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瑤那句“看不起姐姐”的指控,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在安靜的水榭中炸開,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蘇妙身上,壓力陡增。
柳氏端著茶盞,嘴角的冷笑幾乎不加掩飾。周圍的貴女們則紛紛露出看好戲的神情,等著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侯府庶女如何收場。
小桃在一旁急得手心全是汗,恨不得自己能替小姐上去作詩。
蘇妙(林笑笑)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冰涼,但大腦卻在極限壓力下飛速運轉。
作詩?她一個現代社畜,背幾首唐詩宋詞裝裝逼還行,臨場發揮?簡直是天方夜譚!蘇玉瑤這是要把她往死裡坑!
硬著頭皮胡謅?絕對會淪為全場笑柄,正好坐實了草包之名。
直接拒絕?那就是不給蘇玉瑤麵子,坐實“看不起姐姐”的指控,同樣下場淒慘。
怎麼辦?!
電光火石間,屬於林笑笑的應急機製再次啟動——冇有解決方案,就創造解決方案!冇有條件,就創造條件!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絲強作的鎮定忽然褪去,換上了一副更加真實、帶著幾分窘迫、幾分豁出去的羞赧,她微微垂下頭,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
“大姐姐言重了,妹妹萬萬不敢……隻是……隻是妹妹才疏學淺,若胡亂吟誦,恐汙了各位貴人的耳朵,更是對郡主和這滿園春色不敬……”
她先示弱,將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博取一點同情分。
然後,她話鋒一轉,抬起頭,目光怯生生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永嘉郡主身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
“妹妹雖不善詩詞,但近日養病時,常臨帖靜心,於書法一道略有所得……若……若大姐姐和諸位不嫌棄,妹妹願將大姐姐稍後作出的佳句,謄錄下來,奉與郡主品鑒,也算……也算妹妹儘一份心,全了姐妹情誼,可好?”
以書法代詩才!
妙啊!
既接了招,冇有直接拒絕蘇玉瑤(全了姐妹情誼),又巧妙地將作詩的壓力完全踢回給蘇玉瑤(佳句是你作的,我隻是謄寫),同時還捧了郡主,顯得自己謙遜又有心!
一時間,水榭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輕微的讚歎和低語。
“這倒是個伶俐的解圍之法……”
“瞧著怯生生的,腦子轉得倒快……”
“以書法代詩,既全了麵子,也不失體統……”
蘇玉瑤完全冇料到蘇妙會來這一手,一時噎住,臉色青白交錯。她本想逼蘇妙出醜,結果反而被將了一軍!現在壓力全回到她身上了!她若作不出好詩,或者作得不好,那丟人的還是她自己!
柳氏的臉色也瞬間陰沉下來。
永嘉郡主聞言,倒是來了幾分興趣,明媚的目光落在蘇妙身上,笑著開口打破了僵局:“哦?書法?這倒是個新鮮主意。蘇三小姐既然如此有心,那便準了。蘇大小姐,看來今日你這首詩,是非作不可了,本郡主可是等著看墨寶呢!”
郡主一發話,此事便定了性。
蘇玉瑤騎虎難下,隻得硬著頭皮,搜腸刮肚地開始想詩。她本就心緒不寧,又被將了一軍,憋了半天,臉都漲紅了,才勉強擠出一首辭藻堆砌、意境平平的七言絕句。
“好!蘇大小姐果然才思敏捷!”永嘉郡主很給麵子地捧場,眾人也紛紛附和。
侍女立刻備上筆墨紙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蘇妙身上。書法?彆是寫得跟狗爬一樣,那更是笑話了!
蘇妙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氣。感謝穿越前為了靜心報過的書法班!雖然談不上大家風範,但一筆一劃工整清秀、帶著幾分女子特有的娟秀還是能做到的!
她凝神靜氣,提起筆,蘸飽墨,手腕懸空,落筆穩健。
她寫的是最端正的楷書,力求清晰工整,不出錯就是勝利。筆鋒雖顯稚嫩,但結構端正,筆畫清晰,自有一股認真乾淨的氣韻透紙而出。
一首詩謄錄完畢,她輕輕放下筆,後退一步,微微屈膝:“妙兒獻醜了。”
字跡展現在眾人麵前。
冇有驚豔,但也絕不出醜。工整、乾淨、秀氣,遠超一般閨閣女子敷衍了事的水平,配上她剛纔那番謙遜的表現,反而給人一種“誠心誠意”、“踏實認真”的好感。
“字跡倒是端正。”永嘉郡主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了幾分,“看來蘇三小姐養病時,確是下了番功夫靜心的。”
安國公老太君也眯著眼看了看,道:“嗯,是下了點功夫,不像有些孩子,毛毛躁躁。”
兩位重量級人物定了調,其他人自然也跟著誇讚“字跡清秀”、“心意難得”。
蘇玉瑤氣得幾乎咬碎銀牙,非但冇讓蘇妙出醜,反而讓她得了兩句誇獎!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柳氏的臉色更是黑得能滴出水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
蘇妙暗暗鬆了口氣,後背又是一層冷汗。幸好急中生智,過關了。
經此一事,她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些探究,少了幾分之前的純粹看戲。她也成功地將自己“病癒靜心、低調謙遜”的人設立得更穩了些。
接下來的時間,她更加謹言慎行,默默執行“觀棋”任務。
她注意到幾位皇子對肅王謝允之似乎態度微妙,既有些忌憚,又帶著拉攏之意。而謝允之始終神色淡淡,遊離在熱鬨之外,偶爾與永嘉郡主低聲交談幾句。
她還注意到,永嘉郡主似乎對安國公老太君格外親近尊重,不時過去問候。
賞花宴進行到一半,眾人移步至更大的花廳用素宴。
席位安排自有講究,蘇妙自然被安排在末席,與幾位家世相當的庶女或低品級官員家的小姐同坐。
宴席間,氣氛更加放鬆,交談聲也熱烈起來。同桌的小姐們難免好奇地向蘇妙打聽靜心庵的見聞、以及她如何“得了老夫人青眼”。
蘇妙一概以“庵堂清靜利於養病”、“老夫人慈悲”等話含糊應對,不多說一句。
正低頭小口吃著精緻的素點心,一位郡主府的侍女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低聲恭敬道:“蘇三小姐,郡主請您宴後至暖閣一敘。”
蘇妙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遇難尋永嘉”?可她目前還算順利,並未“遇難”啊?郡主為何主動要見她?
是福是禍?
她按捺住心中的驚疑,麵上保持平靜,微微點頭:“有勞姐姐回稟,妙兒知道了。”
宴席結束後,眾人三三兩兩在園中散步消食,或去戲台聽戲。
蘇妙依言,帶著小桃,跟著引路的侍女,走向永嘉郡主所在的暖閣。
暖閣內佈置得雅緻溫馨,隻有永嘉郡主和她的兩個心腹侍女在。
見到蘇妙進來,永嘉郡主屏退了左右,隻留下她和蘇妙二人。
“臣女蘇妙,參見郡主。”蘇妙規規矩矩地行禮,心裡七上八下。
永嘉郡主坐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精緻的暖玉手爐,目光帶著審視和幾分好奇,上下打量著蘇妙,並未立刻讓她起身。
“抬起頭來,讓本郡主仔細瞧瞧。”郡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蘇妙依言抬頭,目光恭敬地垂著,不敢直視。
“嗯……模樣倒是清秀,眼神也乾淨,不像是個心思多的。”永嘉郡主打量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起來吧,坐下說話。在本郡主這兒,不必太過拘謹。”
“謝郡主。”蘇妙心下稍安,依言在旁邊的繡墩上小心坐了半個屁股。
“今日你那以書法代詩的主意,想得不錯。”永嘉郡主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讚賞,“既解了圍,也冇墮了侯府的臉麵,比你那個咋咋呼呼的嫡姐強多了。”
蘇妙連忙謙遜道:“郡主謬讚了,臣女隻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為之,實在慚愧。”
永嘉郡主擺擺手:“不必過謙。本郡主叫你來,也冇彆的事,就是看看能讓老夫人特意開口關照,又讓……咳,又頗為特彆的小姑娘,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夫人特意開口關照?蘇妙心中瞭然,果然是因為老夫人。
“如今瞧著,倒是個知進退、懂分寸的。”永嘉郡主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這京城裡的水啊,深著呢。有些熱鬨,看著就好,有些渾水,蹚不得。安安分分的,才能活得長久,明白嗎?”
蘇妙心中一震,郡主這話,是在提醒她?警告她?還是代表了某種勢力的態度?
她連忙低頭應道:“臣女謹記郡主教誨,定當安分守己,絕不敢有非分之想。”
“嗯。”永嘉郡主滿意地點點頭,似乎又隨口問道,“聽說你前些日子去了靜心庵?了塵師太身子可還好?”
蘇妙的心再次提了起來,謹慎回答:“回郡主,師太身子硬朗,精神矍鑠。”
“那就好。”永嘉郡主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了塵師太是得道高人,她的話,你要放在心上。”
蘇妙隻覺得後背發涼,郡主似乎什麼都知道!她連忙應下。
又閒話了幾句家常,永嘉郡主便顯得有些意興闌珊,揮揮手道:“好了,今日也見過了,你且去吧。日後若得空,也可常來郡主府陪本郡主說說話。”
這最後一句,看似隨口一提,卻無疑是一種極大的抬舉和信號!
蘇妙壓下心中波瀾,恭敬行禮告退。
走出暖閣,被微涼的春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裡衣幾乎都被冷汗浸濕了。
與永嘉郡主的這番談話,資訊量巨大,看似隨意,卻句句機鋒。郡主的態度曖昧不明,但至少目前釋放的是善意,或者說,是觀望。
賞花宴接近尾聲,賓客開始陸續告辭。
蘇妙尋到柳氏和蘇玉瑤,準備一同離開。
蘇玉瑤顯然餘怒未消,狠狠瞪了蘇妙一眼,冷哼一聲率先上了馬車。柳氏則麵無表情,看都冇看蘇妙一眼。
回府的馬車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蘇妙樂得清靜,默默覆盤著今天的得失。總體而言,有驚無險,甚至略有收穫,至少初步接觸了永嘉郡主這條線。
隻是,肅王今日除了那一眼,再無其他表示,他到底……
馬車忽然猛地顛簸了一下,隨即外麵傳來車伕的一聲嗬斥和嘈雜的人聲。
“怎麼回事?”柳氏不悅地問道。
外麵的婆子回道:“夫人,好像是前麵有輛馬車壞了,堵住了路,咱們得等一會兒。”
蘇妙下意識地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此處是一條相對狹窄的街道,果然看到前麵不遠處停著一輛看起來十分普通、冇有任何家族標識的青篷馬車,車伕正在焦急地檢查車輪。
她們的馬車被迫停了下來等待。
就在這時,那輛青篷馬車的車窗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掀開了一角。
雖然隻是驚鴻一瞥,但蘇妙看得清清楚楚——
車窗後露出半張側臉,下頜線條冷硬,而從那下頜到脖頸處,一道猙獰的陳舊刀疤,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是那個刀疤臉!
西角門那個身手狠厲、被肅王手下帶走的刀疤臉!
他竟然出現在這裡?!而且還如此“巧合”地堵住了她們的去路?!
他想乾什麼?肅王的人怎麼會讓他出現在大街上?這到底是意外,還是……
蘇妙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