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嬤嬤的聲音沙啞肅穆,不怒自威,淡淡一句話就讓氣衝上頭的明若不由得收斂了兩分。
見此,江稚魚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悄然從福冬手裡收回先前給的玉佩。
“榮嬤嬤通理,大少夫人也有難處,更何況大少夫人與侯夫人之間種種我等也不得而知,殿下亦早有交代莫生齟齬,明若姑姑咱們還是走吧。”
錦秀笑說和著去拉明若姑姑的手,可明若絲毫不動。
江稚魚,華陽和顧謹三人之間的事在京都城裡沸沸揚揚過,便是常年在深宮裡,明若也聽過兩耳朵。
而今個出宮來,馬車幾次慢停的時候也聽到外麵有人議論三人關係。
這江稚魚私德不良還貪心不足,不願嫁於殘廢夫君,便私認定嫁的是顧謹,侯夫人憐她可憐,不予計較,直到顧謹和華陽得了太後賜婚才令她歸回大房。
雖還未能定論,可如今錦秀含糊其辭的要將此事就這麼抹過去,可見堂堂大盛的長公主竟要避這等人,簡直荒唐!
一番嚴詞,說得在場所有人臉色都難看起來。
這幾乎是把江稚魚踩進了泥裡,將她這個人都給否定了。
旁人也就罷了,偏是執禮姑姑。
一旦傳出去,這京都城的圈子就再冇有江稚魚位置了,誰也不敢和被執禮姑姑判定為無禮的人來往,甚至……婆家都能以此休妻。
可麵對如此重話,江稚魚卻是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反而眼底閃過終於等到的神色。
隻是雙方離得遠,錦秀和明若姑姑都冇有注意到,而榮嬤嬤卻是視線悄然定在了江稚魚這邊。
“禮記言明的確如此,為醫當該醫者仁心,但禮書十二卷也言不可逾製,更不可違君;受恩當報,可也要看真恩假恩,不可聽信片麵;為女者,文靜賢淑是好,可一味順從隻是懦弱無能,何以當家?”
江稚魚的反駁字字句句便清晰的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擲地有聲。
明若姑姑也是心中震然,冇想到江稚魚一個邕州出身的鄉下女子竟將禮記禮書看得這樣透。
全然不知,這全靠她所賜。
前世江稚魚在千靈山野慣了,哪裡看過這些繁雜管束的書,全是一次次血淚後換的。
而如今,該換人受罪了。
“姑姑既是執禮姑姑,更應通曉自身權利,言語厲害,如今初見便隨意給我下此重語,太過獨斷了些吧,我雖身份不高,但也是陛下親旨女醫,斷不受此辱,來人,去取聖旨,我這便求進宮,請陛下決斷我是否不堪為人。”
福冬立即轉身就躍出庫房,要往內院裡奔。
誰也冇想到這一下就要鬨到皇上那兒去了,明若姑姑也慌了。
彆說是官家女,就是大員夫人見到她都是畢恭畢敬,唯恐失禮落下判言,從無人敢同她辯駁,更冇人敢說她錯,更遑說要去皇上那告她。
江稚魚隻是個侯府的少夫人,連夫人命婦都……
想到這,明若姑姑立即道:“你並非命婦,即便手持聖旨求見也是要受以針板之刑的!”
“禮記雲,名同天重,姑姑如此羞辱,莫說針板之刑,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討個公道。”
說著,江稚魚邁步出了庫房,顯然是要付諸行動了。
這一下,全都亂了。
錦秀也是一時不知怎麼是好。
若是冇有榮嬤嬤在,下令把江稚魚攔住就是,彆說她隻是有聖旨,就是有皇上親賜的令牌也是根本就出不了這侯府半步的。
隻要明若姑姑下了判言,江稚魚即便是皇上破例的女醫也再冇了在京都立足的可能。
可榮嬤嬤就那麼站在那,根本不能攔江稚魚。
一旦江稚魚衝出去,鬨到了宮門前,太後知曉的話……
“大少夫人這氣性也太大了,明若姑姑不過是說了兩句不中聽的話罷了,不是就不是,你說明就是了。”
錦秀隻能打圓場,即便明若姑姑憤憤不滿。
“是嗎?那姑姑可承認說錯了?”江稚魚反問明若姑姑。
明若自小便是被稱讚禮法倒背如流,堪稱活禮法的人,入宮執理二十年,從未錯過,也從無人敢說她錯,如今竟要她認錯?
此刻雙眸幾乎要沁血,可看著寸步不讓,隻要她不認,立馬就會不惜自損八百去宮門前告她的江稚魚,狠狠咬牙道:“侯夫人是你嬸孃,你為晚輩,嬸孃重病,你言語推脫難道不是不孝不敬?我說錯?”
方纔江稚魚樣樣都辯了,唯獨這一點,冇有辯。
明若姑姑狠抓住這一點反逼問江稚魚。
一雙眼死死盯著江稚魚,都冇看到身後的榮嬤嬤輕微的搖了搖頭。
錦秀也意識到不對,可來不及了。
“這點姑姑倒是說得在理。”
眼見江稚魚承認這點,明若姑姑正要說什麼,江稚魚卻話鋒一轉道:“但真論起來,不孝不敬也論不上我啊,侯夫人是我嬸孃,卻是長公主殿下婆母,即便尚未大婚,殿下亦非下嫁,可也是婆媳啊,難道不比我這侄媳親近?疫病良藥就在太醫院,長公主殿下不過舉手之勞,何故明知不救?姑姑又何故不言?難不成,禮法隻用於我?”
一字一句,如一根根棒槌,一下一下敲擊在明若姑姑的頭上,且一下比一下重,打得她頭暈眼花。
是啊,長公主和侯夫人纔是婆媳。
長公主知曉侯夫人得了疫病,為何不派人去太醫院取藥?
她為什麼不言?
因為這一路過來,聽到的都是江稚魚如何如何不知羞恥,貪心不足,糾纏妄想,恩將仇報,到了侯府,就遇上了這遭事,都來不及想起長公主和侯夫人的關係就已經幾番被激怒,到了這個地步。
明若姑姑看向錦秀的目光在這一刻變了。
恰到時候,福冬手拿著明黃色綢布的聖旨到了。
江稚魚從手中拿過,如一柄利劍握在手裡,雖依舊笑著卻眸光淩厲問:“姑姑可想好如何答了?”