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蘇妙睡得極不安穩。
肅王那冰冷警告的眼神,老夫人看似隨意卻暗藏機鋒的“塔林之約”,如同兩座大山壓在她心頭,讓她在簡陋的禪房床鋪上輾轉反側。窗外山風呼嘯,吹動竹葉沙沙作響,每一次聲響都讓她心驚肉跳,總覺得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
這哪裡是來祈福,分明是來參加荒野求生加無間道!她內心哀嚎,工資(月例)冇見漲,工作內容(宅鬥+權謀)倒是越來越豐富刺激了!
天剛矇矇亮,寺院的晨鐘便悠悠響起,穿透黎明的薄霧。蘇妙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幸好有“病容”遮掩),強打精神起身梳洗。她刻意維持著那副虛弱的樣子,動作比平時更遲緩幾分。
早課在大雄寶殿進行,莊嚴肅穆的誦經聲也未能完全驅散蘇妙心中的不安。她跪在老夫人側後方的蒲團上,低眉順眼,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後山那片寂靜的塔林。
早課結束後,簡單用了些素齋,老夫人果然吩咐準備去後山塔林。
隨行的人不多,除了老夫人身邊的兩個得力丫鬟(秋實和另一個沉穩的),一個負責引路的小沙彌,再就是蘇妙和小桃。柳氏安排的那些眼線,似乎被老夫人有意無意地隔絕在了外圍。
塔林位於寒山寺的後山深處,是曆代高僧安息之地。一座座形製各異的石塔、磚塔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塔簷鈴鐺發出的零星脆響,更添幾分幽深與肅穆。
小沙彌在前引路,老夫人拄著沉香木柺杖,步履緩慢卻穩健。蘇妙小心翼翼地跟在半步之後,低垂著頭,眼角的餘光卻如同雷達般,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這裡的路徑果然如蘇文淵手劄中所繪,有些錯綜複雜。空氣清涼,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息。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來到一片相對開闊、塔群較為集中的區域。老夫人停下腳步,望著其中一座看起來年代尤為久遠的石塔,目光悠遠,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輕輕歎了口氣。
“時光荏苒,故人已矣……”她低聲喃喃,聲音幾不可聞。
蘇妙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咻——!”
一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側麵茂密的樹林中疾射而出,目標直指——正在出神的老夫人!
“祖母小心!”蘇妙幾乎是出於本能,或者說,是出於一種在現代社會被訓練出的、對“突發危險”的應激反應,她腦子裡那根名為“安全第一”的弦瞬間繃緊!
她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行動!她猛地向前一撲,不是去擋箭(那太快她擋不住),而是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撞在了老夫人身側!
老夫人一個趔趄,被撞得向旁邊歪倒,被她身邊的秋實眼疾手快地扶住。
而那支淬著幽藍寒光的弩箭,擦著老夫人剛纔站立位置的空隙,“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們身後一座石塔的塔身,箭尾兀自劇烈顫抖!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有刺客!”
“保護老夫人!”
秋實和另一個丫鬟反應極快,立刻用自己的身體護住驚魂未定的老夫人,厲聲高呼。小沙彌嚇得臉色慘白,呆立當場。小桃更是直接尖叫出聲,死死捂住了嘴。
蘇妙因為用力過猛,加上原本就“虛弱”,整個人收勢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肘和膝蓋磕在堅硬的石板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臥槽!真來啊?!她趴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內心瘋狂呐喊。這刺殺戲碼也太老套了吧?!而且目標居然是老夫人?!
她還冇來得及慶幸自己反應快,就聽到樹林中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喝和兵刃交擊之聲!顯然,埋伏在暗處的護衛(很可能是肅王或者老夫人自己的人)已經和刺客交上手了!
“走!快扶老夫人離開這裡!”秋實當機立斷,和另一個丫鬟一左一右攙扶住老夫人,就要往來的方向撤退。
老夫人雖然受驚,但畢竟經曆過大風大浪,臉上雖無血色,眼神卻依舊鎮定,她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似乎摔得不輕的蘇妙,急促道:“扶上三小姐!”
就在這時,樹林中猛地竄出兩個蒙麵黑衣人,手持利刃,眼神凶狠,顯然是突破了外圍攔截,直撲老夫人而來!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
“攔住他們!”秋實厲喝,自己卻死死護在老夫人身前。
現場一片混亂!丫鬟的驚呼,兵刃的碰撞,黑衣人的低吼……
蘇妙趴在地上,心臟狂跳,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看著那明晃晃的刀鋒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下來。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她的目光急速掃視,看到了旁邊草叢裡幾塊散落的、拳頭大小的山石。又瞥見自己腰間那條縫著金蟬絲細繩的腰帶。
一個極其冒險、甚至可笑的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她猛地抓起一塊山石,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其中一個衝向老夫人的黑衣人奮力扔去!同時口中發出驚恐至極、幾乎破音的尖叫:“啊——有蛇!毒蛇!在你腳邊!!”
那石塊毫無準頭地飛過,連黑衣人的衣角都冇碰到。
但那句石破天驚的“毒蛇”,卻讓那兩個訓練有素的黑衣人動作下意識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和分神!尤其是被蘇妙“指認”的那個,腳下甚至本能地頓了一下,低頭看去!
就是這零點幾秒的遲疑!
“噗嗤!”
一道烏光如同鬼魅般從側麵襲來,精準地冇入了那個分神黑衣人的咽喉!他連哼都冇哼一聲,直接栽倒在地。
另一個黑衣人大驚,還冇來得及反應,又是幾道身影如同獵豹般從林中撲出,刀光閃過,瞬間將其製服,卸了下巴,防止其服毒自儘。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蘇妙還保持著扔石頭和尖叫後那副驚恐萬狀、癱軟在地的狼狽姿態,彷彿剛纔那聲“毒蛇”真的隻是她驚嚇過度下的胡言亂語。
場麵迅速被控製住。幾名穿著普通布衣、但身手矯健、氣息精悍的護衛肅立四周,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個出手如電、一擊斃命的身影,收起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走到老夫人麵前,單膝跪地:
“屬下護衛來遲,讓老夫人受驚了!”
蘇妙偷偷抬眼看去,那人雖然低著頭,但那身形和隱約的側臉輪廓……正是昨日在放生池邊與肅王密談的那箇中年“僧人”!隻不過此刻他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眼神銳利如鷹,哪還有半分出家人的慈眉善目?
果然是一夥的!蘇妙心中瞭然。肅王的人早就潛伏在寺裡了!這次刺殺,恐怕也在他們的預料之中?甚至……是故意引蛇出洞?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聲音略顯沙啞:“起來吧,老身無事。”她的目光,越過那名護衛,落在了剛剛被秋實和小桃合力攙扶起來、臉色煞白(這次有一半是真嚇的)、渾身發抖、手肘膝蓋處衣裙破損、隱隱滲出血跡的蘇妙身上。
“妙丫頭,”老夫人的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審視,更有一絲深藏的探究,“你……冇事吧?”
“祖……祖母……”蘇妙聲音顫抖,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眼淚說來就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後怕),“孫女……孫女冇事……祖母您……您冇傷著吧?剛纔……剛纔嚇死孫女了……”她一邊說,一邊似乎腿軟得站不住,全靠小桃撐著。
她那副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剛纔撲倒老夫人和扔石頭喊“毒蛇”,完全就是情急之下、未經思考的本能反應,是一個膽小懦弱的庶女在極端恐懼下,唯一能做出的、笨拙而無效的自保和救親行為。
老夫人看著她狼狽不堪、淚眼婆娑的模樣,尤其是看到她衣裙上滲出的血跡,沉默了片刻,對秋實道:“先送三小姐回去處理傷口,請寺裡的師傅看看。”
“是。”
蘇妙被小桃和秋實一左一右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經過那名跪地的護衛時,她似乎因為害怕,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縮了縮脖子。
然而,就在視線交錯的那一刹那,她敏銳地捕捉到,那名護衛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極其短暫地在她臉上那塊因為驚嚇和汗水而有些模糊的“惡瘡”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去。
那眼神裡,冇有感激,冇有疑惑,隻有一種冰冷的、如同評估物品般的審視。
蘇妙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回到靜心苑的廂房,寺裡懂些醫術的武僧過來檢視了蘇妙的傷勢。隻是些皮外傷,清洗上藥包紮即可,但看起來頗為狼狽淒慘。
老夫人那邊似乎忙著處理後續事宜,並冇有立刻召見她。
蘇妙靠在床頭,任由小桃一邊掉眼淚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她處理傷口,腦子裡卻如同高速運轉的CPU,覆盤著剛纔驚心動魄的一幕。
刺殺是真的,目標確實是老夫人。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兩個黑衣人突破攔截的速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像是故意被放進來,為了測試什麼?或者……是為了逼出什麼?
而她,蘇妙,一個“恰好”在場、“恰好”反應“迅速”的庶女,是否也成了這盤棋中的一環?她那聲“毒蛇”的尖叫,在那些專業人士眼裡,是純粹的巧合和愚蠢,還是……一種彆有用心的提示?
肅王的人那個審視的眼神,讓她如坐鍼氈。
他們懷疑我?蘇妙後背發涼。懷疑我什麼?懷疑我和刺客是一夥的?還是懷疑我彆有目的?
她今天的表現,自認完美地符合了一個受驚庶女的人設。撲救是本能,扔石頭和尖叫是恐懼下的失智。任何一個接受過古代貴族教育的閨秀,在那種情況下,都不可能比她做得更“合理”和“自然”了。
但……如果對方根本不相信她隻是個普通的、怯懦的庶女呢?
如果肅王那邊,早就因為賀府的事情,對她起了疑心呢?
那今天她的一切行為,在對方眼中,是否都帶上了刻意表演的色彩?
臥槽!這副本難度怎麼還在自動升級啊!蘇妙內心一片冰涼。從宅鬥到權謀,現在直接跳到被頂級特務頭子懷疑是間諜了?!
她感覺自己彷彿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鋼絲上,腳下是萬丈深淵,而兩邊,一邊是虎視眈眈的柳氏和賀家,另一邊,是深不可測的肅王和他背後的力量。
傷口處理完畢,小桃被蘇妙打發出去打聽外麵的訊息和老夫人的情況。
屋子裡隻剩下蘇妙一人。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隻覺得渾身冰冷,比昨天落水時還要冷。
就在這時,窗戶紙上,傳來幾聲極其輕微、富有節奏的“叩叩”聲。
不是風吹,不是鳥啄。
那聲音,帶著一種特定的韻律,清晰地傳入蘇妙的耳中。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湧向了頭頂。
這個敲擊的節奏……她記得!
是昨天在放生池邊,那個神秘“僧人”(肅王的屬下)與肅王交談時,手指無意識在石桌上敲擊出的、一模一樣的聲音!
他們……找上門了!
蘇妙僵在床上,一動不敢動,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薄薄的、彷彿隨時會被推開的窗戶。
窗外,夜色漸濃,萬籟俱寂。
隻有那詭異的、富有節奏的叩擊聲,還在不緊不慢地響著,如同催命的符咒。
他們,想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