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肅王府便已燈火通明。蘇妙在小桃的服侍下起身,沐浴更衣。今日的妝容服飾比前次家宴更為講究,卻並非一味追求華麗。一身湖水綠宮裝長裙,裙襬以銀線繡著疏落的纏枝蓮紋,清雅而不失莊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幾支點翠珠花並一支謝允之前日所贈的素銀鑲南珠步搖,隨著行動間珠串輕搖,流光溢彩,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沉靜的氣質,又不會過於紮眼。
她對著菱花鏡,仔細端詳著鏡中人。臉色因連日修煉和充足休息顯得紅潤健康,眼神清澈,卻又在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醒。她緩緩吸了一口氣,體內能量流轉,將那層自構的能量護膜維持在體表,氣息完美地收斂起來,如同一個真正養在深閨、初次參與盛大宮宴的官家小姐,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緊張與期待。
腰間佩戴著那枚鎏金香囊,袖中暗袋裡藏著那枚肅王府玉牌。這是她今日入宮的全部依仗——除了體內那點不能輕易動用的“靈樞”。
辰時正,她準時出現在王府正門。謝允之已等在馬車旁,他今日穿著一身親王規製的朝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帶,襯得他麵容愈發清俊冷冽,周身威儀天成。他目光掃過蘇妙,在她那身恰到好處的裝扮和沉穩的氣度上停留一瞬,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上車。”他言簡意賅。
兩輛馬車在晨曦微光中駛出肅王府,朝著那座象征著天啟王朝最高權力中心的紫禁城行去。越靠近皇城,街道越發肅靜,守衛也越發森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那是權力與規矩凝聚而成的場域。
蘇妙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實則是在調整狀態,將“藏”字訣運轉到極致。她能感覺到,隨著馬車駛入宮門,穿過一道道硃紅高牆,周圍環境中那種無形的、帶著龍氣與威嚴的壓製力越來越強。在這種環境下,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都更容易被放大和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逐風的聲音在外響起:“王爺,蘇三小姐,到了。”
蘇妙深吸一口氣,在小桃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眼前是一片極其開闊的漢白玉廣場,遠處是巍峨壯麗的宮殿群,飛簷鬥拱,金碧輝煌,在初升的朝陽下閃耀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這就是天啟王朝的心臟。
已有內侍恭敬地等候在旁,引著他們前往設宴的麟德殿。沿途所見,皆是身著各色品級官服的官員及其家眷,珠環翠繞,衣香鬢影。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射過來,聚焦在謝允之身上,自然也少不了對他身邊這位陌生女子的探究與打量。
蘇妙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審視、乃至嫉妒。她微微垂著眼瞼,亦步亦趨地跟在謝允之身後半步的距離,姿態恭順,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完美扮演著一個依附於肅王羽翼之下、初次入宮怯於場麵的小庶女。
“肅王殿下到——”殿門外司禮太監尖細的唱喏聲響起。
霎時間,殿內原本的喧嘩交談聲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殿門入口。
謝允之神色不變,步履從容地邁入大殿。蘇妙緊跟其後,瞬間便被殿內恢宏奢華的氣派所籠罩。雕梁畫棟,金磚鋪地,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兩側席位井然有序,早已坐滿了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與酒菜混合的濃鬱氣息。
他們的位置被安排在禦階下左側非常靠前的地方,僅次於幾位親王和宰相,彰顯著謝允之超然的地位。落座時,蘇妙能感覺到來自右側斜前方一道格外銳利的目光。她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瞥去,隻見北狄使團果然已在席,呼延灼與兀朮赫然在座。呼延灼正與身旁一位天啟官員低聲交談,似乎並未注意這邊,但兀朮那陰冷的目光,卻如同毒蛇般,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蘇妙心中冷笑,麵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被注視後的不安,微微向謝允之的方向側了側身,彷彿在尋求庇護。
謝允之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叩,發出微不可聞的清脆聲響。一股無形的、溫和卻堅定的意念悄然擴散,如同清風拂麵,瞬間將兀朮那充滿惡意的窺探隔絕開來。
兀朮臉色一沉,眼中戾氣一閃而逝,卻顧忌場合,並未再有動作。
就在這時,司禮太監的高唱再次響起:“陛下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滿殿之人立刻起身,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蘇妙隨著眾人跪拜,眼角餘光謹慎地向上瞥去。隻見一對身著明黃龍袍鳳裳的中年男女在宮娥內侍的簇擁下,緩步登上禦階,端坐於龍椅鳳座之上。皇帝麵容清臒,眼神溫和中透著深不見底的威嚴;皇後雍容華貴,麵帶得體微笑,目光掃過台下眾人,帶著母儀天下的氣度。
“眾卿平身。”皇帝的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謝陛下!”
眾人起身歸座。宮宴正式開始。絲竹管絃之聲悠揚響起,身著綵衣的宮娥如同穿花蝴蝶般,捧著珍饈美饌、瓊漿玉液魚貫而入,擺滿各席。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活絡。官員們開始相互敬酒,說些吉祥話,場麵一派和諧。北狄使團作為主角,自然備受關注。呼延灼起身向皇帝敬酒,言辭恭謹又不失北狄王族的氣度,感謝天朝款待,祝願兩國邦交永固。
皇帝含笑應對,言語間滴水不漏。
一切都看似正常,但蘇妙心中的那根弦卻始終緊繃著。她小口啜著杯中果酒,目光低垂,卻將能量悄然附著在雙耳,小心地捕捉著大殿內各種細微的聲音。
她聽到官員們低聲的交談,家眷們竊竊的私語,絲竹的婉轉,酒杯的碰撞……在這些紛雜的聲音中,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片段。
“……肅王身邊那女子,便是永安侯府那個庶女?”
“……聽聞前幾日在侯府家宴上,可是出儘了風頭,連北狄左賢王都另眼相看……”
“……哼,不過是個庶出的,仗著幾分姿色和奇巧淫技,攀上了肅王殿下罷了……”
“……北狄那位副使,眼神可不善啊,怕不是有什麼過節?”
“……噤聲!慎言!”
流言蜚語,蘇妙並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當呼延灼向皇帝敬酒時,她似乎聽到他用北狄語,極其快速低微地對身旁的兀朮說了一句:“……‘鑰匙’氣息微弱,但確在此處……伺機……”
鑰匙!他們果然還是衝著她來的!而且似乎確認了她的“載體”身份就在這大殿之中!隻是因為皇宮的特殊氣場和她極致的收斂,讓他們無法精確定位,或者感知非常模糊?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躬身來到謝允之席前,低聲道:“肅王殿下,陛下有請,移步偏殿一敘。”
謝允之眉頭微蹙,看了一眼禦階之上,皇帝正與宰相低聲說著什麼。他沉吟一瞬,對蘇妙低聲道:“本王去去就回,你在此等候,勿動。”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蘇妙心中一緊。在這個節骨眼上,皇帝單獨召見謝允之?是巧合,還是……有意調開他?
她麵上不動聲色,恭敬應道:“是,王爺。”
謝允之起身,隨著內侍離開了大殿。
他這一走,蘇妙頓時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得更加肆無忌憚起來。尤其是來自北狄使團方向的壓力,陡然增強!
她握緊了袖中的玉牌,維持著鎮定,端起茶杯,藉此動作掩飾內心的波瀾。
果然,謝允之離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北狄使團席位中,一名作北狄貴族打扮、身材魁梧的漢子站起身來,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朝著蘇妙的方向走了過來。他麵色酡紅,眼神卻帶著一絲清醒的狡黠,顯然是借酒裝瘋。
“這位……便是蘇三小姐吧?”那北狄貴族操著生硬的天啟官話,聲音洪亮,引得附近幾桌的人都看了過來,“在下拓跋野,久聞小姐巧手,折得一手好紙鷹!我北狄男兒最敬雄鷹!來,我敬小姐一杯!”
他說著,便將手中那滿滿一杯烈酒,直直地遞到蘇妙麵前,動作粗魯,酒水都晃出了些許。那杯沿,似乎還殘留著他不甚乾淨的指印。
這絕非簡單的敬酒!這是一種帶著羞辱意味的試探!若蘇妙不接,便是當眾不給北狄使團麵子;若接了,喝了這杯明顯不懷好意的酒,誰知道裡麵有冇有被做什麼手腳?而且與北狄男子當眾飲酒,於禮不合,傳出去對她的名聲亦是極大的損害。
柳氏和蘇玉瑤坐在不遠處的席位上,看到這一幕,眼中都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蘇妙心中怒火微升,但更多的是冷靜。她知道,這是北狄人在謝允之離開後,迫不及待發起的第一次正麵挑釁!
她不能退,也不能硬接。
就在那杯酒幾乎要懟到蘇妙眼前,拓跋野臉上露出得意而猙獰的笑容時,蘇妙忽然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並未去看那杯酒,而是用清晰而柔和的聲音說道:
“拓跋勇士客氣了。小女子不勝酒力,且天朝禮法,閨閣女子不宜與外男對飲,還請勇士見諒。”她語氣不卑不亢,直接將禮法搬了出來,合情合理。
拓跋野冇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拒絕,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怎麼?看不起我北狄勇士?!”他故意將聲音放大,試圖將事情鬨大。
蘇妙麵色不變,正要再次開口,一個溫潤清朗的聲音卻自身側不遠處響起:
“拓跋勇士,蘇三小姐所言甚是。天朝禮儀之邦,男女有彆,宮宴之上,還是遵循禮製爲好。勇士若想飲酒,在下願陪勇士儘興。”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開口的竟是坐在稍後位置的庶吉士顧長風!他此刻站起身,手持酒杯,麵帶溫雅笑容,目光卻堅定地看著拓跋野。
顧長風的突然出麵,讓所有人都是一怔。這位京城有名的才子,向來清高自持,不與權貴過多交往,今日竟會為了一個侯府庶女出麵解圍?
拓跋野顯然也冇料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而且是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書生,他一時語塞,臉色漲得通紅。
就在這時,又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響起:“顧兄好雅興。不過這宮中美酒,與拓跋勇士共飲,豈能少了本王?”隻見一身緋色王袍、風流倜儻的趙弈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手中晃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拓跋野,“拓跋勇士,本王陪你喝,如何?保證讓你喝得儘興!”
趙弈的出現,更是讓場麵變得微妙起來。這位國公府世子,皇帝的親外甥,身份尊貴,且行事向來不拘一格,他出麵攪局,分量遠比顧長風要重。
拓跋野看著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的顧長風和趙弈,臉色變了又變。他接到的命令是試探蘇妙,製造混亂,可冇讓他同時招惹上這兩位背景不凡的天朝貴族!尤其是趙弈,那笑容背後隱藏的鋒芒,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勇士都感到一絲心悸。
呼延灼在席位上,眼神微冷,卻並未出聲。兀朮則死死盯著蘇妙,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嗬嗬……”拓跋野乾笑兩聲,悻悻地收回酒杯,“既然兩位……呃,兩位大人有此雅興,那……那在下就卻之不恭了。”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到了北狄席位。
一場風波,被顧長風和趙弈聯手化解。
蘇妙暗暗鬆了口氣,向顧長風和趙弈投去感激的一瞥。顧長風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溫雅。趙弈則衝她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小事一樁”的笑容,隨即又晃回了自己的座位,彷彿剛纔隻是興起所為。
經此一事,投向蘇妙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有驚訝,有探究,也有深思。這個永安侯府的庶女,不僅得了肅王青眼,竟還能讓顧長風和趙弈同時出麵維護?她到底有何魔力?
蘇妙重新垂下眼瞼,心中卻無半分輕鬆。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拓跋野的挑釁被擋了回去,但北狄人,尤其是呼延灼和兀朮,絕不會就此罷休。謝允之被突然叫走,也絕非偶然。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中,緩緩向她收攏。
而就在她心神緊繃之際,意識深處,那點“靈樞”微光,似乎被這宮中某種隱藏極深的氣息所引動,極其輕微地、自主地脈動了一下,彷彿在迴應著什麼……
借酒發難風波起,雙雄解圍智暫安。
王駕離席暗流湧,靈樞微動隱機緣。
皇帝突然召見謝允之所為何事?北狄使團接下來的試探將更加凶險?顧長風和趙弈的出手是偶然還是有意?“靈樞”為何會在宮中自主脈動,它感應到了什麼?這場危機四伏的宮宴,最終將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