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閘，運河咽喉，漕運重鎮。尚未靠近，喧囂聲便已撲麵而來。等待過閘的船隻排成長龍，漕運衙門的旗丁挎著腰刀，在跳板與船隻間巡查，眼神如同鉤子，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之處。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貨物、汗水以及隱隱的權力壓迫感。
“大型‘網關’節點，流量管控嚴格，安全檢查等級高。”蘇妙（林笑笑）透過船艙縫隙觀察著外麵，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他們這艘醃菜船混雜在眾多貨船中，看似不起眼，但做賊心虛（雖然他們不是賊）的心態讓她覺得每一道掃過的目光都充滿了審視。
肅王謝允之依舊維持著那個“投親商人”的偽裝，但蘇妙能感覺到他周身肌肉的緊繃。老薑和其他幾位“蟄蟲”成員則神色如常，該撐船撐船，該整理纜繩整理纜繩，彷彿隻是這運河上萬千討生活的普通船工之一。
檢查輪到他們。幾個旗丁捂著鼻子上船，顯然被濃鬱的醃菜味熏得不輕。
“運的什麼？去哪？”為首的小旗官甕聲甕氣地問，目光在肅王和蘇妙身上掃過。
老薑賠著笑臉，遞上早已準備好的、蓋著某個商會印章的普通貨單：“軍爺，俺們是潤州‘陳記醬園’的，運些醃菜去杭州。這是俺們老闆和老闆閨女，順路回家。”說辭與之前一致。
那小旗官隨意瞥了眼貨單，又打量了一下肅王和蘇妙。肅王微微躬身，臉上帶著謙卑的笑容。蘇妙則低垂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將一個冇見過什麼世麵、膽小怕事的商戶女扮演得惟妙惟肖。
許是醃菜味實在勸退，許是肅王和蘇妙的偽裝還算成功，又或許是“陳記醬園”的貨單起了作用，那小旗官冇再多問，揮揮手：“行了行了，過去吧！下一個！”
“防火牆規則繞過成功！”蘇妙心中長舒一口氣。
船隻緩緩通過巨大的閘口，進入了另一段河道。將臨清閘的喧囂與緊張甩在身後，前方水勢開闊，兩岸景色愈發顯出江南的柔媚。煙雨朦朧，遠山如黛，如同緩緩展開的水墨畫卷。
成功通過臨清閘，意味著他們正式進入了相對安全的江南地界。安國公府的觸角在此地會相對薄弱，而肅王早年經營的“清吏司”以及“蟄蟲”的網絡，在這裡則更為活躍。
接下來的航程變得輕鬆了許多。船隻不再刻意躲避大的城鎮，偶爾還會在一些繁華碼頭短暫停靠，補充些新鮮果蔬。蘇妙甚至被允許在夜深人靜、船隻停泊在僻靜河灣時，到甲板上稍稍透口氣。
濕潤清新的空氣，與京城乾燥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蘇妙看著倒映著星月與岸邊燈火的河水，聽著隱約傳來的吳儂軟語，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這就是傳說中的‘副本切換’嗎？從權謀地獄難度地圖，換到了風景秀麗的‘安全區’？”
但她知道，這安全隻是暫時的。他們不是來旅遊的，是來“重建根據地”的。
肅王的狀態也明顯鬆弛了一些，雖然依舊話不多，但眉宇間的凝重消散了不少。他開始更多地與老薑交流，詢問江南各地的情況，特彆是關於“清吏司”舊部以及“蟄蟲”在此地力量的分佈。
蘇妙則利用這段相對安穩的時間，繼續她的“知識庫更新”和“商業計劃書”打磨。她仔細觀察沿途所見的市集、商鋪、百姓衣著、飲食習慣，試圖從中找到這個時代江南地區的“用戶痛點”和“市場機會”。
她發現，江南果然富庶，商業氛圍濃厚。但很多方麵在她看來仍有巨大的改進空間。比如，女子使用的胭脂水粉品類單一，包裝簡陋；街頭小吃味道尚可，但衛生狀況和呈現方式堪憂；資訊傳遞主要靠口耳相傳和官府邸報，效率低下……
一個個想法在她腦中萌生，又被她快速記錄下來（用的依舊是歪歪扭扭的繁體字）。“等安定下來，得找個機會搞點‘最小可行產品（MVP）’試試水，實現經濟獨立是安身立命之本！”
數日後，船隻在一個名為“秀州”的繁華府城碼頭徹底停了下來。這裡將是他們南下的第一個重要據點。
碼頭上，一個穿著青色長衫、作師爺打扮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多時。見到肅王下船，他立刻快步上前，並未行大禮，隻是深深一揖，低聲道：“東家，一路辛苦。住處已經安排妥當，周先生已在等候。”
此人便是肅王早年安插在江南的“清吏司”舊部之一，名叫沈文康，表麵身份是秀州府衙的一名錢糧師爺。
肅王微微頷首，冇有多言，跟著沈文康上了一輛等候在一旁的、外觀普通的青布小車。蘇妙也緊隨其後。
馬車在秀州城錯綜複雜的街巷中穿行，最後停在了一處白牆黛瓦、看起來頗為清幽雅緻的宅院後門。這裡並非鬨市，環境僻靜。
走進宅院，早已在此等候的周先生迎了上來。多日不見，周先生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鑠，眼中透著智珠在握的沉穩。
“王爺，三小姐，你們終於到了！”周先生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眾人來不及寒暄，直接進入了內院書房。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纔算真正鬆了一口氣。
“周先生，韓四和‘貨’的情況究竟如何？”肅王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周先生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欣慰之色：“王爺放心，韓護衛雖傷重，但未傷及根本，在‘蟄蟲’的掩護和醫治下，已無性命之憂，正在穩步恢複。那‘貨’也安然無恙。目前他們隱匿之處極為安全，待風頭稍過，韓護衛傷勢好轉，便可秘密轉移過來。”
“太好了！核心團隊和資產保全成功！”蘇妙心中大定。這為他們接下來的“項目重啟”提供了最關鍵的“生產資料”。
肅王也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南下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輕鬆些的表情。
“江南情況如何？”他轉而問道。
周先生神色一正：“回王爺，江南官場盤根錯節，與京城往來密切。安國公府在此地亦有產業和人手，不可不防。不過，我們在此經營多年，‘清吏司’的底子還在，沈師爺等人亦在官場有些門路。加之‘蟄蟲’在江南根基頗深，隻要行事謹慎，站穩腳跟不難。”
他頓了頓，看向蘇妙，語氣帶著讚許：“尤其是三小姐，此次能順利脫身，並保住關鍵證據，居功至偉。王爺得此助力，實乃幸事。”
蘇妙連忙謙遜幾句。
肅王看向蘇妙，目光中帶著認可與一絲期許：“既已至此，便需從長計議。妙……蘇妙，”他改變了稱呼，顯得更為鄭重，“你之前所言，關於另辟蹊徑，尋找新的‘價值點’，可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這是要正式開啟“項目規劃會議”了。
蘇妙深吸一口氣，知道表現的時候到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道：“王爺，周先生，民女這一路觀察，江南富庶，商業發達，但並非鐵板一塊。安國公府勢力再大，也不可能掌控所有。我們可以從兩方麵入手。”
“其一，資訊戰。”她伸出第一根手指，“利用‘清吏司’覈查田畝、礦藏的職權，以及‘蟄蟲’遍佈市井的資訊網絡，重點蒐集安國公府及其黨羽在江南的產業、非法經營、偷漏稅賦、以及與地方官員不正當往來的證據。這些證據或許不如那份賬本致命，但積少成多，足以在關鍵時刻讓他們焦頭爛額，削弱其勢力。”
周先生眼中精光一閃，連連點頭：“此計甚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其二，經濟滲透。”蘇妙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們可以利用手中的有限資金，或者藉助‘蟄蟲’的渠道，開辦一些產業。明麵上是正常經商，積累財富，為日後行動提供資金支援。暗地裡，這些產業也可以成為我們收集資訊、聯絡人員的據點。”
她頓了頓，拋出了她思考已久的“產品原型”：“比如，我們可以開一家……‘女子會所’。”
“女子會所？”肅王和周先生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這個名詞對他們來說太過新穎。
“就是專門服務於富家女眷的場所。”蘇妙解釋道，“提供茶點、聽說書、鑒賞書畫、甚至可以提供一些改良過的、效果更好的護膚妝品，以及新穎的衣物配飾。江南富庶，女眷們有足夠的財力和閒暇。通過這個場所，我們可以輕易接觸到各家女眷，從中獲取許多在男人場合聽不到的內宅訊息、人際關係。而且，盈利可觀，能快速積累資金。”
她這個想法，融合了現代會所理念、情報收集和商業運營，聽得肅王和周先生麵麵相覷，繼而眼中都爆發出濃烈的興趣。
“果然，穿越女的終極歸宿還是搞事業！”蘇妙看著兩位大佬的反應，心裡有點小得意。
就在書房內氣氛熱烈，開始詳細規劃這“女子會所”的可行性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沈文康在門外低聲道：“王爺，周先生，阿沅姑娘來了，說是有要事稟報。”
阿沅姑娘？蘇妙看向周先生。
周先生解釋道：“是‘蟄蟲’在秀州的一位重要負責人，負責情報整合與傳遞。她此時前來，必有要事。”
肅王沉聲道：“讓她進來。”
書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藕荷色衣裙、身姿窈窕、麵容清秀卻帶著一股乾練氣息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先是對肅王和周先生行了一禮，目光隨即落在蘇妙身上，仔細打量了她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然後纔開口道：
“王爺，周先生，剛接到京城急報。安國公府……正在暗中大肆搜尋與‘金蟬絲’和‘織雲手’相關的所有人和物。”
金蟬絲？織雲手？
蘇妙注意到，當這兩個詞從阿沅口中說出時，周先生臉色驟變，連肅王的瞳孔都微微收縮了一下。
而阿沅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蘇妙身上，語氣凝重：
“根據我們內部最高級彆的密檔記載……這兩樣，都與已故的阮姨娘，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