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野的退卻並未讓殿內緊繃的氣氛緩和多少，反而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顧長風與趙弈的相繼出麵，不僅化解了蘇妙的危機，更將她推向了眾人目光的焦點。那些探究、好奇、乃至忌憚的視線，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在她周身。
蘇妙垂眸靜坐，彷彿對這一切渾然未覺，袖中的手指卻微微收緊，感受著玉牌冰涼的觸感。謝允之尚未歸來，這讓她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北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的試探，恐怕會更加刁鑽狠辣。
果然，短暫的沉寂後，北狄左賢王呼延灼緩緩站起身。他冇有像拓跋野那般借酒裝瘋，而是麵向禦階之上的皇帝，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北狄禮節，聲音洪亮而帶著敬意：
“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今日宮宴，歌舞昇平，賓主儘歡，足見天朝物阜民豐，禮儀昌盛。外臣感佩之餘，心中亦有一事，欲向陛下及在座諸位博學之士請教，亦想請這位心靈手巧的蘇三小姐一同品鑒，不知可否？”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將一場可能的發難包裝成了文化交流與請教，讓人難以拒絕。
皇帝目光平和，看不出情緒，微微頷首：“左賢王但說無妨。”
“多謝陛下。”呼延灼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後似是不經意地落在蘇妙身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我北狄草原，流傳著一種古老的占卜之術，無需龜甲蓍草，僅憑觀察萬物之氣與人之靈韻，便可窺得一絲天機軌跡，我族稱之為‘觀靈術’。外臣不才，於此術略通皮毛。”
觀靈術？窺得天機？
席間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天啟朝雖也信天命，但對於這等近乎巫祝的手段，尤其是來自異族的，多數士大夫心中是存有輕視與警惕的。
呼延灼彷彿冇有聽到那些議論，繼續道：“方纔見蘇三小姐摺紙成鷹，靈韻自成，心下甚奇。外臣冒昧，想藉此機會，以‘觀靈術’為引，請蘇三小姐隨意取一隨身小物，外臣嘗試感知其物主氣息，說出一二特征，再由諸位驗證真偽，權當為陛下與諸位助興，不知蘇三小姐意下如何？”
他話說得漂亮，看似是請蘇妙配合表演一個助興節目，但其中隱藏的凶險，蘇妙瞬間便已明瞭！這“觀靈術”恐怕就是衝著她來的！所謂感知物主氣息是假，借物為媒介，探查她體內是否隱藏著“靈樞”之力纔是真！若她身上真有異常，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呼延灼當眾點破，後果不堪設想！
拒絕？對方以文化交流、為宴助興為名，皇帝已然首肯，她若斷然拒絕，不僅失禮，更顯得心虛。
同意？無異於將自身秘密置於放大鏡下，任其探查！
進退維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蘇妙身上，等待著她的迴應。柳氏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蘇玉瑤更是毫不掩飾眼中的幸災樂禍。顧長風眉頭微蹙，麵露憂色。趙弈把玩著酒杯，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蘇妙心念電轉，大腦飛速運轉。硬抗肯定不行，呼延灼的巫卜之術絕非兀朮那般粗暴直接，定然更加詭異難防。必須想辦法擾亂他的感知，或者……將計就計！
她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被點名後的慌亂與無措，聲音微帶顫抖：“左賢王……厚愛，小女子……惶恐。隻是……小女子身份低微，身上皆是尋常之物，恐……恐汙了賢王法眼，難堪大任……”
她示弱推辭，合情合理。
呼延灼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蘇三小姐過謙了。萬物有靈，何分貴賤？何況小姐靈氣逼人，所攜之物，必有不凡之處。莫非……小姐不願給外臣這個麵子，亦或是對我北狄古術有所疑慮？”
他這話，已是將蘇妙逼到了牆角！
就在蘇妙準備咬牙應下，冒險一搏之時，一個略帶沙啞卻威嚴的女聲自禦階上響起：
“左賢王這‘觀靈術’，聽起來倒是有趣。”
眾人循聲望去，開口的竟是端坐於皇帝身側，一直沉默寡言的皇後孃娘！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呼延灼，臉上帶著母儀天下的雍容淺笑，“隻是，蘇三小姐年紀尚小，又是初次入宮，難免緊張。不若這樣，本宮這裡有一柄隨身的玉如意，常年受宮中祥和之氣滋養，左賢王不妨先以此物試試手，也讓哀家與諸位開開眼界，如何？”
皇後竟親自出麵解圍！並且拿出了自己的隨身之物！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所有人都是一愣。皇後此舉，明顯是在維護蘇妙！是因為肅王的關係？還是另有緣由？
呼延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皇後親自開口，他無法駁斥，隻得躬身道：“皇後孃娘懿旨，外臣自當遵從。能感知娘娘聖物靈韻，是外臣的榮幸。”
內侍立刻將皇後那柄通體瑩白、雕刻著祥雲瑞鶴的玉如意小心翼翼捧到呼延灼麵前。
呼延灼收斂心神，雙手虛托於玉如意之上，閉上雙眼，口中唸唸有詞，似乎是一種古老的禱文。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蒼茫古老氣息的精神力，如同水銀瀉地，緩緩籠罩向那柄玉如意。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就連蘇妙，也悄然將一絲能量附著在雙眼，緊張地觀察著。
在能量視野下，她能“看”到，那柄玉如意內部流淌著一種柔和而明亮的淡金色能量，充滿了祥和與貴氣，這大概就是皇後所說的“宮中祥和之氣”。而呼延灼的精神力，則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帶著灼熱與窺探的意味，試圖滲透進那淡金色能量之中，讀取其中的資訊。
過程似乎並不輕鬆。呼延灼的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眉頭也微微蹙起。那玉如意上的淡金色能量似乎形成了一種天然的防護，對他的探查有所排斥。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呼延灼才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自信的笑容，對著皇後和皇帝躬身道：
“回稟陛下，皇後孃娘。此玉如意，質地溫潤，乃和田美玉雕琢而成，其上祥雲瑞鶴，寓意吉祥。更重要的是，此物長期伴隨鳳駕，沾染了濃鬱的鳳氣與祥和之力，持有者心性仁厚，福澤綿長，且……近期應有一樁關乎子嗣的喜事臨近。”
他前麵關於玉質和寓意的描述尚屬尋常，但最後一句“關乎子嗣的喜事”，卻讓皇後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驚喜，連皇帝的臉上也露出了些許笑意！皇室子嗣乃是國本，皇後多年無所出，一直是塊心病，呼延灼此言，無疑是說到了帝後心坎上！
“左賢王果然神術！”皇帝撫掌稱讚，顯然十分滿意。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與驚歎之聲。呼延灼此舉，不僅展示了“觀靈術”的神奇，更巧妙地迎合了帝心！
蘇妙心中卻是一沉。呼延灼果然厲害！連皇後隨身之物、涉及皇室秘辛的氣息都能感知一二，若剛纔直接針對她，後果不堪設想！多虧了皇後出麵！
然而，呼延灼顯然並未放棄最初的目標。他轉向蘇妙，笑容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誌在必得：“皇後孃娘聖物靈韻非凡，令外臣大開眼界。如今，蘇三小姐可否賜下一物，讓外臣再試一番？也好讓諸位看看，常人之物，是否亦有靈韻可循？”
他繞了一圈，又將矛頭指向了蘇妙！而且有了剛纔成功的例子，此刻再提出，更顯得順理成章，讓人難以拒絕！
皇後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方纔她已出言維護過一次，此刻卻不好再強行阻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妙身上。
蘇妙知道，這一次，避無可避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呼延灼：“既然左賢王執意相請，小女子便獻醜了。”
她說著，伸手入袖，似乎要取什麼東西。殿內眾人都好奇地看著，猜測她會取出何物。是簪子？手帕？還是香囊？
然而，蘇妙取出的，卻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略顯粗糙的……紙。正是她前日裡練習摺紙時，隨手裁下的一張普通宣紙邊角料，上麵甚至還沾著一點墨漬。
“小女子身無長物，唯有近日練習摺紙，剩下些許邊角料隨身攜帶，以便隨時琢磨。”蘇妙將那張紙雙手奉上，神情坦然，“此物最為尋常不過，若左賢王能從中看出什麼，那才真正令人歎服。”
她竟然拿出了一張廢紙！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嗤笑聲。柳氏和蘇玉瑤更是毫不掩飾臉上的譏諷。拿一張破紙來糊弄北狄左賢王？這蘇妙是嚇傻了嗎？
呼延灼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顯然冇料到蘇妙會來這一手。一張沾了墨跡的廢紙，能有什麼“靈韻”可言？這簡直是對他“觀靈術”的侮辱！
但他話已出口，無法收回。他隻得強壓下心中的不快，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再次閉上了眼睛，催動精神力進行感知。
蘇妙屏住呼吸，全身能量內斂到極致，連那層自構的能量護膜都悄然散去，生怕泄露一絲一毫的氣息。同時，她意識深處，全力溝通著“靈樞”微光，不是請求力量，而是請求最深層次的“隱匿”與“平凡”。
在能量視野下，她看到呼延灼那暗紅色的精神力如同觸手般纏繞上那張廢紙。紙上除了微弱的紙張本身的氣息和那點墨漬的氣息，幾乎空空如也。呼延灼的精神力在其中穿梭探查，顯得頗為費力且……徒勞。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額角的汗珠也越來越多。這張紙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一個擁有“靈韻”的人長期接觸過的物品。他甚至無法從中清晰地捕捉到屬於蘇妙的、獨特的氣息印記，彷彿這張紙與她隻有最淺層的、短暫的接觸。
這怎麼可能？除非……此人能完美收斂自身一切氣息，連物品都無法沾染分毫？或者，她身上根本就冇有他想象中的那種“異常”靈韻？
時間一點點過去，呼延灼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殿內的竊竊私語聲也開始變大，不少人臉上露出了懷疑的神色。難道北狄左賢王的古術，對一張廢紙失效了？
就在呼延灼幾乎要放棄，準備隨便說點什麼搪塞過去之時，他的精神力無意間拂過紙上那點墨漬。那墨漬的氣息……似乎有些特彆？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韻律感，與他之前感知過的任何筆墨都不同。
他精神一振，全力感知那點墨漬！
然而，就在他的精神力即將深入剖析那點墨漬韻律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從殿外遠處傳來，彷彿是什麼重物倒塌的聲音！緊接著，隱約傳來一陣騷亂和驚呼！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打斷了殿內凝滯的氣氛，也打斷了呼延灼的感知！
所有人都驚愕地望向殿外。
“何事喧嘩？！”皇帝沉聲問道。
一名侍衛急匆匆入內稟報：“啟稟陛下，是……是靠近西苑觀星台的一處堆放雜物的舊庫房，不知何故突然坍塌了！並未傷及人命，隻是驚擾了聖駕，請陛下恕罪！”
觀星台？舊庫房坍塌？
眾人聞言，雖是虛驚一場，但心思也都從呼延灼的“觀靈術”上被引開了。
呼延灼被迫中斷了探查，心中惱怒異常，卻也無法發作。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張毫無價值的廢紙，又看了一眼麵色平靜、彷彿與此事毫無關係的蘇妙，眼神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知道，自己這次試探，徹底失敗了！不僅冇能探出任何有用的資訊，反而在眾人麵前，對著一張廢紙耗費了半天精神，顏麵有損！
“看來今日時機不佳，外臣這微末伎倆，倒是讓陛下和諸位見笑了。”呼延灼強擠出一絲笑容，將那張廢紙隨手丟在一旁，悻悻地回到了座位。
一場精心策劃的巫卜探查，就這樣被一張廢紙和一場意外的坍塌事件攪局，虎頭蛇尾地收場。
蘇妙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背後卻已驚出一身冷汗。方纔呼延灼感知墨漬的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要暴露了！那墨漬是她用蘊含了“靈樞”能量的指尖無意間沾染的，雖然極其微弱，但若被深究，難保不會出問題！
幸好那場突如其來的坍塌！
是巧合嗎？她下意識地看向殿門方向，恰在此時，謝允之的身影出現在那裡，他神色如常，步履沉穩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彷彿隻是出去片刻。
他剛好在坍塌發生時回來？蘇妙心中劃過一絲疑慮。
謝允之落座，目光掃過蘇妙，見她無恙，便端起酒杯，彷彿無事發生。
宮宴繼續，絲竹再起，但經曆了方纔的波折，氣氛終究有些怪異。
蘇妙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呼延灼的試探雖被化解，但危機遠未解除。那場坍塌是意外還是人為？謝允之被皇帝叫走究竟談了些什麼？
而更讓她在意的是，在呼延灼精神力探查那張廢紙時，她體內“靈樞”微光似乎並非完全被動隱匿，在某一瞬間，它似乎極其輕微地……擾動了一下週圍某種無形的東西？
她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下。無論如何，宮宴還未結束，她必須保持警惕。
就在這時，一名小內侍悄悄來到蘇妙身邊，低聲道：“蘇三小姐，皇後孃娘鳳體略有不適，宣您至後殿說話。”
皇後孃娘要見她？蘇妙心中一怔，剛剛鬆弛的神經再次繃緊。
巫卜探靈險象生，廢紙巧計亂心神。
驚變驟起疑雲布，鳳詔忽傳意難明。
皇後為何突然要見蘇妙？是單純的關懷，還是另有深意？那場恰到好處的坍塌真的是意外嗎？呼延灼是否真的被完全瞞過？“靈樞”那瞬間的擾動又意味著什麼？麵對皇後的召見，蘇妙將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