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子 虛假的繼承人和真正的繼承人
童塵的提議的確可行, 多鐸雖然比不上濟爾哈朗有軍功、威望,可他勝在是罕王幼子、先帝幼弟,又是皇叔父攝政王多爾袞一母同胞的弟弟, 還生了一個好兒子。
俗話說,不看僧麵看佛麵, 他身後密密麻麻一堆佛。
光論個人實力, 他或許不如濟爾哈朗,但論綜合實力,他未必比不過濟爾哈朗, 多爾袞中風後, 身體逐漸不好,的確需要一個人為他分擔, 按照滿洲的傳統, 這個人要麼是長子,要麼就是同母兄弟。
“讓他跟多爾袞打擂台?”於微挑眉。
答案毋庸置疑。
“那你去?”
於微立刻道:“還是他去吧。”
在見風使舵和識時務這方麵, 於微自認冇有多鐸靈活, 讓他去吸引火力,扛多爾袞的揍, 最好不過。
午後, 童塵帶多爾博回家,於微一邊派出下人去找多尼的扳指, 一邊監督他練習騎射, 阿哥練習騎射, 福康就在一邊跟小狗玩,巴圖魯又生了一窩小狗,巴顏選了一隻最圓滾的送給福康。
一人一狗在草地上打滾,你追我來我追你, 玩得不亦樂乎,那邊阿哥累得滿頭大汗,一遍一遍重複拉弦的動作。多尼練得累了,丟下弓箭,噘著嘴走向於微,撲通聲席地而坐,將頭朝她懷中塞。
“額涅,不想練了。”
哪有孩子愛寫作業呢。冇有。冇有的。
於微抱著懷中那顆熱乎乎的大腦袋,掏出手帕擦掉多尼額頭的汗水,“休息一下再練。”
“我不想練了。”多尼帶著哭腔,“手疼。”
他可憐巴巴伸出了自己的小手,雖然有扳指保護,但拇指和食指依舊有些發紅,另一隻握弓的手,掌心也起了水泡。這還隻是肉眼可以看到的部分,看不到的小臂、大臂、肩膀,無一不因為使力而痠痛。
於微伸手,擦掉他眼角淚痕,說不心疼是假的,多尼說是已經十二歲,算半個大人,但那是虛歲,多尼出生於崇德元年末,到順治三年初,滿打滿算也才十歲多一點。
一個十歲的孩子,就要吃這麼多苦。
於微抿唇,將多尼摟進懷裡,心疼的輕拍他的後背,多尼在於微懷中哼哼唧唧,福康見額涅抱阿哥,也跑了過來,硬往兩人之間擠,多尼本就心中煩悶,現在看弟弟愈發不順眼,手一抬就將他推倒在地。
“哎。”於微鬆開多尼,伸手去拉福康,多尼卻死死抱著於微不鬆手,於微動彈不得,阿雅及時上前,抱起多爾博,哄拍起來。
福康不要阿雅抱,在她懷中撲騰得像條大鯉子魚,阿雅隻得將他放下,福康一落地就朝於微撲來,於微一手抱著嗚嗚哭的大兒子,一手抱著哇哇大叫的小兒子,還得防著福康,不要讓他打多尼。
“彆哭了。”
再哭,她也想哭了。
哭了一會兒,兩人不哭了,於微讓阿雅帶福康下去,找兩顆鬆子糖先堵住這個不懂事的孩子的嘴,而後溫聲安慰多尼,“是不是太累了,要是太累了,就休息幾天再練好不好。”
多尼抬眸,看了於微一眼,眼中動容,但很快又想起些什麼,低下頭去,囁嚅道:“我不想讓阿瑪失望....我是阿瑪的長子...”
聽完兒子的話,於微那句‘你阿瑪也不是什麼靠譜的人’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對兒子寄予厚望的時候顯得他高大威武了,自己箭術不精射多爾袞大腿,意氣用事送先帝瘸馬的時候呢?
孩子似乎天然對父母帶著濃厚的濾鏡,仰視他們,父母一點點情緒,在他們眼中,都好像是天大的事情。
可是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天塌下來,還有個子高的呢。
“彆管他。”於微抹掉兒子臉邊的眼淚,“你要是累了就休息,等休息好了再練也是一樣的,你雖然是阿哥,可是你也還是個小孩子,你要一步一步的長大,還記得那個揠苗助長的故事嗎?”
多尼點頭,“記得。”
“沒關係的,箭術現在不好也冇有關係,我們慢慢來,不要著急。”於微鼓勵多尼道,多尼聽完於微的話,又一頭紮進她懷中,哽咽道:“額涅......嗚嗚嗚嗚.....”
小狗哼哼唧唧,於微憐惜的摸了摸他的頭,“好了好了,不哭了。”
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哼唧,不遠處多鐸抱著摟著他脖子告狀的福康大步而來,見多鐸這麼早歸來,於微有些意外,“怎麼回來的這麼早。”
多鐸垂眸,“哦,冇什麼意思,就回來了。”
他可不敢說,有人想給他送美人這勾當。
作為攝政王一母同胞的弟弟,軍功和碩親王,次子又過繼給攝政王為嗣,多鐸簡直是炙手可熱的新貴,想要攀附他的人,能從王府排到城門口,希望他能賞光的宴會,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多鐸每次赴宴歸來,都是一身菸酒氣,於微就不太愛讓他出去,除了一些必要的、無法推辭的宴會之外,其他的宴會能推就推。他出征在外,好不容易回到家,不說陪福晉和孩子們,去陪一群無關緊要的人做什麼?
人情世故?都和碩親王了,還要什麼人情世故,全是藉口。
今天於微本不想去,但於微破天荒的催促他去,他便去了,豈料酒過三巡,就有官員帶上來一隊女樂,她們彈得曲子很不錯,唱曲的女子聲音婉轉,好似深穀百靈。
百靈姑娘唱完曲,官員見多鐸心情不錯,當即提出,要將這百靈鳥一般的姑娘送給他,侍奉枕蓆。多鐸嚇了一跳,旁邊的官員也紛紛色變,這麼明目張膽,也不怕豫王福晉打上門來。
新娶一個福晉的代價越來越大,沉重到,多鐸稍微一想,就覺得有壓力。
自己要敢再娶,這個無法無天的女人,說不好要怎麼對他呢?
他拿她一點辦法冇有。
不僅如此,自己還可憐的冇有後援。
以前她親姐姐是國君福晉,現在她親妹妹是皇叔父攝政王嫡福晉,以前姐夫皇太極在,或許還會說她兩句,出於對姐夫威嚴的懼怕,福晉偶爾能聽兩句,現在妹夫多爾袞說她,都得撿她愛聽的說,否則她不聽。
這麼想著,他就覺得想給他送美女的官員居心不良,乾脆拂袖而去,一回府,進了正屋,就撞見福康正在吃糖,見到自己,他糖也不吃了,立刻跳到自己身上,哇哇開始告狀。
“阿哥推我。”福康抬起一雙濕漉漉的小狗眼睛。
“阿瑪帶你去找阿哥。”
孩子之間的打鬨,多鐸並未放在心上,豈料他一低頭,就看見多尼在母親懷中哼唧,他頓時蹙眉,“多大的孩子了,還抱著額涅不撒手。”多尼又被阿瑪說,不情不願往起站,於微一把拉住多尼,將他摟在懷中,“乾什麼?嫉妒我們母慈子孝嗎?”
多鐸不免被於微這話逗笑了,“他都這麼大了。”
“他多大都是我兒子。”於微振振有詞,“他是我冇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兒子,當然是我的寶貝。”
生多尼是難產,生福康是早產,三個孩子,除了多爾博冇一個讓人安生。可也正是因為是生了多尼,她嫡福晉的位置才穩固,纔有足夠的底氣,要求多鐸不再納妾。也是因為多尼的出生,多鐸許諾不再彆娶。
母與子,是生來的聯盟,孩子,是一個家庭的將來,某些角度而言,父母應該感激孩子。
“慈母多敗兒你知道嗎?”下人搬來凳子,多鐸在於微身邊坐下,大手覆蓋上多尼的後腦勺,他似乎在感慨,又帶著幾分悵惘,“多尼啊,你幾時才能長大啊。”
“什麼時候才能乖乖練習騎射,不偷偷跑出去和你那幾個見不得光的朋友玩樂呢?又什麼時候,才能不一受苦受累就擠在額涅懷中,掉著眼淚說要放棄?有什麼時候,才能做弟弟的好阿哥,照顧好弟弟們呢?”
多鐸說一句,多尼的頭就往於微懷中更深的埋一分。
“哎呀。”於微更緊的抱住多尼,說出了那句名言——“他還是個孩子,愛玩是天性,人哪有喜歡吃苦的呢?至於福康,這是我們的事情。”
說這話的時候,於微的底氣也不太足。
她也有些忐忑,自己不會真的印證‘慈母多敗兒’這句話吧?
“達哲。”多鐸蹙眉,“你彆慣著他了,慣子如殺子。”
多鐸放下福康,將多尼從於微懷中拉出,讓他在自己麵前站好,多尼低著頭,不敢去看多鐸的眼睛。
豈料想象中的責罵並冇有響起,多鐸伸手,那枚鹿骨扳指赫然出現在多尼眼中,多尼一驚,抬眸望向多鐸,多鐸拉起多尼的手,將扳指戴在他手指,順帶摩挲過他掌心發紅的皮膚,滿不在乎道:“就這麼點傷你就哼哼唧唧,等磨出繭子就好了。”
多尼還想訴苦,多鐸的巴掌落到了他腦袋上,“彆給我哼唧,我不吃這一套,練箭去。”
“也彆看你額涅,她聽我的。練箭去。”
多鐸堵死了多尼所有退路,多尼不得不又站到了靶子麵前。
當靶子上釘滿箭,多尼的下午的練習才結束,他累得滿頭大汗,於微讓嬤嬤趕緊帶他下去換衣服休息,監督完多尼練箭,多鐸才抱起福康,往書房去處理政務,“走,跟阿瑪一塊兒去。”
天色不早了,舒倫和舒舒還冇有回來的跡象,於微派人出去找她們,晚飯時,一家人才總算坐齊,多尼胳膊疼得抬都抬不起來,舒倫給弟弟加了一筷子菜,安慰道:“沒關係,過幾天就好了。”
福康是魚的記憶,也不記得多尼推他的事了,見阿哥胳膊疼,屁顛屁顛要給阿哥捏捏手。
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豈料到了晚上,於微蓋好被子,準備就寢之際,身側多鐸忽然對她道:“你以後少抱多尼,你總抱他,他就還當自己是孩子。”
於微可以覺察到多鐸對多尼寄予厚望,這種厚望,會造就兩種心態,子不類父,父親不喜歡,子若類父,父親必定忌憚。東亞家庭的恨海情天,在皇室、王室尤為糾葛。
“我抱抱多尼怎麼了,他本來就是孩子,你都這麼大了,不也總讓我抱抱你嗎?”
“哎。”多鐸連忙出聲,製止了於微繼續說下去,“這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呢,夫妻之情,父母之愛,都是感情,多尼也很在乎你,他也想讓你對他刮目相看,得到你的讚許,可是他歸根到底還小,要慢慢教,你這麼做,隻會適得其反。”
漫長的沉默後,黑暗中傳來多鐸低沉的聲音,“我們當他是個孩子,可是外麵的人不會拿他當孩子對待,父母不教會孩子成長,外麵殘酷的風霜會讓他們學會成長。”
他盯著頭頂一片帳幔,喃喃道:“也是在多尼這麼大的年紀,汗阿瑪死了,他們說汗阿瑪要額涅殉葬,我那時候就在想,是不是,我再強大一些,額涅就不會死。在八旗,冇有軍功,就冇有立錐之地。”
“我出征在外,家裡這麼多女眷,需要人保護,一旦我出了什麼事,這個家也要人能撐起來,多尼最大,他不能一直是個孩子。你看看羅洛渾,他不也就年紀小小,就撐起家門。”
聞言,於微翻了個身,擠進多鐸懷中,伸手攬住他的脖子,“不要說這樣的話,我會保護好他們的,多尼是個孩子,我不是孩子。雖然,我不能上陣殺敵,可我也不是任人魚肉的無能之輩。”
多鐸靠近於微,將臉貼進她懷中,“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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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順治中期,有大臣的女兒下嫁蒙古巴林部,陪嫁人口約為200。
冇有爵位的女子下嫁都有200,可見有爵位的格格、固山格格、多羅格格、和碩格格、和碩公主、固倫公主的陪嫁應該會更多,但是我冇有找到比較確切的資料,相關檔案在國館,目前冇有電子版。
我參考了另一個例子,還是順治朝,三順王尚家尚之隆尚和碩公主,陪嫁人口在一千二左右,三順王也是王爵,尚之隆是到京城去,可以理解為他嫁給公主,這一千二是他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