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未大亮，蘇妙便被小桃喚醒。梳洗，更衣，上妝。整個過程，她都異常沉默，任由小桃和臨時派來幫忙的丫鬟擺佈，像一尊精緻卻了無生氣的木偶。
月白色的新衣上身，料子順滑，剪裁合體，襯得她身姿纖細，卻也愈發顯得她臉色蒼白，弱不勝衣。發間隻簪了那支碧玉簪（內藏毒針）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再無其他飾物。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株被精心修剪過、卻失了水分的白色茉莉，清雅，卻脆弱。
很好，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蘇妙對著模糊的銅鏡看了一眼，內心評價。一個剛剛病癒、膽小怯懦、上不得檯麵的庶女，完美。
老夫人派人來催，她深吸一口氣，將舌下那枚透明薄片的位置再次確認，然後垂著頭，跟著引路的婆子，一步步走出了侯府側門。
門外停著兩輛馬車。前麵那輛華麗寬敞，是嫡女蘇玉瑤的。後麵一輛青帷小車，纔是她的。等級分明，毫不含糊。
蘇玉瑤已經等在車旁，她今日盛裝打扮，珠圍翠繞，明豔照人，看到蘇妙這身素淨到近乎寒酸的打扮，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得意，冷哼一聲，率先登上了自己的馬車。
蘇妙毫不在意，默默上了後麵那輛小車。車廂窄小，陳設簡單，但與之前被禁足時相比，已是天壤之彆。
馬車啟動，轆轆駛向那象征著天家威嚴的皇城。蘇妙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實則大腦在飛速運轉，反覆默記老嬤嬤教導的禮儀要點，以及肅王那句“多看，多聽，少言”、“無知與偶然”的告誡。
皇宮的巍峨與肅穆，遠非侯府可比。硃紅的高牆，金色的琉璃瓦，持戟肅立的禁軍……每一處都透著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彷彿凝滯。
在宮門外下了馬車，換了宮內負責引路的太監。驗看身份，覈對名帖，繁瑣而嚴格。蘇妙始終低眉順眼，動作略顯遲緩笨拙，符合一個初次入宮、緊張不安的庶女形象。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長長的、彷彿冇有儘頭的宮道，終於來到了禦花園的入口。
尚未入園，一陣若有若無的馥鬱花香和清脆悅耳的絲竹之聲便已傳來。園內更是姹紫嫣紅開遍，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身著各色華服的貴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言笑晏晏，環佩叮噹，構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遊園圖。
蘇妙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她的打扮太過素淨，身份又隻是侯府庶女，在這些精心打扮、家世顯赫的貴女中，顯得格格不入，如同誤入鳳凰群的山雀。
引路太監將她帶到指定位置——一個靠近水榭、但相對偏僻的角落席位，便躬身退下了。
蘇妙規規矩矩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帶著好奇或評估，但很快便移開了。
很好，透明人模式啟動成功。她內心稍稍放鬆。
她悄悄抬眼，快速掃視全場。蘇玉瑤已經融入了幾個相熟的貴女圈中，談笑風生，顯然對這種場合遊刃有餘。其他小姐她也大多不認識，隻能從衣著氣度判斷其家世不凡。
她在尋找……可能存在的“熟人”。肅王會出現嗎？按照規矩，這種女眷為主的賞花宴，成年皇子王爺通常不會直接出席，但或許會在附近經過，或者……有其他安排？
就在她暗自觀察時，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這位妹妹瞧著麵生，可是永安侯府的三小姐？”
蘇妙心中微凜，連忙起身，循著聲音望去。隻見一個穿著鵝黃色宮裝、麵容姣好、但眼神帶著幾分倨傲的少女，正站在她麵前，上下打量著她。
來了！試探開始了！
蘇妙垂下眼瞼，做出緊張不安的樣子，聲音細弱蚊蚋：“是……民女蘇妙，見過……見過這位姐姐。”她甚至“慌亂”得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
那黃衣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語氣卻帶著故作的熱絡：“不必多禮，我是安國公府的，行二，你喚我趙二姐姐便是。早聽聞侯府三小姐前些日子身子不適，如今可大好了？”
“勞……勞姐姐掛心，已……已無大礙了。”蘇妙依舊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那就好。”趙二小姐笑了笑，狀似無意地問道，“說起來，前陣子聽說貴府似乎有些……風波？好像還牽扯到了賀家？妹妹當時病著，怕是嚇壞了吧？”
果然問到這了！蘇妙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後怕：“風波？什……什麼風波？民女……民女那段時間一直病著，昏昏沉沉的，祖母和母親吩咐靜養，外麵的事……一概不知……隻聽丫鬟們隱約提過幾句，好像……好像有官兵路過？具體……民女也不清楚……”
她將“病中無知”貫徹到底，眼神清澈（假裝）又帶著點被提及“可怕”事情的惶恐。
趙二小姐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但蘇妙那副不似作偽的怯懦和茫然，讓她有些失望。她撇了撇嘴，語氣淡了些：“哦，原來妹妹不知。也是，你病著，這些事確實不該打擾你。”
又敷衍地說了兩句閒話，趙二小姐便藉口看到了熟人，轉身離開了。
蘇妙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稍定。第一波試探，算是應付過去了。她成功扮演了一個被保護得很好、對外界變故一無所知的“無知”庶女。
然而，她剛鬆了口氣，就感覺到一道更加深沉、更具壓迫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隻見不遠處的水榭主位旁，一位穿著絳紫色宮裝、雍容華貴、氣度非凡的中年美婦，正含笑與幾位老夫人說著話，但眼角的餘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正掃過她這個方向。
德妃！
蘇妙的心臟猛地一跳，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宴會正式開始了。
德妃娘娘端坐主位，說了幾句場麵話，無非是春光正好，邀眾千金同樂，不必拘禮雲雲。聲音溫婉動聽，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接下來便是賞花，品茶，聽曲。貴女們或吟詩作對，或展示才藝，氣氛看似融洽熱烈。
蘇妙始終恪守本分，安靜地待在角落。有人與她搭話，她便怯生生地迴應幾句，內容僅限於花好不好看，茶香不香，絕不多言半句府中或朝中之事。她的表現，完美符合一個家世尚可但性格懦弱、上不得檯麵的庶女人設，很快便真正成了被眾人忽視的背景板。
這正合她意。
她一邊扮演著怯懦，一邊暗中觀察。她發現德妃雖然看似在與幾位重臣家的老夫人和嫡女親切交談，但注意力似乎並未完全集中在她們身上，反而時不時地，會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目光在幾個特定的人身上停留，其中……就包括她蘇妙。
她還在觀察我。蘇妙心中明瞭。德妃並未完全相信她“無知”的表象。
就在這時，一名宮女端著托盤過來添茶，在經過蘇妙身邊時，腳下似乎微微一絆，手中的茶壺傾斜，眼看滾燙的茶水就要潑到蘇妙身上！
變故突生！
蘇妙瞳孔一縮！是意外？還是……又一重試探？！甚至可能是……殺機？！
電光火石之間，蘇妙腦中念頭飛轉！
躲開？她完全有能力做到。但一個“膽小怯懦”、“反應遲鈍”的庶女，能有這麼敏捷的身手嗎？
不躲？難道硬生生被燙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眼角餘光似乎瞥見，斜刺裡一道身影極快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隻骨節分明、戴著玉扳指的手，穩穩地扶住了那隻傾斜的茶壺！滾燙的茶水隻是濺出了幾滴，落在托盤上，發出“嗤”的輕響。
“小心。”
一個低沉而略帶慵懶的男聲，在蘇妙耳邊響起。
蘇妙猛地抬頭，撞進了一雙深邃含笑的桃花眼中。扶住茶壺的，是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容貌俊美、氣質風流倜儻的年輕男子。他並非肅王，也非她認識的任何一位皇子！
那男子對她眨了眨眼，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隨即鬆開手，對那嚇得臉色發白的宮女揮了揮手：“無妨，下去吧。”
宮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那藍袍男子卻並未離開，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驚魂未定（這次有一半是真的）、臉色愈發蒼白的蘇妙，輕笑一聲：
“這位小姐受驚了。在下趙弈，不知小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