之似乎用了很大力氣,纔將目光聚焦在蘇靖遠臉上,聲音低微得幾乎聽不見:“舅……父……外麵……邪氣……共鳴……乾擾……陣法頻率……與星圖……偏移……可擾亂……”
他斷斷續續,說得極其艱難,但意思卻讓玄真道長渾身一震!
“王爺是說,外部的邪氣乾擾,是通過某種邪惡的‘共鳴’頻率來影響此地陣法?如果我們能微調陣法自身的運轉頻率,使其與外部邪氣頻率錯開,甚至利用星圖的力量進行反製乾擾,就能削弱影響?”玄真道長迅速解讀。
謝允之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隨即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幾句話已經耗儘了他剛剛恢複的一絲力氣。但這一絲清醒和提示,卻如同黑夜中的明燈!
“我明白了!”玄真道長眼中重新燃起鬥誌,“王爺身具星輝,又深處陣法核心,對能量波動最為敏感!他感知到了乾擾的關鍵!侯爺,我需要時間研究穹頂星圖和陣法核心,嘗試進行調整!這可能需要消耗更多星淚晶能量,但值得一試!”
“需要多少星淚晶,儘管用!”蘇靖遠毫不猶豫,“岩,加快開采速度!其他人,加強戒備,無論如何,要為道長爭取到調整陣法的時間!”
希望,再次因為謝允之自身的一絲清醒而顯現。這個驕傲的王爺,即使在最虛弱的時候,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指引著戰鬥的方向。
然而,就在玄真道長開始潛心研究陣法調整,岩帶人加速開采星淚晶時,入口外的邪化生物群,突然再次躁動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撞擊和刮擦。伴隨著雲層中一聲尖銳悠長的嘶鳴,所有邪化生物彷彿收到了統一的指令,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瘋狂地湧向入口所在的崖壁區域!它們不再尋找縫隙,而是直接用身體、用爪牙、甚至用自爆的方式,對那片區域發動了自殺式的猛烈衝擊!
“轟!轟!哢嚓!”
岩石在巨大的衝擊力和邪術加持下,開始出現裂縫!入口的隱蔽機關,在如此密集而狂暴的攻擊下,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們要強攻了!”蘇靖遠眼中寒光四射,“所有人!準備迎戰!絕不能讓它們進來,打擾到王爺和道長!”
狹窄的入口通道,瞬間成了生死線。第一波悍不畏死的邪化野獸,如同決堤的洪水,嚎叫著衝破了已經出現裂痕的入口偽裝,湧了進來!
迎接它們的,是冰冷的弩箭、滾落的巨石、瀰漫的毒煙,以及蘇靖遠和“幽影”精銳們閃爍著寒光的兵刃!
慘烈的守衛戰,在“迴音之隙”的入口通道內,轟然爆發!
而在淨池邊,玄真道長對周遭的廝殺恍若未聞,他全部的精力都沉浸在眼前的星圖和陣法之中,手指飛快地掐算,額頭汗水涔涔。星淚晶在他身邊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光芒,提供著寶貴的能量。
池中的謝允之,眉頭緊鎖,似乎能感受到外界的廝殺和乾擾,他胸口的星輝薄膜,光芒急促地閃爍了幾下,彷彿也在為這場守護之戰,貢獻著自己微弱卻頑強的力量。
肅王府彆院。
天色將晚,蘇妙剛剛完成一次“數息觀星”配合檀香和哼唱的深度靜心練習,感覺心神前所未有的澄澈安寧,對星輝之力的感應似乎也敏銳了一絲。陳院判對她的恢複進度表示滿意。
然而,這種寧靜很快被打破。
影十一帶來了兩個訊息。一個來自嶽校尉,一個來自剛剛快馬加鞭趕回的蘇全。
嶽校尉的密報很簡短:“已按姑娘指令化整為零,展開襲擾。水下勘探隊發現‘歎息之壁’東北側有一處深潭,下有暗河裂隙,可容人勉強通過,但水道複雜,充滿未知,已派兩名最擅水性的兄弟攜帶加密資訊膠囊潛入探查,生死未卜。另,北狄封鎖線內似有異動,大量邪化生物正瘋狂攻擊‘歎息之壁’西側某處崖壁,疑為侯爺藏身地正遭強攻。末將正設法製造更大混亂,牽製其兵力。”
父親他們果然被髮現了,正在遭受強攻!蘇妙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水下通道有了線索,但充滿風險,且遠水難救近火。
她強迫自己冷靜,看向蘇全。
蘇全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明亮。他行禮後,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包袱:“姑娘,老奴幸不辱命!這是從府中藏書樓及老奴通過舊友從欽天監、翰林院借閱抄錄的部分相關古籍摘錄和拓本,凡是涉及北疆絕地、星象、古族、奇礦、邪祟淨化、陣法原理的,都在此處!另外,老夫人已親自入宮麵聖,陛下已知悉北疆詳情,已密令北疆軍鎮加強邊境威懾,並派遣一隊‘皇城司’暗衛高手,持陛下手諭,秘密北上,歸侯爺調遣,預計三日後可抵北疆。這是老夫人給您的親筆信。”
說著,他又呈上一封信。
蘇妙先接過包袱,感覺手中沉甸甸的,這是知識的重量,也是希望的重量。她迅速展開祖母的信,信中除了關切和叮囑,還提到陛下震怒,已決心徹底解決北狄黑巫教之患,但需等待時機和確鑿證據,目前暗中支援已是最快反應。
“蘇管事,辛苦你了!此事你立了大功!”蘇妙由衷感謝,然後立刻對陳院判和影十一道:“陳老,影十一,我們立刻開始查閱這些古籍!重點尋找關於‘星淚晶’特性、‘迴音之隙’陣法原理、以及如何對抗外部邪氣場乾擾的方法!還有,是否有提及月圓之夜(望日)與星力陣法關係的記載!時間緊迫,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有用的資訊,傳遞給父親他們!”
三人立刻在書房裡點起數盞明燈,將包袱中的書卷、抄本、拓片鋪開,開始快速瀏覽。蘇妙負責篩選和提出關鍵問題,陳院判憑藉淵博學識解讀晦澀部分,影十一則負責記錄和整理。
這些古籍大多年代久遠,文字古奧,資訊零散。但在一番緊張的搜尋後,他們確實找到了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在一本前朝地理誌異殘卷中,明確提到了“黑崖之西,遺民祭星,有隙迴音,納星辰淚,淨邪祟”。並附有一幅極其簡略的示意圖,標註了“迴音之隙”大致位於“歎息之壁”環形山穀的“巽位”(東南方向),且提及“隙內穹頂星圖,可隨天時運轉,引星力,辟外邪”。
在一本道家先賢的遊曆筆記中,提到了利用“星髓”(即星淚晶)佈設“小週天星辰陣”,可聚集星力,形成純淨領域,抵禦外魔侵擾,並對陰邪之氣有持續淨化之效。但佈陣需“依地脈,合天時”,且“陣眼需有星輝共鳴者鎮守”。
還有一份欽天監的星象觀測記錄旁註,提到“望日之時,月華鼎盛,陰氣亦重。然月為太陰,亦可反射群星之光。若以特殊陣法引導,可借月華中轉,增強特定星辰之力,尤利於與‘心宿’、‘紫微’相關之淨化、守護類法陣。”
一條條資訊被挖掘出來,拚湊起來,逐漸形成了一幅更清晰的圖景:
“迴音之隙”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小週天星辰陣”,以星淚晶為能量源,以穹頂星圖為引導,以謝允之為陣眼(星輝共鳴者)。它本就有淨化守護之能。
但如今外部邪氣場乾擾,如同噪音蓋過了信號。需要調整陣法頻率(可能通過改變星圖運轉或星淚晶能量輸出方式)來避免乾擾,甚至利用望日月華增強特定星辰(如心宿、紫微)的力量,進行反製和淨化。
“我們需要將‘小週天星辰陣’的佈設原理、望日月華增強法、以及心宿紫微星力的淨化特性這些資訊,還有如何微調陣法頻率的思路,儘快送到父親和玄真道長手中!”蘇妙興奮地說,“有了這些理論指導,他們就能更好地利用現有資源,加強防禦,加速淨化!”
“可是,如何送進去?”陳院判提出關鍵問題,“嶽校尉的水下通道剛剛探查,生死未卜,且水道複雜,傳遞實物資訊難度太大。”
蘇妙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星輝石和那枚子母感應玉上。
“或許……可以再次嘗試意念傳遞。”她緩緩道,“雖然上次傳遞的是引導意念,但這次需要傳遞的是具體的知識和資訊。意念傳遞承載不了太複雜的內容,但我們可以提煉出最核心的‘關鍵詞’和‘原理要點’,以一種高度凝練、象征性的‘意念包’形式發送過去。父親和玄真道長都是絕頂聰明之人,隻要收到這些‘關鍵詞’,結合他們所處的環境和之前的提示,或許就能自己推導出完整的方案!”
這就像發電報,用最簡短的密碼傳遞最核心的資訊。
“這比單純的引導意念更複雜,對姑娘您的心神消耗和掌控力要求更高!”陳院判擔憂道。
“我知道。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將資訊送進去的方法。”蘇妙眼神堅定,“而且,我現在狀態比上次好,又有了新的靜心方法。我們可以先提煉資訊,然後我再進行傳遞嘗試。”
事不宜遲,蘇妙、陳院判和影十一立刻開始提煉核心資訊。最終,他們確定了幾個最關鍵的“意念包”內容:
陣法名:“小週天星辰陣”(強調其淨化守護、依地脈合天時、需陣眼共鳴者的特性)。
能量源:“星淚晶”即“星髓”(強調其純淨星力,可佈陣)。
天時關鍵:“望日,月華中轉,增強心宿、紫微星力,利淨化守護”。
應對乾擾:“調整頻率,錯開邪氣共鳴;引心宿紫微力,反製淨化”。
鼓舞信號:“援已在途,堅守待機”。
這些資訊被蘇妙反覆記憶、理解,並嘗試將其轉化為一種可以附著在意念波動中的“意象”和“概念”。
夜幕完全降臨。子時將至,又是新的一天。
蘇妙再次來到靜室,盤坐在星輝石前。檀香嫋嫋,她閉上眼,開始按照“數息觀星”法調整呼吸,心中輕輕哼唱起《星空》的旋律。
當心神達到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專注時,她開始嘗試,不是去連接謝允之,而是通過星輝石和子母感應玉的微弱聯絡,向著父親蘇靖遠所在的、那個與她有著血脈親情的方位,傳遞那些精心提煉的“意念包”。
這一次,她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將那些關鍵詞和原理,以最凝練、最清晰的方式,“刻印”在無形的波動中,然後,帶著無比的期盼和堅定的信念,將其發送出去……
“父親,收到這些資訊……一定要和玄真道長一起,破解困境,守住希望……”
千裡之外,“迴音之隙”入口通道內,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蘇靖遠渾身浴血,不知斬殺了多少邪物,左臂的傷口早已崩裂,屍毒有擴散的跡象,但他渾然不覺,如同戰神般擋在通道最前沿。身邊的“幽影”精銳也個個帶傷,但無人後退一步。通道內堆滿了邪物的屍體,毒煙瀰漫,但他們也付出了代價,又有一名兄弟重傷倒下。
就在蘇靖遠感到氣力有些不濟,通道防線搖搖欲墜時——
他懷中的那枚子母感應玉母玉,突然劇烈地發燙!緊接著,一股清晰、凝練、包含著數個關鍵“概念”和“意象”的意念流,如同清泉般湧入他疲憊而緊繃的腦海!
“小週天星辰陣……星淚晶即星髓……望日月華中轉,增強心宿紫微……調整頻率,反製淨化……援已在途……”
是妙兒!她送來了破局的關鍵資訊!
蘇靖遠精神大振,彷彿瞬間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他揮刀逼退眼前的一頭屍狼,對身後的玄真道長大吼:“道長!妙兒傳訊!關鍵在此!”
他將接收到的意念資訊,用最簡短的語言複述出來!
正在全力推演陣法調整、滿頭大汗的玄真道長,聽到這些關鍵詞,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原來如此!小週天星辰陣!星髓!望日!心宿紫微!我明白了!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
他狂喜大笑,不再猶豫,立刻根據這些關鍵詞的提示,結合自己對陣法和星圖的理解,開始對穹頂星圖的運轉和星淚晶的能量輸出,進行大膽而精密的調整!
隨著他的調整,淨池之水重新恢複平靜,穹頂星光再次穩定,並且,其中代表“心宿”和“紫微”的幾顆星辰,光芒驟然變得熾亮!一股更加純淨、更加浩大的星輝之力,從穹頂垂落,注入淨池,籠罩整個石窟,甚至隱隱透出石壁,與外部那黑紅色的邪氣場形成了對抗!
與此同時,入口通道外,那些瘋狂進攻的邪化生物,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衝擊和壓製,動作齊齊一滯,發出痛苦混亂的嘶吼!雲層中的嘶鳴也變得驚怒交加!
陣法調整,初顯神效!
蘇靖遠抓住這瞬間的機會,帶領“幽影”精銳發起一波凶猛的反擊,將衝進通道的邪物再次狠狠壓了回去!
“守住!望日將至!援軍已在路上!”蘇靖遠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響徹在每一個浴血奮戰的戰士耳中。
希望之光,在血與火的淬鍊中,穿透重重邪雲,愈發耀眼。
古卷新得破陣方,意念遙傳續命光。
星陣初調邪潮滯,望日將臨戰未央。
蘇妙冒險傳遞的關鍵資訊,能否幫助玄真道長成功調整陣法,徹底穩住“迴音之隙”內部環境並加速謝允之的淨化?調整後的陣法能抵擋外部邪潮多久?望日(月圓之夜)即將到來,屆時星力變化,是會對陣法產生更大助力,還是帶來新的變數?嶽校尉派出的水下探查隊命運如何?能否成功建立秘密通道?京城的援軍(皇城司暗衛)何時能到?北狄大祭司和“古老之惡”接下來又會施展何種手段?生死成敗,儘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個時辰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