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手勢和眼神,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將蘇妙剛剛升起的、逃離侯府的希望之火澆滅。
回去?!他竟然要她回到那個龍潭虎穴、剛剛死裡逃生的地方?!
“瘋了嗎?!我好不容易纔出來!阿七重傷,證據在我手裡,柳氏和蘇承宗都知道我冇死,現在回去不是自投羅網?!”蘇妙內心瞬間被巨大的荒謬感和憤怒填滿,幾乎要脫口質問。
然而,對上黑衣人那雙冰冷卻並非充滿惡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所應當”的眼神時,她沸騰的血液驟然冷卻了一絲。
為什麼?
電光火石間,幾個念頭閃過腦海:
第一,錦衣衛救阿七,是因為阿七是他們的暗樁,是“自己人”,傷勢危急需立刻救治。而她蘇妙,對於錦衣衛而言,隻是一個與案件相關的“線索人物”甚至“工具”,並非他們必須保護的對象。
第二,讓她回去,是否意味著……侯府之內,還有需要她去做、而錦衣衛不便直接插手的事情?或者說,她此刻“逃犯”的身份,若就此消失,反而會打草驚蛇,讓柳氏及其背後的勢力徹底隱藏起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手中那幾塊從密室帶出的玉佩和令符,尤其是那塊刻著奇異猛獸的玄鐵令,或許是扳倒柳氏的關鍵,但如何運用,何時運用,才能達到最大效果?錦衣衛是否在暗示,時機未到?
就在她心念急轉,與黑衣人對峙的這短短幾息之間,馬車車廂裡傳來阿七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彷彿無意識的呻吟聲。
黑衣人聽到這聲音,眼神微動,再次深深看了蘇妙一眼,不再停留,敏捷地翻身躍上車轅。另一個黑衣人一抖韁繩,馬車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無聲息地啟動,迅速消失在巷道的黑暗之中。
將蘇妙獨自留在了這危機四伏的侯府邊緣。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蘇妙單薄而沾滿汙穢的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也讓她混亂的頭腦強行冷靜下來。
冇有時間憤怒和抱怨了。現實就是,她必須靠自己,在這絕境中,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硬闖出府?西側門近在眼前,但經過剛纔的襲擊,各處門戶必然戒嚴,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聽從黑衣人的“建議”,返回侯府深處躲藏?這聽起來無異於自殺,但……仔細想來,這或許是當下最危險,卻也可能是唯一能徹底翻盤的道路。
“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柳氏和蘇承宗此刻定然以為她已經趁亂逃出府去,必然將大部分力量用於對外搜捕和對內安撫(尤其是應付宮裡來的公公)。侯府內部,尤其是那些偏僻廢棄之處,反而可能因為剛纔的混亂而出現防守真空!
而且,她手中還有籌碼——那幾塊玉佩令符,以及……她這個人證!隻要她還“活”在侯府,就是懸在柳氏頭頂的一把利劍!錦衣衛雖然不帶她走,但既然出手救了阿七,並暗示她回去,或許意味著他們後續還會有動作,需要她這個“內應”?
賭了!
蘇妙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不再猶豫。她辨認了一下方向,冇有走向近在咫尺的西側門,反而轉身,朝著與主院、與丙字庫相反的方向——侯府最東北角,那片傳說鬨鬼、連下人都不願輕易靠近的廢棄佛堂潛行而去。
那裡藤蔓纏繞,屋舍傾頹,是絕佳的藏身之所。
一路上,果然如她所料,戒備森嚴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主院、庫房區域和各處大門,而通往廢棄佛堂的路徑上,幾乎看不到巡邏的護衛,隻有一些被剛纔襲擊嚇得驚魂未定、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粗使仆役。
她利用陰影和地形,有驚無險地摸到了廢棄佛堂。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幾乎要掉落的木門,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黴腐氣息撲麵而來。佛堂內蛛網密佈,佛像金漆剝落,露出裡麵黑色的泥胎,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有幾分陰森。
但蘇妙此刻顧不得這些,她迅速找了一個相對乾淨、能被傾倒的佛龕遮擋的角落,蜷縮起來。直到此刻,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巨大的疲憊和後怕如同潮水般湧上,讓她幾乎虛脫。
她檢查了一下懷中的證據——那幾塊玉佩令符完好無損。又摸了摸頸間,那枚肅王給的哨子也還在。
暫時安全了。
然而,身體的疲憊無法阻止大腦的飛速運轉。接下來該怎麼辦?
躲在這裡隻是權宜之計。她需要食物、水,需要瞭解外麵的情況,更需要……一個將手中證據遞出去、並給予柳氏致命一擊的契機!
這個契機在哪裡?
她想到了那個深夜到訪的宮裡公公。能讓蘇承宗和柳氏都如此忌憚,甚至暫時放棄抓捕自己,這位公公的到來絕非尋常!會不會與肅王有關?或者與那前朝餘孽的案子有關?
還有肅王……他是否甦醒了?阿七是錦衣衛,那鬥笠男子呢?他們是否屬於同一係統?肅王與錦衣衛又是什麼關係?
一個個謎團縈繞心頭。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際,外麵隱約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梆子聲,以及更夫拉長了調子、卻明顯帶著一絲不同尋常意味的報時: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五——更——天——嘍——平——安——無——事——嘞——!”
平安無事?
蘇妙蹙眉。侯府剛剛經曆了一場血腥襲擊,死了不少護衛和婆子,怎麼可能“平安無事”?這更夫的報時,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宣告?或者說,是某種勢力在強行壓下今晚的風波,維持表麵的平靜?
是蘇承宗?還是……錦衣衛?
她隱隱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然收緊。
天色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將至。
廢棄佛堂內依舊昏暗冰冷。蘇妙又冷又餓,嘴脣乾裂,但精神卻因為持續的緊張和思考而異常清醒。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這裡。必須主動獲取資訊,尋找破局的機會。
她小心翼翼地從佛龕後探出頭,觀察著外麵。佛堂所在的院落荒草叢生,寂靜無人。
或許……可以冒險出去,找點露水喝,甚至……想辦法摸去廚房附近,偷聽點訊息?
就在她準備行動時,一陣極其輕微、卻並非腳步聲的窸窣聲,從佛堂破損的窗欞外傳來。
不是風,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扔了進來?
蘇妙瞬間警惕,屏住呼吸。
隻見一個小巧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骨碌碌從窗外滾了進來,停在了不遠處的地上。
油紙包裡散發出淡淡的……食物香氣?是饅頭!
緊接著,又是一個小水囊被輕輕放在了窗台上。
是誰?!
蘇妙的心臟狂跳,不敢立刻去拿。她死死盯著視窗。
窗外,一片寂靜。投遞食物的人,似乎早已離開。
是春草?還是……彆的什麼人?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際,一個被刻意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稚嫩卻異常清晰的童謠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隨風飄來,斷斷續續,卻精準地傳入她的耳中: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呀嘛……在街頭……東風……就要……來嘍……”
童謠聲漸漸遠去,消失。
蘇妙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這童謠……她聽過!是之前鬥笠男子在土地廟與她確認身份時,曾經作為暗號哼唱過的調子!隻是詞不一樣!
“東風就要來嘍……”
東風?!是指……肅王嗎?!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