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內,仙影舞動的奇幻景象尚未完全從眾人腦海中散去,蘇妙突如其來的臉色煞白與身形搖晃,便將所有關注的目光從“巧工”的驚歎,硬生生拽回到了她這個人本身。
那一聲壓抑的悶哼,在驟然低下去的議論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蘇妙?”謝允之虛扶的手並未收回,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與一絲探究的銳利。他離得最近,清晰地看到了她瞬間失血的唇色和額角迸出的細密冷汗,這絕非簡單的緊張所致。
高座之上,太後臉上的驚喜轉為疑惑與關切:“這孩子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皇帝威嚴的目光落在蘇妙身上,深邃難辨,並未立刻開口。皇後則微微蹙眉,保持著母儀天下的端莊姿態。
北狄三王子兀朮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重新掛起毫不掩飾的嘲弄:“哈哈,天朝的‘巧工夫人’,莫非是這‘仙術’耗費心神太過,承受不住了?”他身後的使團成員發出一陣低低的、充滿惡意的鬨笑。
唯有阿史那羅,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冇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洞悉內情的興奮,他緊緊盯著蘇妙,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出土的稀世珍寶。
蘇妙此刻正承受著內外交攻的巨大壓力。外界的目光如同針紮,而內在的衝擊更為猛烈——胸口玉佩那灼人的熱度並未消退,反而像是烙鐵般燙著她的肌膚;腦海中那些破碎混亂的畫麵(黃沙、祭壇、巨獸的轟鳴、冰冷的眼睛)依舊在飛速閃回,帶來一陣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
她死死咬著牙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她知道,此刻絕不能倒下,更不能露出更多破綻!
“回……回太後孃娘,”她強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依舊努力維持著清晰的語調,“臣女……臣女無事。隻是近日……鑽研此物,偶感風寒,方纔一時……氣血不足,驚擾聖駕,請太後、陛下……恕罪!”
她將原因歸結於“勞累”和“偶感風寒”,這是最普通、也最不易引人深究的理由。說話間,她微微運力,逼得自己額頭滲出更多冷汗,臉色也更顯蒼白幾分,看起來倒真像是大病初癒或勞累過度的模樣。
“原來如此。”太後聞言,神色緩和下來,帶著長輩的慈愛,“既是身子不適,便不要強撐了。哀家看你這‘走馬仙燈’已是巧奪天工,心意哀家領了,快些坐下歇息吧。”她轉而吩咐身旁的宮人,“去,傳禦醫來,給蘇丫頭瞧瞧。”
“謝太後孃娘體恤!”蘇妙心中微鬆,連忙謝恩,在謝允之隱含支撐的目光下,有些虛軟地坐回席位。坐下那一刻,她感覺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謝允之也隨之落座,他的位置就在她斜前方,雖未再回頭,但那挺拔的背影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大部分探究和惡意的目光。他端起酒杯,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彷彿剛纔的小插曲從未發生,但蘇妙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冷冽了幾分。
禦醫很快到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為蘇妙診脈。蘇妙配合地伸出手,心中卻緊張萬分,生怕這宮裡的禦醫醫術通神,診出她並非普通“風寒”,而是與那詭異的玉佩有關。
幸運的是,那老禦醫撚著鬍鬚診了半晌,又看了看她的臉色,最終向皇帝和太後回稟:“啟稟陛下,太後孃娘,蘇大人脈象浮緊,確係勞累過度,兼感風寒,邪客於表,以致氣血一時逆亂,方纔失儀。需好生靜養,勿再勞心勞力。”
聽到這個診斷,蘇妙懸著的心才真正落回肚子裡一半。看來,這玉佩引發的異狀,並非普通醫術所能探查。
皇帝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既如此,便好生休養。‘巧工夫人’獻藝有功,賜南海珍珠一斛,宮緞十匹,以示嘉獎。”
“臣女,謝陛下隆恩!”蘇妙再次起身謝恩,動作比之前更加謹慎。
經此一事,宴會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北狄使團雖然不再明目張膽地挑釁,但投向蘇妙這邊的目光,始終帶著審視和算計。其他朝臣命婦們,也各懷心思,看向蘇妙的眼神裡,除了之前的好奇與欣賞,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揣測。
蘇妙如坐鍼氈,強撐著精神,維持著表麵的鎮定。胸口的灼熱感雖然稍稍減退,但依舊清晰存在,腦海中那些破碎的畫麵也不再閃回,卻留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和……隱隱的不安。她感覺自己彷彿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秘密的邊緣,而這個秘密,很可能與她穿越的真相、與這塊玉佩、與北狄、甚至與那“神機·破軍”都息息相關。
阿史那羅……他一定知道什麼!
壽宴終於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了。
蘇妙跟著謝允之,隨著人流走出慈寧宮。夜風一吹,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四肢依舊有些發軟。
“還能走嗎?”謝允之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穩定的力量。
“可以。”蘇妙點了點頭,努力挺直脊背。
兩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宮外的長長甬道上,侍衛和宮女遠遠跟在後麵。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剛纔,究竟怎麼回事?”謝允之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懷疑,“不是風寒。”
蘇妙心臟一緊。她知道瞞不過謝允之。她猶豫了一下,同樣壓低聲音,選擇性地透露部分實情:“王爺明鑒。臣女……臣女方纔,確實並非全然因為風寒。在展示走馬燈時,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和眩暈,腦海中……還閃過一些極其陌生混亂的畫麵,彷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衝擊臣女的意識。”
她冇有提及玉佩發燙的細節,這是她最後的底線。
謝允之腳步未停,側頭看了她一眼,眸色在月光下深沉如海:“衝擊意識?陌生的畫麵?”他重複著這兩個關鍵詞,眉頭微鎖,“可與北狄有關?”
蘇妙心中一震,冇想到他如此敏銳。“臣女……不知。那些畫麵支離破碎,有黃沙,有古老的石壇……還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她隱去了與阿史那羅相似這一點。
謝允之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阿史那羅是北狄大祭司最得意的弟子,據說精通一些……詭異的巫祝之術,能溝通鬼神,窺探人心。他盯上你,絕非無的放矢。”
溝通鬼神?窺探人心?蘇妙聽得脊背發涼。難道剛纔的異狀,是阿史那羅在暗中對她施展了什麼巫術?為了確認玉佩,還是為了……彆的?
“本王會讓人詳查北狄巫祝之術的記載。”謝允之的聲音將她從可怕的猜測中拉回,“在此之前,你務必小心。阿史那羅此人,防不勝防。”
正說話間,兩人已走到宮門附近。就在即將登上馬車之時,一個內侍匆匆趕來,攔在了他們麵前。
“肅王殿下,蘇大人,請留步。”內侍躬身道,“陛下有旨,宣二位前往禦書房覲見。”
皇帝要見他們?!而且是在壽宴剛剛結束之後!
蘇妙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謝允之麵上卻並無意外之色,隻是淡淡頷首:“帶路。”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隻有皇帝一人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褪去了宴席上的威嚴,此刻的他,身上更多了一種深沉的、屬於帝王的孤獨與莫測。
“臣弟(臣女)參見皇兄(陛下)。”謝允之和蘇妙依禮參拜。
“平身吧。”皇帝轉過身,目光先落在謝允之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轉向蘇妙,審視的意味更加明顯。
“蘇妙,”皇帝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今日壽宴之上,你製作的‘走馬仙燈’,確實巧思,令朕與太後大開眼界。”
“陛下謬讚,臣女愧不敢當。”蘇妙垂首恭敬迴應。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語氣微沉,“你後續身體不適,當真隻是感染風寒,勞累過度?”
來了!果然逃不過這一問!
蘇妙心臟狂跳,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依舊按照之前的說辭回道:“回陛下,禦醫診斷如此,臣女……不敢妄言。”
皇帝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禦書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良久,皇帝才緩緩踱步到書案後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轉向謝允之:“允之,你怎麼看?”
謝允之神色不變,拱手道:“皇兄,蘇妙確係連日鑽研技藝,耗費心神。且北狄使臣當庭發難,她一個女子,心中緊張,引發舊疾(他直接給蘇妙按了個‘舊疾’),亦在情理之中。禦醫診斷,便是明證。”
他將原因部分歸結於北狄的壓力,巧妙地將皇帝的疑心引向了外部。
皇帝不置可否,手指依舊敲擊著桌麵,目光在謝允之和蘇妙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停在了蘇妙身上。
“北狄三王子兀朮,今日在席間,向朕提出了一個請求。”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言道,北狄大汗病重,國內巫醫束手無策,聽聞天朝‘巧工夫人’不僅技藝超群,或許……身具異稟(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想請‘巧工夫人’,隨使團前往北狄王庭,為大汗診治。”
什麼?!!
蘇妙猛地抬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
去北狄?!為北狄大汗診治?!她哪裡會什麼醫術?!這分明是……這是阿史那羅的陰謀!是為了她身上的玉佩!他們想將她騙去北狄!
謝允之的臉色也在瞬間沉了下來,眸中寒光乍現:“皇兄!此事絕不可行!蘇妙乃我天朝子民,工部認可之匠師,豈能因北狄一麵之詞,便遠赴蠻荒之地?且她不通醫術,如何能為大汗診治?此乃北狄藉口,其心叵測!”
皇帝看著反應激烈的弟弟,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朕,尚未答應。”
他站起身,走到蘇妙麵前,目光如炬:“蘇妙,朕隻問你一句。”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命運的重量,在寂靜的禦書房內迴盪:
“你,究竟有何‘異稟’,值得北狄使團,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以‘請醫’為名,非要得到你不可?”
蘇妙渾身冰涼,感覺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皇帝果然起了疑心!他根本不相信什麼“勞累風寒”的說辭!
他懷疑她身懷秘密,而這個秘密,引來了北狄的覬覦!
她該如何回答?
承認玉佩的存在?那無異於將自己最大的底牌和催命符暴露在帝王麵前!屆時,她將徹底淪為皇權與北狄爭奪的物件,生死不由自己!
矢口否認?在明顯起疑的皇帝麵前,這隻會加深他的猜忌,後果可能更加難料!
謝允之站在一旁,臉色冰冷,袖中的手微微握緊,但他冇有插話。這一刻,所有的壓力,都集中在了蘇妙一人身上。
她該如何應對這致命的一問?
皇帝的耐心,還有多少?
而禦書房外,北狄的陰謀,是否早已張網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