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富有節奏的叩擊聲,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蘇妙的脖頸,讓她呼吸困難。她僵在床榻上,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耳膜。
來了……終究還是來了。
躲是躲不掉的。在這位權勢滔天、心思難測的肅王殿下麵前,她這個小小的庶女,如同螻蟻,冇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懼,用微微顫抖的手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和頭髮,確認臉上的“病容”偽裝雖然有些狼狽,但大致還在。然後,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疑與怯懦,對著視窗方向低聲道:
“誰……誰在外麵?”
叩擊聲戛然而止。
窗外沉默了片刻,一個低沉、清冷,彷彿不帶任何人間煙火氣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窗紙傳了進來,直接而乾脆:
“開門。”
隻有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蘇妙的心臟又是一縮。果然是肅王謝允之本人!他竟然親自來了?!
她不敢再遲疑,忍著胳膊和膝蓋傷口傳來的刺痛,挪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顫抖著手,拔掉了那根並不牢固的門閂。
“吱呀——”一聲,木門被從外麵推開。
月光如水,傾瀉而入,勾勒出門口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他依舊穿著那身青灰色的普通布衣,並未蒙麵,清俊的麵容在月華下顯得愈發冷冽,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落在蘇妙身上,彷彿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裝,直抵靈魂深處。
他冇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門口,目光在她狼狽的衣著、破損染血的裙襬,以及臉上那塊模糊的“惡瘡”上掃過,眼神冇有任何波瀾。
蘇妙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驚恐和不安:“王……王爺?您……您怎麼……”
“進去說。”謝允之打斷了她結結巴巴的詢問,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他邁步走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了房門。
“哢噠。”門閂落下的輕微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彷彿也鎖住了蘇妙唯一的退路。
禪房本就狹小簡陋,謝允之的存在,瞬間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逼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蘇妙低著頭,垂手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扮演著一個被嚇壞了的、卑微的庶女。她能感覺到謝允之的目光如同實質,在她身上緩緩移動,帶著審視與評估。
“今日在塔林,反應很快。”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
蘇妙心裡咯噔一下,來了,果然是為了這事!
她立刻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這次掐大腿掐得格外用力),聲音帶著後怕的哭腔和一絲“邀功”的急切:“王爺明鑒!當時……當時情況危急,孫女……民女隻是看到那箭射向祖母,一時情急,什麼都冇想就……就撲了上去!幸好……幸好祖母無事,否則……否則民女萬死難辭其咎!”
她刻意強調了“什麼都冇想”和“情急”,將行為歸咎於保護祖母的本能和衝動。
謝允之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冇有打斷,直到她說完,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而問道:“你那聲‘毒蛇’,也是情急之下喊的?”
重點來了!蘇妙心臟狂跳。她就知道這茬瞞不過去!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羞愧,支支吾吾道:“那個……那個……民女當時嚇壞了,眼前發花,好像……好像真的看到有條黑影在草叢裡動……就……就胡亂喊了出來……現在想想,定是民女眼花了,驚擾了王爺的人擒拿刺客,民女……民女有罪……”
她將“毒蛇”歸咎於驚嚇過度產生的幻覺,姿態放得極低,甚至主動“請罪”。
謝允之聞言,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蘇妙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眼花了?”他重複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倒是巧。”
蘇妙的心沉了下去。他不信!他根本不信她那套說辭!
但她不能承認,隻能硬著頭皮,將“愚蠢”和“巧合”貫徹到底,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房間裡再次陷入令人難熬的沉默。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蘇妙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謝允之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卻拋出了一個讓蘇妙魂飛魄散的問題:
“你臉上的東西,還要戴到幾時?”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蘇妙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謝允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他知道了?!他怎麼會知道?!這是原主隱藏最深的秘密之一!
看著她驟然劇變的臉色和無法掩飾的驚慌,謝允之的眼神依舊平靜,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本王既然能查到賀府書房下的第二條密道,能拿到你‘獻上’的‘千機鎖鑰’,自然也能知道,永安侯府三小姐蘇妙,臉上那塊所謂的‘胎記’,不過是其生母去世前,為她留下的、聊以自保的一點小把戲。”他的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刀,剖開蘇妙竭力維持的偽裝,“用特殊植物汁液混合礦物粉,遇水不易脫,需用特定藥油方可洗淨。本王說得可對?”
蘇妙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在眼前這個男人麵前,她彷彿成了一個透明人,所有自以為是的秘密和偽裝,都被他輕而易舉地看穿。
完了……全完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住。
看著她麵無人色、搖搖欲墜的樣子,謝允之終於移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緩步走到房間內唯一一張簡陋的木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節奏與昨晚窗外的叩擊聲一模一樣。
“不必驚慌。”他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本王若想揭穿你,你此刻便不會站在這裡與本王說話。”
蘇妙猛地回過神,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他……不打算揭穿她?
“王……王爺……”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本王今日來,不是來追究你的這些小秘密。”謝允之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依舊銳利,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審視,多了一絲……類似於看待“有用之物”的考量,“塔林之事,無論你是真巧合,還是另有心思,客觀上,你確實擾亂了刺客的瞬間判斷,為本王的人創造了機會。”
蘇妙心中一動,隱約捕捉到了什麼。
“本王不喜欠人情。”謝允之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尤其是不喜歡欠……看不透的人情。”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蘇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本王給你兩個選擇。”
蘇妙屏住呼吸,心臟再次提了起來。
“一,本王可以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你繼續做你的侯府庶女,你臉上的秘密,本王亦可替你保守。”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隻要你安分守己,不再招惹是非。”
蘇妙冇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來自這位王爺的。
“那……第二個選擇呢?”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道。
謝允之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算你識相”的神色。
“二,”他聲音微沉,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本王需要一雙眼睛,一對耳朵,留在永安侯府,留在……某些人身邊。”
蘇妙的心猛地一沉!他這是……要她做他的眼線?!監視侯府?監視柳氏?還是……監視老夫人?!
“當然,不會是白用你。”謝允之彷彿看穿了她的驚懼,語氣依舊平淡,“作為交換,本王可以為你提供一定程度的‘庇護’,讓你在侯府的日子,不至於太過難熬。甚至,在你需要的時候,可以提供一些……‘合理’的便利。”
他刻意加重了“庇護”和“合理便利”這幾個字。
“而你需要做的,”他目光如炬,緊緊鎖定蘇妙,“隻是在察覺到某些‘異常’,尤其是與賀家、與北戎、或者與……《天工譜》相關的‘異常’時,通過特定的方式,讓本王知道。”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
蘇妙低著頭,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答應?這意味著她將正式被捲入肅王與賀家(甚至可能涉及北戎和朝堂)的爭鬥漩渦,成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風險極高,一旦暴露,死無葬身之地。
不答應?肅王或許真的會信守承諾,暫時不揭穿她。但柳氏和蘇玉瑤的威脅依舊存在,賀雲鷹丟失“千機鎖鑰”的隱患也未消除。更重要的是,她拒絕了肅王,就等於斷了一條潛在的、強大的外援,甚至可能引起他的不滿,未來若是再有事端,他很可能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
這根本不是選擇,這是站隊!是賭命!
一邊是已知的、持續的、溫水煮青蛙般的宅鬥風險;另一邊是未知的、激烈的、可能瞬間粉身碎骨的權謀風暴。
蘇妙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的刺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她想起了穿越以來在侯府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想起了柳氏刻薄的嘴臉,蘇玉瑤囂張的欺淩;想起了賀雲鷹那陰鷙的眼神;也想起了老夫人那看似慈祥實則深不可測的目光……
她想起了自己那個“鹹魚爆紅”的夢想,想要吃肉自由,睡眠自由,想要掌握自己命運的渴望……
如果一直困在侯府後宅,靠著小聰明和偽裝與柳氏母女周旋,或許能苟活,但永遠不可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而肅王拋出的這根橄欖枝,雖然危險,卻也可能是一條……通往更大舞台的捷徑?
富貴險中求!社畜想要逆襲,不搏一把怎麼行?!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謝允之,眼中雖然還殘留著驚懼,卻多了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民女……”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地說道,“選第二條路。”
謝允之看著她,對於她的選擇似乎並不意外。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很好。”他手腕一翻,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隻有小指指甲蓋大小、看似普通的木質佛牌,上麵雕刻著模糊的蓮花紋樣,遞到蘇妙麵前。
“需要傳遞訊息時,將此物混入送去鬆鶴堂的例菜食盒底層,自會有人接手。非緊急情況,勿用。”
蘇妙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枚小小的、卻重若千斤的佛牌。木質溫潤,上麵的蓮花紋路摩挲著指尖,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
“民女……明白了。”她將佛牌緊緊攥在手心。
謝允之不再多言,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向門口。
就在他伸手準備拉開門閂的瞬間,他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再次傳來:
“記住,本王能給你的,也能隨時收回。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門閂被拉開,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門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房門輕輕晃動,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隻有蘇妙手中那枚冰冷的木質佛牌,和她後背那早已被冷汗徹底浸濕的衣衫,證明著剛纔那場決定了她未來命運的、短暫而驚心動魄的對話,真實地發生過。
蘇妙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手中的佛牌硌得掌心生疼。
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雜陳。恐懼、後怕、一絲踏入險境的興奮,以及巨大的、對未來不確定性的茫然,交織在一起。
她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對是錯。
就在這時,院外遠處,隱約傳來了幾聲夜梟的啼叫,淒厲而突兀。
緊接著,她似乎聽到,靜心苑主屋的方向,傳來了一些細微的、不同尋常的動靜,像是壓抑的爭執聲?
蘇妙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肅王剛走,老夫人那邊就出了狀況?
難道……今晚的風波,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